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灌”一線調查：一滴黃河水的數智含量

今年是人民治理黃河80周年，黃河之變，映照著中國農業、水利現代化發展的深層躍遷。近日，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深入山東、河南引黃灌區一線，走訪閘站、智慧調度中心、田間地頭……如今的黃河水潤田，借“數字之眼”感知墑情，循“智能之渠”精準調度，實現了“一滴水潤一株苗”。

4月9日，河南省于莊灌區數字孿生平臺演示現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魏婉/攝

眼下，正值春灌保苗、護航夏糧的關鍵期。山東省陽谷縣石佛鎮鳳祥農場里，7000畝麥田青翠連綿、長勢喜人，麥苗最高已超過60厘米。然而，田里不見一條溝渠、一道田埂——水從何而來？

答案藏在地下：埋設在耕作層下的滴灌管網，如毛細血管般密布，將黃河水精準送達每一株麥苗的根部。“過去用于行走、分隔控水的田埂，如今都沒了，騰出近5%的種植空間。”農場負責人王鳳娥介紹，“播種密度和有效面積增加了，產量自然提上來了。”

近日，通過深入山東、河南引黃灌區一線，接連走訪閘站、智慧調度中心、田間地頭等，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發現，如今的黃河水潤田，早已不走“老路”——它借“數字之眼”感知墑情，循“智能之渠”精準調度，真正實現“一滴水潤一株苗”。

今年是人民治理黃河80周年。從“三年兩決口，百年一改道”的憂患河，到如今“造福人民的幸福河”，黃河之變，映照著中國農業、水利現代化發展的深層躍遷。目前，黃河上中下游全線已進入春灌用水高峰期。

記者4月10日從水利部黃河水利委員會獲悉，春灌期間黃河中下游已累計引黃供水超過21.5億立方米，有效滿足了小麥生長期用水需求，當前全流域形成上中下游聯動、協同保灌的良好局面。

4月8日，河南省渠村灌區工作人員正在演示閘控自動化系統。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魏婉/攝

引黃：水利工程煥發數字新生

“黃河為害自古至今……開發黃河水利為人民，我們要引用黃水灌溉田地增加生產保收成！”這首傳唱于人民勝利渠渠首的歌謠，道出了黃河沿岸居民對人民勝利渠的深情。

作為黃河下游首個大型引黃自流灌溉工程，人民勝利渠被譽為“新中國引黃第一渠”，今年迎來開灌74周年。人民勝利渠灌區設計灌溉面積148.84萬畝，覆蓋新鄉、焦作、安陽等地，從鹽堿地逐漸長成黃河流域重要的糧食主產區。

在人民勝利渠渠首閘前，記者見到墻上大字寫著“要把黃河的事情辦好”和“水利是農業的命脈”。不遠處，人民勝利渠渠首水源工程正在建設。人民勝利渠保障中心總工程師尚三林解釋，因黃河河床存在逐年下切、引水一度幾近斷流的情況，該工程是人民勝利渠灌區“十四五”續建配套與現代化改造項目的重要工程，也是解決人民勝利渠引水難問題的根本性舉措。

“3月13日，該工程試通水成功，將有效提升灌區水資源調配能力。”尚三林提到，今年灌區春灌自2月下旬陸續開始，計劃5月中旬結束。截至4月10日，共計引水5300萬立方米，累計灌溉面積70萬畝次。

尚三林介紹，70多年來，人民勝利渠灌區先后進行數次擴建，形成了“灌排分設、井渠結合”的灌溉模式，并對總干渠、干渠進行續建配套與節水改造，對渠道堤防進行標準化整治和生態護坡建設。

如今，人民勝利渠不僅有堅實的工程基礎，更擁有“智慧大腦”。人民勝利渠保障中心信息科科長孫瑩介紹，人民勝利渠數字孿生平臺能將實體灌區1:1數字化映射到虛擬空間，集成水情、氣象、墑情、工情等多源數據，實時模擬來水、輸水、配水全過程。在今年春灌工作中，依托數字孿生平臺，重點實現了從“憑經驗放水”到“用數據配水”，從“跑腿調閘”到“遠程操控”的兩個重要轉變。

“過去，老一代水利人靠的是‘眼看、手摸、經驗判’，而今天，我們靠的是‘數據、模型、算法’，智能生成最優配水方案。”孫瑩說。

4月9日，河南省彭樓灌區泵閘站的工作人員正在做日常清潔工作。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魏婉/攝

牽黃：“云端大腦”指揮千渠百閘

走進山東省聊城市位山灌區智慧調度中心，一面巨大的電子屏格外醒目，灌區285公里渠道、800多處建筑物、4.63萬畝確權信息等要素，全部實現數字上圖、一圖管理，各樞紐、各干支渠道的水位、流量、土壤墑情等核心數據實時更新、動態監測。

位山灌區管理服務中心供水管理科科長張俊介紹，依托這一數字孿生平臺，工作人員可實現對全灌區春灌用水的遠程調控、精準配水，讓春灌調度更具科學性和高效性。

“我們整合40多年的監測數據，作物是否需要水，需要多少水，都能通過需水預測模型進行科學計算，配合配水調度、水動力仿真等模型的使用，模擬預演供水過程，生成最優配水調度方案。”張俊說，以前灌區配水主要靠經驗，原本3天能完成的灌溉任務，有時可能會持續供水4到5天，造成水資源的浪費。

通過走訪多地的智慧調度中心，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發現，如今工作人員只需輕點鼠標即可完成閘門啟閉、流量調節，實現了從“跑腿調閘”到“遠程操控”的轉變。河南省范縣楊集鄉西牛橋村村民牛恩賓就告訴記者，他們只需電話告知用水需求，遠程控制中心就可一鍵提閘，將黃河水放入溝渠。“（黃河）辛楊干渠引水及時，我們不用自己去抽水了，使用非常方便！”他說。

這得益于數字孿生技術在范縣于莊灌區的運用——作為全國49個數字孿生灌區先行先試項目之一，于莊灌區構建了三維數字模型，集成200多處監測設備，依據作物需水模型與實時氣象數據自動生成配水方案，配水精準率達90%，節水率超10%，每個灌溉周期縮短48個小時。

當關鍵渠道水位超過預設閾值時，系統還能自動觸發外呼功能，第一時間向管理人員撥打電話通知預警信息，確保險情早發現、早處置。據于莊灌區統計，平臺運行以來，手機App巡檢系統精準記錄巡查軌跡3000余公里，及時發現并處理水利設施安全隱患23起，問題處置率達100%，人工巡檢工作量降低了50%。

4月9日，河南省豆莊閘樞紐的工作人員正在清淤。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魏婉/攝

用黃：從“大水漫灌”到“精準滴灌”

“這里是水利部灌溉試驗重點站，建站以來累計采集監測數據2000萬條以上，重點開展冬小麥灌溉制度、農田節水等研究，為灌區春灌提供堅實的科技支撐。”在位山灌區灌溉試驗站地下觀測廊道，記者看到副站長衣厚振正在近距離察看地下水位控制設備運行情況。

衣厚振告訴記者，該試驗站在全省首創發布冬小麥需水預測報告，農戶通過手機即可實時查看，為位山灌區水資源調配和田間灌溉提供科學指引，不僅節水成效顯著，畝產也明顯提升。他回憶，曾有農戶主動提出“種糧PK”：在相鄰地塊上，一塊按傳統經驗漫灌，另一塊則嚴格采用試驗站的科學灌溉方案。

對比結果令人信服。采用傳統漫灌的地塊，是“水到地塊末端還不停”，受灌溉水長時間浸泡，肥料和養分隨水下滲流失，而按科學的方式進行灌溉的田塊，用水更合理，作物長勢更好，畝產高于對照田百余斤。據統計，該試驗成果在灌區末級供水管理示范區推廣后，增產的同時，畝均可節水30立方米。

今年春灌期間，在王鳳娥流轉的7000畝農田上，基本上聽不到漫灌水流的聲響。她于去年6月完成水肥一體化滴灌建設，累計鋪設滴灌帶約90萬米，投用后畝均節水70立方米、節肥20%以上，土地利用率提升3%-5%，節省80%人工；小麥畝均增產75公斤、增幅13.6%，玉米畝均增產110公斤、增幅18%。

“在大田耕作層下面，我們還埋設了管道和井樁，形成網格化布局點，顛覆了傳統農田管道灌溉、溝渠排水的模式。”王鳳娥介紹，“如今，這片農田真正實現了‘旱能澆、澇能排’的灌排一體化，抗旱防澇能力明顯提升了。”

在河南省濮陽縣慶祖鎮后欒村，種糧大戶郜動海插上電卡、擰開閥門，黃河水便順著地下管網自動流入田間。“現在澆地，省錢又省力，我一人就能搞定。”他給記者算了一筆賬：過去澆50畝地要花超過500元雇人，至少干5天，如今自己六七個小時就能完成；家里現在200畝地用滴灌、近400畝地用噴灌，用水量至少節省一半。

“自從去年上了滴灌，加上精準施肥，畝產比以前高出100多斤。”郜動海預計，今年小麥畝產量不低于1200斤。如今，從播種、施肥到收割，他種地基本全程實現了機械化、智能化。“種地輕松多了，我一年純收入保守估計有30萬元。騰出精力，還能做點糧食收購等副業，日子是越過越有奔頭！”

昔日依靠引黃灌溉，灌區群眾便已告別“望天田”、不再“靠天吃飯”；如今在科技加持下，更是升級邁入“指尖種田、數據管地”的現代農業新階段。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