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浴室的水聲停了。
馮峰站在玄關，公文包還掛在肩上。他聽見毛巾摩擦身體的窸窣聲，接著是赤腳踩在瓷磚上的悶響。
浴室門開了。
葉立軒擦著頭發走出來，腰間裹著浴巾，發梢滴水。他手里拿著玻璃杯，杯壁上凝著水珠?？匆婑T峰的瞬間，他僵住了。
客廳的窗簾半掩，下午的光斜切進來。
馮峰的視線從葉立軒臉上移開，落在那只杯子上。那是他的杯子，結婚時買的對杯之一，杯沿有個小磕痕。
三個人都沒說話。
只有冰箱壓縮機的嗡鳴，規律地響著。
馮峰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動作很輕。他側過身，讓出通往客廳的通道，眼睛看著空中的某處。
“穿好衣服?！彼f，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離開。”
葉立軒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第二天清晨，快遞員按響門鈴。
鄭雨涵拆開文件袋，抽出最上面那份。白紙黑字，標題是“民事起訴狀”。
被告姓名那欄，寫著她的名字。
01
結婚紀念日那天，馮峰加班到晚上九點。
鄭雨涵坐在餐桌前，對著涼透的三菜一湯發呆。
蠟燭燒了一半，蠟油堆積在燭臺底座。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是葉立軒發來的消息：“老同學聚會照片，看看你當年多傻。”
她點開圖片，大學時代的自己對著鏡頭比耶，葉立軒在旁邊做鬼臉。
廚房的窗戶開著，晚風灌進來，卷走了最后一點暖意。
鑰匙轉動門鎖時，墻上的鐘指向九點四十七分。馮峰推門進來，領帶松了一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看見餐桌上的布置，腳步頓了一下。
“抱歉?！彼压陌旁谝巫由?，“臨時有個案子要趕。”
“吃飯了嗎？”鄭雨涵起身去熱菜。
“吃過了。”馮峰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和客戶一起。”
微波爐嗡嗡地響著。
鄭雨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
馮峰正彎腰換鞋，動作有些遲緩。
結婚五年，他的身形沒什么變化，只是肩背總是微微弓著，像是常年負重。
“今天……”鄭雨涵開口。
“嗯？”馮峰抬起頭。
“沒什么。”她把熱好的湯端出來，“喝點湯吧。”
馮峰坐下來，舀了一勺湯送進嘴里。
他吞咽的時候喉結滾動，眼睛看著碗里的油花。
鄭雨涵在他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劃著手機屏幕。
葉立軒又發來一條消息：“下周我來市里布展，求收留！”
后面跟著個可憐巴巴的表情包。
“誰的消息？”馮峰忽然問。
“葉立軒?！编嵱旰咽謾C扣在桌上，“他下周要來。”
馮峰點點頭，繼續喝湯。他的勺子碰到碗壁，發出輕微的脆響。餐廳的頂燈太亮了，照得他額角的細汗清清楚楚。
“他說什么？”
“就是閑聊?！编嵱旰鹕硎帐巴肟?，“問個好。”
馮峰沒再追問。
他喝完湯，把碗放進水槽，轉身去了書房。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客廳的光。
鄭雨涵站在水槽前，水流嘩嘩地沖著碗筷。
她看向書房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線黃光。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葉立軒：“怎么不理我？生氣了？”
鄭雨涵擦干手，回復：“剛在吃飯。你來市里住哪兒？”
“還沒定呢，酒店貴死了。”葉立軒秒回，“你們家不是有空房間嗎？收留我幾天唄，我就布個展，最多一周。”
鄭雨涵盯著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書房里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很輕，但持續不斷。
她想起上個月馮峰通宵整理案卷，早上在沙發上睡著的樣子。
那時她給他蓋毯子，他醒過來，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然后迅速恢復清明。
“再說吧?！彼貜腿~立軒，“我問問馮峰?！?/p>
“喲，還得請示領導啊?！比~立軒發了個壞笑的表情，“行，等你消息?！?/p>
鄭雨涵放下手機，走到書房門口。她抬手想敲門，又停住了。門縫下的光依舊亮著，里面很安靜，安靜得像沒有人。
她最終轉身去了臥室。
凌晨一點，馮峰才躺上床。
床墊微微下沉，鄭雨涵閉著眼，感覺到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
他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但鄭雨涵知道他沒睡著——他睡著時呼吸會更沉一些。
黑暗中，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了一下，屏幕幽幽地亮起。是葉立軒發的晚安表情包，一只打呼嚕的貓。
馮峰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02
周末早晨，鄭雨涵被陽光曬醒。
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她坐起來，聽見廚房傳來煎蛋的滋滋聲。
馮峰系著圍裙的背影在晨光里有些模糊，鍋鏟翻動的節奏穩定從容。
“醒了？”他沒回頭，“咖啡煮好了?！?/p>
鄭雨涵走進廚房，從后面抱住他。馮峰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來。他關掉火，把煎蛋盛進盤子。
“葉立軒的事，”鄭雨涵把臉貼在他背上，“我想跟你商量。”
馮峰端著盤子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下。他拿起咖啡杯，吹了吹熱氣。
“他下周要來市里布展，大概一周?！编嵱旰谒麑γ孀?，“酒店太貴，他想……住我們家?！?/p>
馮峰喝了一口咖啡。
“當然，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回絕他?！编嵱旰a充道。
“客房空著也是空著?！瘪T峰切著煎蛋，刀叉沒有碰到盤子，“你決定就好。”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鄭雨涵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覺得有些憋悶。
她寧愿他反對，寧愿他表現出一點介意，這樣她至少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工作可能不太規律，”她繼續說，“有時候晚上要修圖，可能會用到暗房?！?/p>
家里的暗房是裝修時馮峰特意為她隔出來的。鄭雨涵大學學設計，偶爾還會拍拍膠片。結婚后用得少了，但設備一直留著。
“嗯?！瘪T峰應了一聲。
“所以我在想，”鄭雨涵斟酌著措辭，“要不要給他配把鑰匙？這樣他進出方便點，不用我們總等著。”
馮峰放下刀叉。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睫毛的陰影。
“你決定。”他又說了一遍。
“你會不會覺得不好？”鄭雨涵追問。
馮峰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在光線下呈現出淺棕色，很清澈，但看不透情緒。
“他是你朋友。”他說，“你信任他，我就信任?！?/p>
這句話本該讓人安心，但鄭雨涵心里某個地方卻沉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說：“那好，我下午去配鑰匙?！?/p>
馮峰點點頭，起身收拾餐具。他洗碗的時候背挺得很直，水流沖刷著盤子的聲音規律而單調。鄭雨涵坐在餐桌前，手指摩挲著咖啡杯的杯柄。
手機震動，葉立軒發來消息：“領導批復了嗎？”
鄭雨涵回復：“可以，來住吧。”
“太好了！愛死你了！”葉立軒回了一串歡呼的表情，“對了，我想用用你家暗房，方便嗎？我這次展有幾張膠片想重洗。”
“方便?！编嵱旰蜃郑拌€匙也給你配一把?！?/p>
這次葉立軒沒有秒回。過了大概一分鐘，他才發來：“這……不太好吧？馮峰沒意見？”
“他說我決定就好?！?/p>
“哇，你家馮律師真是大氣。”葉立軒發了個大拇指，“那我就不客氣了，下周見！”
鄭雨涵放下手機，看向廚房。
馮峰已經洗好碗，正在擦灶臺。
他的側臉線條繃著，下頜微微收緊。
她忽然想起結婚第一年，有男同事送她回家，馮峰在陽臺看見了，當晚默默把她手機里所有男性同事的備注都改成了全名。
那時她覺得他小心眼，還為此吵過一架。
現在他不再過問，她卻覺得少了點什么。
“馮峰?！彼辛艘宦?。
馮峰轉過身，手里還拿著抹布。
“怎么了？”
“晚上想吃什么？”鄭雨涵問。
“都行?！瘪T峰把抹布掛好，“你定吧，我下午要去趟律所?！?/p>
他解下圍裙，走進臥室換衣服。
鄭雨涵跟過去，靠在門框上看他打領帶。
馮峰的手指很靈巧，三兩下就打出一個工整的溫莎結。
他套上西裝外套，轉身看見她。
“我可能會晚點回來。”他說，“不用等我吃飯。”
“好?！?/p>
馮峰走到她面前，停頓了一下。鄭雨涵以為他要吻她，但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走了?！?/p>
門輕輕關上。
鄭雨涵站在原地，聽見電梯到達的叮咚聲，然后是電梯下行的微弱嗡鳴。
她走到陽臺，看見馮峰的身影從樓里走出來。
他走得不快，頭微微低著，像是在想事情。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03
葉立軒是周三下午到的。
他拖著個巨大的行李箱，背著一個鼓囊囊的攝影包，站在門口咧嘴笑。
五年沒見，他瘦了些，頭發留長了，在腦后扎了個小揪揪。
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還和大學時一樣。
“麻煩你了?！彼M門時特意提高音量，像是說給屋里可能存在的另一個人聽。
“馮峰加班，晚點回來?！编嵱旰舆^他的包，“客房收拾好了，你先休息?！?/p>
葉立軒卻直接鉆進了暗房。“哇，你這設備可以??！”他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比我們工作室的還全。”
鄭雨涵站在暗房門口，看著他在紅光下好奇地打量各種器具。
他的側影被紅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輪廓，有那么一瞬間，鄭雨涵恍惚回到了大學暗房。
那時他們經常一起洗照片，葉立軒總嫌她動作慢。
“這張，”葉立軒從包里抽出一張底片，對著安全燈看，“我想重洗，總覺得之前洗得不對?！?/p>
鄭雨涵湊過去看。底片上是個老人的側臉，皺紋像干裂的土地。
“你拍的？”
“嗯，去年在西北拍的?！比~立軒的語氣認真起來，“我想展出這張，但得洗出那種……顆粒感，你懂嗎？”
“可以試試把顯影時間拉長?！编嵱旰f。
他們討論起技術細節，時間不知不覺過去。等鄭雨涵想起看鐘，已經六點半了。馮峰沒有發消息說回不回來，她決定先做飯。
葉立軒自告奮勇幫忙。他切菜的姿勢很熟練，青椒絲切得均勻細致。
“練出來了？”鄭雨涵調侃。
“一個人住，總不能天天外賣。”葉立軒把青椒絲碼進盤子，“對了，你和馮峰……過得怎么樣？”
“挺好的。”鄭雨涵翻炒著鍋里的肉片。
“挺好是怎么個好法？”葉立軒倚在料理臺邊，“具體點?！?/p>
鄭雨涵想了想，竟然有些詞窮。
該怎么描述呢？
馮峰會記得她生理期不讓她碰冷水，會在她熬夜趕工時默默煮夜宵，會把她父母的生日設成手機提醒。
但這些都是日?，嵥?，說不出什么特別的。
“就是……普通夫妻那樣。”她最終說。
葉立軒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打開冰箱找調料，自然地像在自己家。
鄭雨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和葉立軒相處時，她不需要解釋太多。
大學四年培養出的默契，讓很多話不必說出口。
菜快做好時，門鎖響了。
馮峰推門進來，看見廚房里的兩個人。葉立軒正端著菜轉身，差點撞上他。
“馮律師！”葉立軒立刻站直，“剛做好飯，一起吃點？”
馮峰的目光在葉立軒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轉向鄭雨涵?！拔页赃^了?！彼f，“你們吃吧?！?/p>
他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徑直走向書房。關門的聲音很輕，但鄭雨涵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不高興？”葉立軒壓低聲音。
“沒有?！编嵱旰瓟[好碗筷，“他就是累了?！?/p>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默。葉立軒幾次挑起話題，鄭雨涵都心不在焉地應著。她豎起耳朵聽書房的動靜，但里面安靜得像沒人。
吃完飯，葉立軒主動洗碗。鄭雨涵切了水果，走到書房門口。她敲了敲門。
“進?！?/p>
馮峰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厚厚的卷宗。臺燈的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里。
“吃點水果?！编嵱旰驯P子放在桌角。
“謝謝?！瘪T峰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劃動。
鄭雨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她想問“你是不是不高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果他說“沒有”，那接下來該怎么接？
如果他說“是”，她又該怎么解釋？
“葉立軒就住一周，”她最終還是說了，“不會太打擾?！?/p>
馮峰停下筆，終于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睛在臺燈光下顯得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我沒關系。”他說，“你朋友來，你開心就好。”
這句話本該是體貼的，但鄭雨涵卻聽出了別的意味。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說：“那你忙，早點休息?！?/p>
走出書房時，她聽見背后又響起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回到客廳，葉立軒已經洗好碗，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見她出來，他晃晃手機：“我發了條朋友圈，感謝鄭大廚收留?！?/p>
鄭雨涵點開朋友圈。葉立軒發了四菜一湯的照片，配文：“漂泊之人有幸蹭到家常飯，感恩！”定位在她家小區。
下面已經有不少共同好友點贊評論。
她順手也點了個贊。
幾分鐘后，她刷新朋友圈，看見馮峰也給那條點了贊。沒有評論，就一個孤零零的贊。
葉立軒湊過來看，笑了：“馮律師真大氣?！?/p>
鄭雨涵盯著那個贊，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她說不清那是什么感覺，只是忽然覺得很累。
“我洗漱去了?！彼鹕恚澳阋苍琰c休息。”
“好嘞?！比~立軒收起手機，“明天我可能要用暗房，上午就來?！?/p>
“鑰匙在鞋柜上，你自己拿?！?/p>
走進浴室，鄭雨涵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下的細紋比以前明顯了，嘴角不笑的時候會微微下垂。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撲臉。
客廳傳來葉立軒哼歌的聲音，是大學時常聽的搖滾老歌。
書房的門依舊關著。
04
葉立軒果然一大早就來了。
鄭雨涵起床時，聽見暗房里傳出水流聲。
她走過去，看見葉立軒穿著舊T恤和工裝褲，正小心翼翼地將相紙浸入顯影液。
紅光映著他的臉，專注的神情讓她想起那些在暗房通宵的夜晚。
“吵醒你了？”葉立軒沒回頭，眼睛盯著相紙。
“沒有。”鄭雨涵靠在門框上，“你今天不用去布展現場？”
“下午去。”葉立軒用夾子翻動相紙，“上午先把這幾張洗出來?！?/p>
鄭雨涵看著水池里逐漸浮現的影像。是一張街拍，雨天的巷子，撐傘的行人背影模糊。葉立軒對光影的把控一直很好，這張照片有種潮濕的孤獨感。
“怎么樣？”他問。
“挺好?！编嵱旰f，“你進步了?！?/p>
葉立軒笑了，轉頭看她：“就等你這句話?！?/p>
他的眼睛在紅光下亮晶晶的，有幾分少年時的神采。
鄭雨涵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好像時光倒流回了十年前。
那時他們經常這樣，在暗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洗出一張滿意的照片就能高興半天。
“對了，”葉立軒關掉水龍頭，用夾子夾起照片晾好，“周六晚上有空嗎？有個小范圍的影展開幕，我想請你去看看。”
“周六？”鄭雨涵想了想，“馮峰好像說要回他父母家吃飯?！?/p>
“哦。”葉立軒的語氣淡了些，“那算了。”
“我可以問問他能不能改天?！痹捯怀隹?，鄭雨涵自己都愣了一下。
葉立軒眼睛又亮起來：“真的？那太好了，這展有幾個攝影師我很欣賞，你應該也會喜歡。”
鄭雨涵點點頭，走出暗房。她拿起手機，給馮峰發消息：“周六晚上有安排嗎？”
過了半小時，馮峰才回復：“要回爸媽家吃飯，上周說好的。”
鄭雨涵這才想起來，上周馮峰確實提過，他父親馮金山最近腰疼，想一家人聚聚。她當時正忙著趕設計稿，隨口應了聲“好”。
“葉立軒有個影展開幕，在周六晚上。”她打字，“我們能不能改周日回去？”
這次馮峰回得很快：“我跟爸媽說好了，臨時改不合適。”
鄭雨涵盯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她可以堅持，可以找理由，可以說“我很想去看這個展”。
但最終，她只是回復：“好，那我自己去，吃完飯早點回來?！?/p>
馮峰沒有再回復。
周六下午，鄭雨涵開始化妝選衣服時，馮峰在客廳整理帶回家的禮物。他買了兩盒進口鈣片，還有一箱他母親愛吃的有機雜糧。
“你真不去？”鄭雨涵從臥室探出頭。
“嗯?！瘪T峰把禮物裝進手提袋，“爸特意說了想全家一起吃飯?！?/p>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客觀事實。鄭雨涵抿了抿嘴，繼續涂口紅。鏡子里，她的臉色在粉底覆蓋下顯得有些蒼白。
出門前，馮峰站在玄關換鞋。他系鞋帶的動作很慢，系好后還整理了一下褲腳。
“我可能會晚點回來?！编嵱旰f。
“好。”馮峰拎起禮物袋，“注意安全。”
門在身后關上。鄭雨涵站在電梯里，看著金屬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她今天穿了條新買的連衣裙，葉立軒曾說這個顏色襯她。
電梯下行的失重感讓她胃里輕微翻涌。
影展在一個舊廠房改造的藝術區。葉立軒穿了身西裝，頭發梳得整齊，正在門口和幾個人交談。看見鄭雨涵，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你真來了！”他笑得很開心，“馮律師放行了？”
“他回父母家了?！编嵱旰f。
葉立軒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又展開：“那正好，我帶你好好看看。”
展廳里人不少，燈光調得很暗，每張照片下打著一束定向光。
葉立軒耐心地講解每張作品的創作背景，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展廳里顯得很清晰。
鄭雨涵聽著，偶爾點頭，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她想象著馮峰此刻在父母家的樣子。
一定是坐在沙發上，聽父親講那些重復了很多遍的往事，母親在廚房忙活，時不時探頭問一句“雨涵怎么沒來”。
馮峰會怎么回答？
會說“她有事”嗎？
還是說“她朋友有展覽”？
“這張，”葉立軒在一幅作品前停下，“是我最喜歡的。”
照片拍的是一扇老式鐵門，油漆剝落，門縫里塞滿了小廣告。但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風干的花，已經枯萎了，卻還保持著綻放時的形狀。
“孤獨，但不荒涼?！比~立軒輕聲說，“就像有些人，明明心里已經空了，還要裝出熱鬧的樣子?！?/p>
鄭雨涵盯著那串干花。風干的玫瑰花瓣蜷曲著，顏色褪成暗褐色，像干涸的血跡。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馮峰發來的照片，一桌豐盛的菜肴，中間擺著一大盤餃子。配文：“媽包了你愛吃的三鮮餡，給你留了?！?/p>
鄭雨涵心里一暖，回復：“幫我謝謝媽，我早點回去。”
“不急。”馮峰回，“好好看展。”
“誰的消息？”葉立軒問。
“馮峰，說給我留了餃子?！?/p>
葉立軒笑了笑，沒說話。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比之前快了些。鄭雨涵跟在他身后，忽然覺得展廳的冷氣開得太足了，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九點半，影展的交流環節結束。葉立軒被幾個策展人拉住說話，鄭雨涵站在門口等他。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潮濕暖意。
“我送你回去？”葉立軒終于脫身出來。
“不用，我打車?！?/p>
“這么晚了，不安全。”葉立軒已經拿出手機叫車，“反正順路?！?/p>
車上，兩人都沒怎么說話。
葉立軒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顯得很安靜。
鄭雨涵想起大學時，他們經常這樣坐在公交最后一排，從城東晃到城西，說一些漫無邊際的話。
“到了?！彼緳C說。
鄭雨涵下車，葉立軒搖下車窗：“今天謝謝你來看展?！?/p>
“應該的?！编嵱旰瓝]揮手，“路上小心?！?/p>
她轉身走進樓里，沒看見車在原地停了一會兒才開走。
家里一片漆黑。鄭雨涵打開燈，看見餐桌上果然放著一盒餃子，旁邊有張紙條：“微波爐熱三分鐘。馮?！?/p>
她拿起紙條，紙張邊緣有些毛糙，像是從筆記本上隨手撕下來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他這個人一樣嚴謹。
鄭雨涵靠著廚房的門框，看向書房。門關著，里面沒有光。她忽然很想走進去，跟馮峰說說今天的展，說說那張掛著干花的鐵門照片。
但最終，她只是熱好餃子，坐在餐桌前默默吃完。
洗好碗筷時，已經十一點了。主臥的門關著，門縫下沒有光。鄭雨涵輕輕推開，看見馮峰背對著門側躺著，呼吸均勻。
她洗漱完躺下，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
黑暗中，馮峰忽然開口：“展好看嗎？”
鄭雨涵嚇了一跳：“你還沒睡？”
“剛醒?！瘪T峰翻過身，面對著她。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挺好看的?！编嵱旰f，“葉立軒拍得不錯?！?/p>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鄭雨涵想說點什么，但腦子里空空的。她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馮峰平緩的呼吸聲。
“睡吧。”馮峰說，然后又翻過身去。
鄭雨涵盯著他的后背，看了很久很久。
05
馮峰原本要出差三天。
周一下午他收拾行李時，鄭雨涵在書房整理舊資料。
抽屜最底層有個鐵盒，打開全是大學時代的東西：車票根、電影票、褪色的合影。
她翻到一張和葉立軒在暗房的合照，兩人都穿著實驗服，對著鏡頭比剪刀手。
照片背后有行小字，墨水已經淡了：“愿時光不老。”
是葉立軒的字跡。
書房門被敲響，鄭雨涵慌忙把照片塞回去。馮峰站在門口，手里拎著行李箱。
“我走了?！彼f，“周三晚上回來?！?/p>
“路上小心?！编嵱旰鹕硭退介T口。
馮峰彎腰穿鞋，動作頓了頓?！叭~立軒什么時候走？”他問，眼睛看著鞋柜。
“周五吧，他說展撤完就走?！?/p>
“哦。”馮峰直起身，“那我回來時他應該還在?！?/p>
這句話的意味有些模糊。鄭雨涵想問他是不是介意，但馮峰已經拉開了門。
“有事打電話?！彼f，然后拖著行李箱走進電梯。
門關上后，家里忽然變得異常安靜。
鄭雨涵走回書房，重新打開鐵盒。
那張暗房合照躺在最上面，她拿起來，對著光仔細看。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很開心，眼睛瞇成兩條縫。
葉立軒的手搭在她肩上，很自然的姿態。
那時他們真的只是朋友。至少在她心里是。
手機響了，是葉立軒：“今天用暗房方便嗎？最后幾張想趕出來。”
“方便，你來吧?！?/p>
葉立軒一小時后到的。他今天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的青色比前幾天明顯。
“昨晚沒睡好？”鄭雨涵問。
“布展收尾，一堆破事?！比~立軒揉揉太陽穴，“對了，你猜我昨天見到誰了？陳老師，就咱們系那個總穿中山裝的老頭。”
“他還記得你嗎？”
“記得！還問你現在干嘛呢?！比~立軒笑起來，“我說你嫁了個律師，老頭說挺好，穩定。”
他們聊起大學時代的老師同學，那些塵封的名字一個個被翻出來，帶著青春特有的濾鏡。
鄭雨涵發現自己記得很多細節：誰在課上偷吃包子被逮住，誰在暗房表白被拒，誰畢業時哭得稀里嘩啦。
聊到后來，兩人都沉默了。暗房的紅光微微跳動著，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時間過得真快?！比~立軒輕聲說。
“是啊。”鄭雨涵也輕聲回應。
外面傳來雷聲。鄭雨涵走到窗邊，看見天色已經陰沉下來，烏云低低壓著樓頂。天氣預報說今天有暴雨。
“我得走了?！比~立軒從暗房出來，“約了策展人談事?！?/p>
“帶傘了嗎？”
“沒事，打車?！?/p>
葉立軒匆匆離開后，家里又只剩下鄭雨涵一個人。
她站在客廳中央，忽然覺得房子空得有些嚇人。
雨開始下了，起初是零星的雨點敲打窗戶，很快就變成密集的雨簾。
手機震動，是馮峰發來的消息：“會議取消，我今晚回來。大概六點到?！?/p>
鄭雨涵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二十。她回復：“好，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你定?！?/p>
雨越下越大，天空黑得像傍晚。鄭雨涵決定簡單做兩個菜，翻冰箱時發現蔥沒了。她拿起傘下樓，小區門口的超市里人很少，收銀員在玩手機。
買完蔥出來，雨勢稍緩。鄭雨涵慢悠悠走回去，雨傘邊緣滴落的水珠連成線。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的這十五分鐘里，馮峰的航班因為天氣原因提前到達。他拖著行李箱從機場直接打車回家，比預計時間早了一個半小時。
五點十分，馮峰用鑰匙打開門。
家里很安靜，只有雨聲敲打窗戶。他放下行李箱，松了松領帶，打算先去洗個澡。走到客廳時，他聽見了水聲。
是從浴室傳來的。
馮峰停下腳步。浴室的門關著，磨砂玻璃上映出暖黃色的光。水聲淅淅瀝瀝，有人在里面哼歌，曲調很熟悉，是首老搖滾。
不是鄭雨涵常聽的歌。
馮峰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桿還握在手里。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茶幾上放著一個陌生的相機包，沙發扶手上搭著一件黑色外套，不是他的款式。
鞋柜旁多了一雙男士運動鞋，沾著泥點。
哼歌的聲音也停了。接著是毛巾摩擦身體的窸窣聲，赤腳踩在瓷磚上的悶響。
浴室門把手轉動。
馮峰看著那扇門緩緩打開。
熱氣先涌出來，然后是葉立軒。
他擦著頭發走出來，發梢還在滴水，腰間圍著浴巾。
看見馮峰的瞬間，他僵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時間仿佛靜止了。
雨聲、鐘表的滴答聲、冰箱的嗡鳴，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被放大。馮峰的視線從葉立軒臉上移開，落在他手里拿著的玻璃杯上。
那是馮峰的杯子。結婚時買的對杯之一，杯沿有個小磕痕，是去年鄭雨涵洗碗時不小心碰的。她說要買新的，馮峰說不用，磕痕而已。
葉立軒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
馮峰把行李箱輕輕放在墻邊。
他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沙發背上，動作很慢，像電影里的慢鏡頭。
然后他側過身，讓出通往客廳的通道，眼睛看著玄關墻上的掛畫。
“穿好衣服。”他說，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離開。”
葉立軒彎腰撿起毛巾，匆匆走進客房。
幾分鐘后，他穿著整齊出來，手里拎著相機包和濕外套。
經過馮峰身邊時，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低頭快步走向門口。
門開了，又關上。
馮峰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他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新聞正在播報暴雨預警，女主播的聲音字正腔圓。
他就這樣坐著，看著電視屏幕的光在墻上跳動。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06
鄭雨涵進門時，電視還開著。
新聞已經結束，正在播放一部家庭倫理劇，音量調得很低?？蛷d只開了一盞落地燈，馮峰坐在沙發陰影里，側臉在昏暗光線下像一尊雕塑。
“你回來了？”鄭雨涵放下手里的東西，“不是說六點嗎？”
馮峰沒有回答。他的眼睛看著電視屏幕，但眼神是空的，焦點落在很遠的地方。
鄭雨涵心里掠過一絲不安。
她換了鞋，走到沙發邊，聞到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沐浴露香味。
不是她常用的那款，也不是馮峰的。
是某種木質調，帶著薄荷的涼意。
“葉立軒來過？”她問。
馮峰終于動了。他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蛷d陷入更深的寂靜，只有雨點敲打窗戶的啪嗒聲。
“他下午來用暗房。”鄭雨涵解釋，“可能是走的時候……”
“洗了澡。”馮峰接話，語氣很平淡，“用了我的杯子?！?/p>
鄭雨涵愣住。她看著馮峰，試圖從他臉上找出憤怒、不滿，或者其他任何情緒。但什么都沒有。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連漣漪都沒有。
“他可能……”鄭雨涵張了張嘴，“他只是借用一下浴室，因為外面下雨……”
“嗯?！瘪T峰點點頭，站起身，“我去洗澡?！?/p>
他走向主臥浴室，經過鄭雨涵身邊時，沒有看她。
鄭雨涵站在原地，聽見浴室門鎖輕輕扣上的聲音。
不是平時那種隨意帶上，而是確確實實的落鎖聲。
她走到客用浴室，推開門。里面還氤氳著水汽，鏡子上蒙著霧，地上有未干的水漬。洗手臺上，馮峰的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洗得很干凈。
鄭雨涵拿起杯子，對著光看。杯沿那個小磕痕還在，像個小小的傷口。
主臥傳來水聲。
馮峰洗澡的時間比平時長。
鄭雨涵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她該生氣嗎？
氣葉立軒的越界？
還是氣馮峰的冷淡？
或者氣自己的疏忽？
水聲停了。又過了很久，馮峰才從主臥出來。他換了睡衣，頭發半干，走到廚房倒了杯水。
“晚飯吃了嗎？”鄭雨涵問。
“不餓。”馮峰端著水杯，沒有看她，“我先睡了?！?/p>
他走進主臥，關上門。這次沒有落鎖，但鄭雨涵覺得那扇門比鎖上了還難以推開。
她站起來，走到陽臺。雨已經停了，地面濕漉漉地反著路燈的光。小區里很安靜，偶爾有晚歸的車燈劃過夜色。
手機震動。是葉立軒的消息：“雨涵，對不起。今天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鄭雨涵盯著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她該回什么？說“沒關系”？還是質問“你為什么要用他的杯子”？
最終她什么也沒回，按滅了屏幕。
夜深了，鄭雨涵洗漱完，輕輕推開主臥的門。馮峰背對著門側躺著，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她小心翼翼地躺下，和他保持著一拳的距離。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聽著他的呼吸。太規律了，規律得不像真的睡著。她記得馮峰真正睡著時，呼吸會有輕微的停頓，偶爾還會翻身。
而現在，他一動不動。
“馮峰。”她輕聲叫。
沒有回應。
“今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彼^續說，“我會跟葉立軒說清楚，以后……”
“睡吧?！瘪T峰打斷她，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明天再說?！?/p>
鄭雨涵閉上嘴。她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直到眼睛發酸。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迷迷糊糊睡去。
半夜，她醒來一次。身旁的位置空了。她坐起來，看見書房門縫下透出光。很微弱的光，應該是臺燈。
她下床，走到書房門口。里面很安靜，沒有翻書聲，沒有打字聲。只有鐘表滴答滴答地走。
她抬手想敲門，又停住了。手在半空中懸了很久，最終緩緩放下。
回到床上時，書房的燈還亮著。鄭雨涵側身躺著，看著那線從門縫漏出的光。那光一直亮著，亮到天色開始泛白，才終于熄滅。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聲音，馮峰在收拾東西。拉鏈拉開又拉上，紙張翻動的輕響，筆放進筆筒的悶響。
鄭雨涵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睡。
她聽見馮峰走出書房，在客廳停留了一會兒。接著是開門的聲音，很輕，然后是門輕輕關上的咔嗒聲。
她睜開眼，看向床頭柜的鬧鐘。
清晨六點十分。
馮峰從來沒有這么早出門過，即使是開庭的日子。
鄭雨涵坐起來，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走出臥室，客廳里一切如常，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走到玄關，她看見鞋柜上放著一個文件袋。
很普通的牛皮紙文件袋，封口用棉線纏著。袋子上沒有寫任何字。
鄭雨涵解開棉線，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表格，抬頭寫著“財產清單”。下面是房產證復印件、銀行流水打印件、投資賬戶明細……
她的手開始發抖。
翻到最后一頁，她看見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