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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帶男閨蜜參加中秋家宴,我當場宣布離婚,她瞬間臉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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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桌上靜得能聽見筷子碰碗的脆響。

      胡俊楚正說到上個月幫玉婷給我父母選按摩儀的事,細節(jié)詳細得像他才是這個家的兒子。

      母親盯著碗里的米飯,一粒沒動。

      父親又給自己倒了杯白酒。

      玉婷笑著給他夾了塊排骨,完全沒注意到母親剛才問她的話。

      我放下筷子。

      竹筷落在玻璃轉(zhuǎn)盤上,發(fā)出很輕的“”的一聲。全家人都抬起頭看我。

      我站起來,椅子腿擦過地板。

      “這頓飯,”我說,“就當慶祝我恢復單身。”

      玉婷手里的筷子掉了。她臉色白得像廚房剛刮過的魚鱗,嘴唇抖了幾下:“老公,你胡說什么!”

      胡俊楚半張著嘴,那塊排骨還懸在他碗上方。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在吊燈下反著冷光。

      父親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灑出來幾滴,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母親終于抬眼看我,眼眶是紅的。

      妹妹陳靜怡把手里的湯勺慢慢放回碗里,沒發(fā)出一點聲音。

      窗外的月亮很圓,今天是中秋。



      01

      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刮魚鱗。

      草魚在砧板上擺著,尾巴還神經(jīng)質(zhì)地抽動了一下。

      我左手按住滑膩的魚身,右手握刀,逆著鱗片的方向一下下刮。

      銀灰色的鱗片飛濺,有的粘在圍裙上,有的掉進水池。

      圍裙是玉婷買的,淡藍色,印著卡通貓。她嫌超市賣的丑,特意網(wǎng)購了這個。三年前的事了。

      手機在料理臺那頭震動,屏幕亮著“玉婷”兩個字。我把刀放在一邊,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手,水珠沒擦凈就滑了接聽鍵。

      “喂?”

      “老公,晚上家宴準備得怎么樣了?”她的聲音帶著笑意,背景音里有商場音樂。

      “正在弄。”我又看了眼魚,“買了條草魚,爸愛吃紅燒的。媽上次說想吃藕盒,我調(diào)了肉餡。”

      “辛苦啦。”她頓了頓,“對了,有件事跟你說一聲。”

      刀鋒上的水珠滴到地上。我等著。

      “俊楚今天從杭州回來了,一個人過中秋怪可憐的。”她說得輕快,“我讓他一起來家里吃飯,熱鬧熱鬧。”

      刮了一半的魚在砧板上,露出粉白色的肉。我盯著那片顏色,有幾秒鐘沒說話。

      “老公?”她喚了一聲。

      “怎么不早說?”我的聲音比預想的平靜。

      “這不是剛決定的嘛。他上午才到的,給我發(fā)消息說一個人訂外賣,我想著多雙筷子的事。”她語速快了些,“你不會不高興吧?”

      廚房窗戶開著,能看見樓下小區(qū)里孩子們在追逐。有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摔了一跤,沒哭,自己爬起來了。

      “菜可能不夠。”我說。

      “哎呀,隨便加兩個涼菜就行。俊楚不挑的,你知道。”她笑起來,“那說定了啊,我們六點到。我還要陪他去買點東西,他說第一次來不能空手。”

      電話掛了。

      我站在廚房里,手還濕著。水珠順著指尖往下滴,在瓷磚上積成一小灘。

      過了會兒,我重新拿起刀。刮鱗的動作比剛才重,刀刃劃過魚皮發(fā)出沙沙的響聲。一片鱗飛進眼里,我閉了閉眼,眨掉那點刺痛。

      冰箱里還有半只雞,一塊五花肉。

      櫥柜里干貨倒是多,木耳、香菇、黃花菜,都是母親上次來帶來的。

      我拉開冷藏室,看見角落里那瓶紹興酒,父親愛喝這個。

      夠嗎?

      我數(shù)了數(shù):父母、我、玉婷、靜怡,再加一個胡俊楚。六個人。

      又看了眼那條魚。兩斤半,六個人吃,一人分不到幾筷子。

      解凍層有袋蝦仁,玉婷上周買的,說想做腰果蝦仁。

      那就做吧。

      我又從冷藏室拿出兩個西紅柿,四個雞蛋。

      涼菜……冰箱里有黃瓜,拍個黃瓜。

      花生米還有半袋,炸一炸。

      應該夠了。

      但我還是穿上外套下了樓。

      小區(qū)門口的超市里,我又買了條鱸魚,一斤肋排。

      經(jīng)過水果區(qū)時,挑了盒最大的陽光玫瑰,青翠飽滿,標簽上寫著“特級”。

      玉婷愛吃這個。

      結(jié)賬時碰到樓下的李嬸。她探頭看我購物袋:“小陳,買這么多菜,家里來客人?”

      中秋,父母過來吃飯。”我說。

      “哦哦,團圓飯好。”她笑瞇瞇的,“玉婷呢?沒一起?”

      “她還在外面。”

      “你們小夫妻感情真好。”李嬸推著購物車走了。

      我拎著袋子站在電梯里,不銹鋼門映出一個人影,手里大包小包。電梯數(shù)字一層層往上跳,四樓、五樓……叮,十二樓到了。

      重新系上圍裙時,我發(fā)現(xiàn)卡通貓的耳朵位置脫了線,露出一點白色的底布。很小的一道口子,不細看看不出來。

      我把魚洗凈,在兩面劃上刀口,抹上鹽和料酒腌著。

      肉餡里加蔥姜末、生抽、胡椒粉,順著一個方向攪上勁。

      藕切成連刀片,把肉餡塞進去,裹上面糊。

      油鍋燒熱,藕盒滑進去,滋啦一聲響,油沫翻騰。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對面樓的窗戶一扇扇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有一戶正在吃飯,一家人圍坐桌邊,看不太清臉,但能看見舉杯的動作。

      我的手機屏幕暗著。

      六點。她說六點到。

      墻上的鐘指向五點四十。

      02

      藕盒炸到金黃時,我想起上周二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九點多,到家時客廳燈亮著,但沒人。臥室門關著,門縫下透出光。我推開門,看見玉婷靠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抬頭,眼神有點慌,手指在屏幕上飛快點了幾下。

      回來了?”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嗯。”我脫下外套,“吃飯了嗎?”

      “吃了點水果。”她下床,“我給你熱飯去。”

      她經(jīng)過我身邊時,我聞到她頭發(fā)上的香味,是上個月新買的洗發(fā)水,梔子花味。浴室門關上,水聲響起來。

      我坐在床邊換家居褲,她的手機從被子上滑下來,屏幕朝上。沒鎖屏。

      微信聊天界面還開著。最頂上的名字是“俊楚”,旁邊有個小小的免打擾標志。

      我沒想看的。

      真的。

      但那條最新消息就在眼前:“你老公也太較真了,這點事至于嗎?”

      我盯著那句話,浴室的水聲變得很遙遠。手指自己動了,往上滑了一點點。

      玉婷的頭像旁邊,她發(fā)的話:“唉,他就是那樣,什么都按規(guī)矩來。今天又說我信用卡刷多了,其實就買了條裙子。”

      俊楚:“男人都小氣。你生日他送什么了?”

      玉婷:“還沒到呢,不過上次紀念日就吃了頓飯。

      俊楚:“嘖。要我說,你就該對自己好點。那支口紅不是挺好看嗎?買唄。”

      玉婷:“算了,這個月要交物業(yè)費,他那張卡我不好再動了。”

      俊楚:“你們家錢還分這么清?你不是說他工資卡在你那兒嗎?”

      玉婷:“在是在,但每筆大支出他都要問。煩。”

      水聲停了。

      我把手機放回原位,屏幕朝下,跟她剛才的姿勢一樣。浴室門開,她擦著頭發(fā)出來,蒸汽跟著涌出。

      “快去洗澡吧。”她說,“飯熱好了。”

      我站起來,膝蓋有點發(fā)軟。

      那晚我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玉婷背對著我,呼吸均勻。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帶。

      我想起三年前,我們剛搬進這個房子的時候。

      她興奮地在空蕩蕩的房間里走來走去,規(guī)劃這里放沙發(fā),那里放書架。

      晚上我們躺在地板上——床還沒送到——她枕著我的胳膊說:“陳默,我們要在這里過一輩子。”

      當時我說:“好。”

      現(xiàn)在想來,那個“好”字太輕了。

      鍋里的油濺出來一點,落在手背上,燙出個小泡。我關火,把炸好的藕盒撈出來瀝油。

      手機震動了一下。

      玉婷發(fā)來消息:“路上有點堵,可能晚十分鐘到。俊楚給你爸買了瓶茅臺,給我媽買了條絲巾,給我妹帶了套化妝品。他太客氣了,我說不用……”

      消息很長,我掃了一眼就按熄屏幕。

      父親不喝茅臺,他嫌那股醬味沖,一直喝的都是紹興黃酒。

      母親有過敏性皮炎,真絲的東西一碰就起疹子,所以這些年她只穿純棉。

      靜怡去年開始學化妝,但只用某個日本牌子,其他牌子的用了就長痘。

      這些事,胡俊楚不知道。

      但玉婷應該知道。

      我把腌好的魚拿出來,擦干水分。熱鍋倒油,油熱后放魚進去煎。魚皮接觸熱油的瞬間收縮,發(fā)出滋啦的響聲,很快定型成漂亮的金黃色。

      翻面時我格外小心,怕把魚弄碎。但尾巴還是斷了一小截,留在鍋里。我把它夾出來,放在一邊的盤子里。

      門鈴響了。

      我看鐘:六點零五分。



      03

      開門前,我先看了眼貓眼。

      玉婷站在最前面,手里拎著個蛋糕盒。

      她身后是胡俊楚,穿著淺灰色的休閑西裝,頭發(fā)用發(fā)膠抓過,手里大包小包。

      再往后是父母和靜怡,他們站在樓梯轉(zhuǎn)角處,還沒上來。

      我解下圍裙,掛在廚房門后。卡通貓的耳朵那道口子,從某個角度看得特別明顯。

      打開門,玉婷的笑臉先迎上來:“老公,我們到啦!”

      她側(cè)身進來,帶進一陣香水味。

      不是她常用的那款,更濃烈些。

      胡俊楚跟進來,笑容滿面:“陳哥,打擾了打擾了。中秋節(jié)還來蹭飯,真不好意思。”

      他把手里的東西放下,三個禮盒,包裝精美。茅臺酒的紅色盒子很扎眼。

      “客氣了。”我說。

      父母和靜怡這時才上來。母親手里提著一袋水果,父親空著手——他有關節(jié)炎,提不了重物。靜怡朝我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有些微妙。

      “爸,媽,路上累了吧?”我接過母親手里的水果。

      “不累,地鐵直達,方便。”母親說,眼睛往胡俊楚身上掃了一下。

      胡俊楚已經(jīng)自來熟地開始分禮物了:“叔叔,聽說您愛喝酒,帶了瓶茅臺,您嘗嘗。”他把酒盒遞給父親。

      父親接過來,點點頭:“破費了。”

      “阿姨,這條絲巾是杭州買的,真絲的,花色特別適合您。”他又拿起另一個盒子。

      母親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才接過去:“謝謝啊。”

      “靜怡妹妹,這套化妝品是現(xiàn)在小姑娘都喜歡的牌子,我不太懂,讓柜員推薦的。”最后一個盒子遞給靜怡。

      靜怡接過來,沒打開,就放在鞋柜上:“謝謝胡哥。”

      玉婷在換鞋,語氣輕快:“俊楚太有心了,我說不用買,他非要買。”

      胡俊楚擺擺手:“應該的應該的。第一次來陳哥家,又是中秋節(jié),空手來像什么話。”

      我看了眼他腳上的鞋。一雙嶄新的運動鞋,鞋底干凈,連折痕都沒有。我從鞋柜里拿出一雙客用拖鞋,藍色的。

      “穿這個吧。”

      “謝謝陳哥。”他換上拖鞋,鞋碼有點小,后跟踩下去一截。

      客廳一下子顯得擁擠。六個人,沙發(fā)坐不下。靜怡去餐桌旁搬椅子,我攔住她:“我來。”

      餐桌已經(jīng)擺好了。六個座位,碗筷都是六份。中間放著炸好的藕盒,蓋著保鮮膜。廚房里還燉著紅燒肉,香氣飄出來。

      “菜馬上就好,你們先坐。”我說。

      母親跟著我進廚房:“默默,我來幫你。”

      “不用,媽,您去歇著。”

      但她已經(jīng)卷起袖子:“魚還沒燒吧?我看看。”

      灶臺上,煎好的魚躺在盤子里,醬汁還沒調(diào)。母親打開調(diào)料柜,熟練地拿出生抽、老抽、醋、糖。她動作麻利,比我快。

      “那個人,”她壓低聲音,“怎么來了?”

      “玉婷叫的。”我說。

      母親倒醬油的手停了一下,瓶子里的液體晃了晃:“中秋節(jié),一家人吃飯,叫外人……”

      “媽。”我打斷她。

      她不再說話,開始調(diào)醬汁。糖放了兩勺,醋一勺,料酒一勺,加水攪勻。鍋重新燒熱,放蔥姜蒜爆香,倒醬汁,燒開后把魚放進去。

      湯汁咕嘟咕嘟冒泡。

      客廳傳來笑聲。胡俊楚在說什么,玉婷的笑聲最響亮。靜怡說了句什么,聲音不大,聽不清。父親好像沒說話。

      “你爸心里不痛快。”母親忽然說。

      “我知道。”

      “你也別太……”她沒說下去,用鍋鏟輕輕推動魚身,讓湯汁均勻裹上。

      魚燒好了,盛進長盤。撒上蔥花,淋一點熱油,刺啦一聲,香氣撲鼻。

      我把菜一道道端出去:紅燒魚、紅燒肉、藕盒、腰果蝦仁、西紅柿炒蛋、拍黃瓜、炸花生米。最后是一大碗紫菜蛋花湯。

      滿滿一桌子。

      “哇,陳哥手藝可以啊!”胡俊楚夸張地說。

      玉婷挽住我的胳膊:“我老公做飯可好吃了。”

      我胳膊僵了一下。

      都坐吧。”父親說。

      座位自然分成兩邊:父母坐主位,我和玉婷坐一邊,靜怡坐另一邊。胡俊楚猶豫了一下,玉婷拍拍身邊的位置:“俊楚,你坐這兒。”

      那張椅子原本是靜怡搬來的,在桌角。胡俊楚坐下,正好夾在我和玉婷中間。

      靜怡看了我一眼。

      我拉開玉婷另一邊的椅子坐下。

      04

      父親開酒瓶時,胡俊楚伸手要幫忙:“叔叔,我來。”

      “不用。”父親說,手指用力,瓶蓋擰開了。他先給母親倒了一小杯,然后是自己。酒瓶放在轉(zhuǎn)盤上,轉(zhuǎn)到我面前。

      我搖頭:“今晚不喝。”

      胡俊楚自己拿起酒瓶:“陳哥不喝?那我陪叔叔喝兩杯。

      他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幾乎要溢出來。茅臺的味道散開,確實很沖。

      “都動筷子吧。”母親說。

      第一筷總是給客人的。母親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放到胡俊楚碗里:“小胡,嘗嘗這個。”

      “謝謝阿姨!”胡俊楚趕緊接住,“阿姨手藝真好。”

      “魚是陳默做的。”母親說。

      胡俊楚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很快又笑起來:“陳哥厲害,這魚燒得漂亮。”

      他開始吃魚,一邊吃一邊夸。肉嫩、入味、火候正好。玉婷笑著看他,又給我夾了塊紅燒肉:“老公,你最愛吃的。”

      紅燒肉燉得酥爛,筷子一夾就散。我放進嘴里,味道是對的,但咽下去時有點堵。

      父親喝了一口酒,眉頭皺起來。

      “叔叔,這酒還行嗎?”胡俊楚問。

      “嗯。”父親應了一聲,又喝了一口。

      靜怡一直安靜吃飯,只夾面前的拍黃瓜和花生米。她碗里的米飯還剩大半。

      “靜怡怎么不吃魚?”玉婷問。

      “最近減肥。”靜怡說。

      “減什么肥,你又不胖。”玉婷說著,給她夾了塊魚,“嘗嘗,你哥做的。”

      靜怡看著碗里的魚,沒動。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只有咀嚼聲和筷子碰碗的聲音。胡俊楚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

      他說起杭州的見聞,西湖的人多,靈隱寺的香火旺,某家餐廳的東坡肉特別正宗。他說得生動,手不時比劃。

      玉婷聽得認真,不時點頭,還會追問細節(jié):“那家餐廳具體在哪兒?下次我們也去。”

      “在南山路,我發(fā)定位給你。”胡俊楚拿出手機。

      我夾了一顆花生米,炸得有點過,發(fā)苦。

      父親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這次他倒得慢,酒線細細的,注入杯中幾乎沒聲音。母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胡俊楚的話題從旅游轉(zhuǎn)到工作。他說最近在接一個民宿設計的活兒,甲方要求高,改了七八稿。

      “玉婷還幫我看了設計圖呢,提了好多建議。”他說。

      玉婷笑起來:“我哪懂設計,就瞎說。”

      “你審美好啊,你說的那幾個點,甲方都采納了。”胡俊楚轉(zhuǎn)向我,“陳哥,你老婆真有眼光。”

      我點點頭,夾了塊藕盒。外皮還是脆的,里面的肉餡很香。

      “說到這個,”胡俊楚忽然想起什么,“玉婷,上次你說想重新布置書房,我畫了個草圖,晚上發(fā)你看看?”

      “好啊。”玉婷眼睛一亮,“我總覺得書房現(xiàn)在那樣太沉悶了。”

      書房的書架和書桌是我選的,深胡桃木色。三年前裝修時,我和玉婷一起挑的。她說喜歡這種穩(wěn)重的顏色。

      “沉悶點好,看書需要安靜。”父親忽然開口。

      飯桌又靜下來。

      胡俊楚笑了笑:“叔叔說得對。不過加點亮色裝飾可能會更舒服,比如放盆綠植,或者換個亮一點的臺燈。”

      “現(xiàn)在的臺燈挺好的。”我說。

      那盞臺燈是母親送的,護眼燈,不便宜。玉婷當時還嫌丑。

      也是,實用最重要。”胡俊楚從善如流,低頭吃菜。

      玉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夾了顆蝦仁。

      母親忽然問:“玉婷,你媽最近身體怎么樣?”

      玉婷的母親有高血壓,上個月剛住過院。

      “好多了,昨天還去跳廣場舞呢。”玉婷說。

      “藥按時吃了嗎?”

      “吃著呢,我每周都提醒她。”

      “那就好。”母親點點頭,“老人家身體最重要。”

      話題似乎要轉(zhuǎn)向家常,但胡俊楚又開口了:“阿姨您放心,玉婷可孝順了。上周末她還讓我陪她去給阿姨挑按摩儀,我們跑了好幾家店。”

      母親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買了個全身按摩的,能加熱。”胡俊楚繼續(xù)說,“玉婷說阿姨腰不好,這個型號特別適合。

      父親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碰到桌面,發(fā)出不輕不重的一聲“咚”。

      “多少錢?”我問。

      玉婷愣了一下:“什么?

      “按摩儀,多少錢?”我的聲音很平靜。

      “兩千……兩千多吧。”她避開我的眼睛,“俊楚認識人,打了折。”

      “用我的卡買的?”

      她沒說話。

      胡俊楚笑著說:“陳哥,玉婷也是孝順,這點錢……”

      “我問她。”我看著玉婷。

      飯桌上徹底安靜了。靜怡放下筷子,靠回椅背。母親盯著碗里的米飯,一粒粒數(shù)著似的。父親又倒了杯酒,這次倒得急,酒灑出來幾滴。

      玉婷的臉慢慢紅了:“我……我用的是聯(lián)名卡。

      那張卡是我和她的副卡,額度十萬,平時家庭開支用。上個月賬單我看過,有一筆兩千四的消費,商戶名是“康健醫(yī)療器械”。

      當時我問她,她說給同事買的生日禮物。

      我沒再追問。

      現(xiàn)在我知道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能看見對面樓的萬家燈火。有一戶陽臺上掛著燈籠,紅色的光在風里輕輕晃。

      廚房里,電飯煲的保溫燈還亮著,微弱的一點黃光,從門縫里透出來。

      我夾起最后一塊藕盒,放進嘴里慢慢嚼。很脆,很香,但有點涼了。



      05

      胡俊楚似乎意識到氣氛不對,開始打圓場。

      “哎,都怪我多嘴。”他給自己倒了杯酒,“自罰一杯,自罰一杯。”

      他一飲而盡,酒杯空了,亮給所有人看。

      玉婷勉強笑了笑:“俊楚你也是,說這些干嘛。”

      “我的錯我的錯。”胡俊楚轉(zhuǎn)向我父母,“叔叔阿姨,我這個人就是話多,您二位別介意。”

      母親擠出一個笑:“沒事。”

      父親沒說話,只是喝酒。那瓶茅臺已經(jīng)下去小半瓶了。

      靜怡忽然站起來:“我去盛湯。”

      她端起自己的碗進了廚房。玻璃門拉上,能看見她在里面站了一會兒,才打開湯鍋的蓋子。

      “我也去。”我說。

      廚房里,靜怡背對著我,手里的湯勺在鍋里慢慢攪。紫菜和蛋花在清湯里浮沉。

      “哥。”她沒回頭。

      “嗯。”

      “你打算忍到什么時候?”

      我沒回答,從消毒柜里拿出湯碗。六個碗,白瓷,邊緣有一圈淡藍色的花紋。是三年前我和玉婷一起挑的,她說這個顏色清爽。

      “爸媽心里都清楚。”靜怡盛了一碗湯,熱氣騰起來,“媽昨晚給我打電話,說今天這頓飯不知道該怎么吃。”

      我把碗一個個擺在臺面上。

      “那男的,”靜怡壓低聲音,“上次我在商場看見他和嫂子。他們沒看見我。嫂子挽著他胳膊,在挑男裝。”

      湯勺碰在鍋沿上,鐺的一聲。

      “什么時候?”我問。

      上個月,十七號。”她說得肯定,“我記得,那天是我發(fā)工資的日子。

      十七號。那天我加班到十一點,回家時玉婷已經(jīng)睡了。她說和同事逛街累了,早早就休息。

      “哥,你……”

      湯要涼了。”我端起兩碗湯。

      回到餐廳時,胡俊楚正在講一個笑話。關于甲方和乙方的,聽起來像是網(wǎng)上看來的段子。玉婷在笑,但笑聲有點干。

      我把湯放在父母面前。

      “謝謝。”母親說。

      靜怡端著剩下的湯出來,坐下時椅子腿刮過地板,刺耳的一聲。胡俊楚的笑話被打斷了。

      “喝湯吧。”我說。

      大家開始喝湯。胡俊楚喝了一口,夸道:“這湯鮮,紫菜放得正好。”

      沒人接話。

      他訕訕地放下勺子,又拿起酒杯:“叔叔,我再敬您一杯。中秋團圓,一家人在一起最重要。”

      父親看了他一眼,慢慢端起酒杯。兩只玻璃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兩人都喝了。

      陳哥,咱倆也喝一個?”胡俊楚轉(zhuǎn)向我。

      “我不喝酒。”我說。

      就一杯,意思意思。”他拿起酒瓶要給我倒。

      我用手蓋住杯口。

      他的手停在半空。玉婷碰了碰我的胳膊:“老公,俊楚是好意。”

      “我知道。”我說,“但我不喝酒。”

      胡俊楚收回手,臉上還是笑著:“理解理解,陳哥是嚴謹?shù)娜恕!?/p>

      嚴謹。這個詞他用過好幾次了。在玉婷和她的聊天記錄里,他也說過:“你老公太嚴謹了,生活多沒意思。”

      玉婷當時回了一個捂臉笑的表情。

      “其實嚴謹好,”胡俊楚繼續(xù)說,“像陳哥這樣穩(wěn)重,事業(yè)肯定順利。聽說最近又升職了?”

      我看了玉婷一眼。她低頭喝湯,勺子在碗里攪。

      “普通調(diào)動。”我說。

      “陳哥謙虛。玉婷跟我說了,你現(xiàn)在是部門總監(jiān),管著好幾十號人呢。”胡俊楚語氣羨慕,“不像我,自由職業(yè),吃了上頓沒下頓的。”

      “自由職業(yè)好,時間自由。”父親忽然說。

      “唉,自由是自由,就是不穩(wěn)定。”胡俊楚嘆氣,“去年接了個大單,以為能翻身,結(jié)果甲方跑路了,尾款到現(xiàn)在沒結(jié)。那段時間真是難,要不是玉婷……”

      他頓住了。

      飯桌上只剩下喝湯的聲音。靜怡喝得很快,碗已經(jīng)空了。母親還在小口小口地喝,勺子在碗邊輕輕刮。

      “要不是玉婷怎么了?”我問。

      胡俊楚看了玉婷一眼。玉婷抬起頭,臉色有點白:“沒什么,就是……當時俊楚困難,我借了他點錢應急。”

      “多少?”我問。

      “五……五萬。”她說,“已經(jīng)還了。”

      “什么時候還的?”

      玉婷的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胡俊楚趕緊說:“上個月,上個月還的。陳哥,這事兒都怪我,當時實在沒辦法了。玉婷心地好,幫我一把,我這輩子都記著。”

      “借據(jù)呢?”我問。

      玉婷猛地抬頭看我:“陳默,你什么意思?”

      “借錢有借據(jù),很正常。”我的聲音還是平的,“還錢也要有憑證。五萬不是小數(shù)目。”

      胡俊楚的表情僵住了。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里那點熱絡的光消失了。

      “陳哥說得對,”他放下酒杯,“是我疏忽了。這樣,明天我就把借據(jù)和還款記錄都拿過來,讓您過目。”

      “不用。”我說,“錢是玉婷借的,你們之間的事,你們清楚就行。”

      玉婷盯著我,眼眶開始發(fā)紅。不是要哭的那種紅,是生氣、委屈,還有別的什么。

      “陳默,”她聲音發(fā)抖,“你一定要在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些嗎?”

      父親放下湯碗。碗底碰在玻璃轉(zhuǎn)盤上,一聲悶響。

      母親站起來:“我再去盛點湯。”

      “媽,我去。”靜怡接過她的碗。

      廚房門又關上了。餐廳里剩下五個人。胡俊楚坐立不安,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玉婷還在看我,胸口起伏。

      父親給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酒瓶空了。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從陽臺窗戶能看見一個完整的圓。月光冷白,灑在陽臺晾曬的衣服上,給那些布料鍍了一層銀邊。

      我想起三年前的中秋。

      也是在這個家里,剛搬進來不久。

      那時候還沒買大餐桌,我們五個人擠在小圓桌上吃飯。

      玉婷挨著我坐,手在桌下偷偷拉我的手。

      她手心很暖。

      那天月亮也這么圓。

      父親忽然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臉都漲紅了。母親從廚房沖出來,拍他的背。靜怡端著湯碗站在廚房門口。

      玉婷也站起來:“爸,您沒事吧?”

      父親擺擺手,好不容易止住咳,喘著氣說:“老了,喝點酒都嗆。”

      胡俊楚趁機說:“叔叔,酒還是少喝,對身體好。”

      父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深。然后他站起來:“我出去透透氣。”

      他走向陽臺,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月光落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

      母親跟了過去。

      餐廳里只剩下我、玉婷、胡俊楚和靜怡。

      胡俊楚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屏幕,像是得了救星:“我接個電話,你們慢慢吃。”

      他拿著手機走向玄關,聲音壓得很低。

      靜怡坐回位置,拿起筷子,又放下。她看著玉婷,一字一句地問:“嫂子,那五萬塊錢,真是借的嗎?”

      玉婷的臉徹底白了。

      06

      胡俊楚接完電話回來時,臉上的笑容自然多了。

      “一個客戶,約明天談事。”他說著重新坐下,看了眼餐桌,“菜都涼了,要不熱熱?”

      “不用。”我說。

      玉婷一直沒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碗,碗里還有半碗湯,已經(jīng)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靜怡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她在等。

      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陽臺傳來父母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nèi)容,但能聽見父親的咳嗽,和母親輕輕的嘆息。夜風吹動陽臺的晾衣架,發(fā)出吱呀的輕響。

      胡俊楚拿起筷子,又夾了塊藕盒。咬下去時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刺耳。

      “這藕盒真不錯,”他咀嚼著說,“涼了還是脆的。陳哥手藝確實好。”

      我沒接話。

      玉婷終于抬起頭。她眼睛里有水光,但沒流下來。

      “陳默,”她聲音很輕,“我們能不能好好吃頓飯?”

      我看著她。結(jié)婚三年,這張臉看了無數(shù)次。她笑起來眼角有細紋,生氣時嘴角會向下撇,哭的時候鼻頭會紅。現(xiàn)在她沒哭,但鼻頭已經(jīng)有點紅了。

      “我在好好吃飯。”我說。

      “那你剛才那些話……”

      “都是實話。”

      胡俊楚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陳哥,玉婷,今天中秋,團圓的日子。有什么話,吃完飯慢慢說,別傷了和氣。”

      “和氣。”我重復這個詞,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胡先生覺得,我們之間還有和氣嗎?”

      胡俊楚愣住了。

      玉婷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后劃,發(fā)出尖銳的摩擦聲:“陳默!你到底想怎么樣?”

      父母從陽臺回來了。父親臉色發(fā)白,母親扶著他的胳膊。他們站在餐廳門口,看著我們。

      靜怡也站了起來。

      只有我和胡俊楚還坐著。

      我看著滿桌的菜。

      紅燒魚的湯汁凝住了,表面一層油。

      紅燒肉的肥肉部分白花花地泛著油光。

      藕盒不再酥脆,軟塌塌地躺在盤子里。

      拍黃瓜蔫了,花生米不再香脆。

      這一桌團圓的飯,涼透了。

      月光從陽臺照進來,斜斜地切過餐廳的地板,正好落在我腳邊。那道白光照亮了空氣中的微塵,它們緩緩浮動,像某種無聲的舞蹈。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餐廳里,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進瓷碗。

      玉婷手里的筷子掉了。

      銀筷子落在瓷磚地上,叮叮當當彈了幾下,滾到餐桌底下。

      她臉色白得像廚房剛刮過的魚鱗,嘴唇抖了幾下:“老公,你胡說什么!

      胡俊楚半張著嘴,那塊藕盒還夾在筷子上。他慢慢放下筷子,藕盒掉回盤子里。

      父親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灑出來幾滴,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深紅色的酒漬,像血。

      母親終于抬眼看我,眼眶是紅的。但她沒說話,只是緊緊握著父親的手臂。

      靜怡把手里的湯勺慢慢放回碗里,沒發(fā)出一點聲音。她看著我,眼神復雜,但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胡俊楚反應過來,擠出笑容:“陳哥,這玩笑開大了。今天中秋,別說這些不吉利的。”

      “不是玩笑。”我說。

      玉婷繞過餐桌走過來,抓住我的胳膊:“陳默,你瘋了?因為五萬塊錢?因為俊楚來吃飯?你就要離婚?”

      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甲陷進我胳膊的肉里。我能感覺到她在發(fā)抖。

      “不是因為這些。”我輕輕抽回胳膊。

      “那是因為什么?你說啊!”她聲音尖起來。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在吊燈下反著冷光。解鎖,打開錄音文件,找到最新的一條。

      日期顯示是上周四。

      時間:晚上十一點二十七分。

      地點:家里,臥室門外。

      我按下播放鍵。



      07

      錄音開始有幾秒的空白,只有細微的電流聲。然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醉意和哭腔。

      是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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