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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耳東
音樂圈的懷舊風吹得更猛了,數據顯示,今年前三個月,Spotify的全球TOP50熱歌榜上的新歌占比創歷史新低,其中,今年1月,上榜新歌僅占所有歌曲的3.5%。
老歌當道并非新鮮事,但這一趨勢正在加速。
2025年全年,Spotify全球Top50中新歌占比僅45%,明顯低于2023年(54.8%)與2024年(54.6%)。在IFPI年榜中,銷量前十的歌曲里,僅有2首為當年發行作品,同樣創下歷史新低。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音樂供給的爆炸式增長,2025年,流媒體平臺上日均上傳的新歌數量是五年前的3倍,僅獲得ISRC編碼的新歌就多達5120萬首,日均新增歌曲14萬首。
新增內容的單位價值因此越來越低,有人稱之為“通縮”,也有人說是“滯脹”,但更準確的說法是,音樂市場已經發生需求的結構性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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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眾并沒有消失,只是流向了老歌。美國市場尤為典型,2025年,發行超過18個月的歌曲消費占比達到75%,而在傳統唱片時代,這一數字通常不超過35%。
Billboard為此不得不調整榜單規則以限制“老歌霸榜”,《Lose Control》和《Die With A Smile》等長期霸榜的熱門歌曲因此被移出了Billboard Hot100。
圍繞這一調整,業內存在明顯分歧,支持者認為排行榜需要主動為新歌騰出空間,否則,流行音樂有被老歌“鎖死”的危險;反對者則認為這是對市場的扭曲,排行榜應該反映真實需求。
我的判斷是,在供給失控的大趨勢下,用戶需求將進一步轉向老歌,音樂市場正在進入一個屬于“記憶經濟”的時代。
音樂市場增長不再依賴新歌
音樂行業曾是典型的“新品驅動型”行業,如今這一邏輯已經反轉。
IFPI早前發布的2025年年榜上,最暢銷的十首歌,只有2首是當年發行的歌曲,銷量前20的歌曲里,當年發行的歌曲僅占30%。專輯榜稍微好一點,但銷量前20的專輯里,當年發行的新專輯也僅占50%。
新歌表現走弱并沒有拖累市場增長,IFPI發布的《2026音樂報告》顯示,2025年,全球錄制音樂產業收入增長6.4%,比2024年高1.6個百分點,連續11年保持增長。
在實體唱片時代,這一點幾乎不可想象。實體音樂市場高度依賴新專輯銷售,一旦新歌表現不佳,整體收入往往同步下滑,這種波動在21世紀前十年表現得尤為明顯。
然而,市場邏輯在流媒體時代出現了反轉
2015年,音樂流媒體發展提速,全球錄制音樂產業止跌回升,與此同時,美國市場的老歌消費占比歷史上首次超過新歌。隨后,老歌消費逐年水漲船高,據數據服務商Luminate的統計,2025年,美國市場的老歌消費占比高達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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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數據上看,過去20年來,在新歌占比較高的階段,市場更容易受到新歌收入波動的影響;而隨著老歌消費占比反超新歌,市場反而逐步走向穩定增長,老歌開始成為音樂市場的“承重墻”。
中國市場也呈現出類似趨勢,騰訊音樂研究院的數據顯示,華語老歌播放占比已從2021年的45.3%上升至2023年的58.7%。據此趨勢估計,目前已接近70%。
中國音樂市場收入近年來水漲船高,2025年更是取得了長足的進步,總收入歷史上首次進入世界前四,增速在全球十大音樂市場中排名第一。
普遍認為這一成績得益于短視頻熱歌的帶動,但我的判斷是,收入的穩定增長主要來自廣大用戶為“熟悉內容”付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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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給失控,老歌成為“最優解”
老歌消費占比逐年增長,有其合理性。
傳統唱片業時代,由于貨架空間、庫存周轉以及宣發資源的限制,新專輯在發行時往往具備明顯的“替代效應”,隨著新作品的不斷推出,舊作品會逐步退出主流流通體系,其消費場景也隨之收縮。
隨著數字媒介淡化了音樂發行的時間界限,人們有更多的理由選擇真正能陪伴自己的音樂,而無需像傳統唱片業時代那樣被所謂的音樂新潮流推著走。
過去,新歌的競爭對手主要是新歌,如今,新歌是在跟整個音樂史競爭。一位英國的教授反映,她班上的年輕人們把披頭士樂隊(The Beatles)的作品當成新歌來聽。
這一現象常常被解讀為“青黃不接”或者“新不如舊”,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音樂在非線性經濟邏輯下的價值回歸:畢竟,音樂的核心價值在于“陪伴”,而非“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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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歌霸榜”的原因并沒有那么簡單,它是市場變化過程中多種因素疊加的必然結果。
首先,在一個追求效率和速度的時代,新歌的創作不免會體現出某些令人難以適應的時代特征,相反,老歌能夠給聽眾提供生活所需要的穩定感;其次,已經在歷史中完成了一輪甚至多輪市場檢驗的老歌,擁有穩定的數據表現和用戶認知,因此更容易在推薦系統中占據分配優勢。
而且,“供給失控”正在強化這一趨勢。
近年來,音樂制作與分發門檻持續下降,全球新歌發行量呈爆發式增長。2019年,Spotify的新歌日均上傳量已經高達4萬首,如今這個數字翻了3倍。2025年,僅獲得ISRC編碼的新歌就多達5000萬首,增量是2024年的2.6倍。
與此同時,新作的生存空間正在被不斷壓縮,新人新作的“冷啟動”越來越難。Chartmetric發布的年報指出,2025年出道的新人,只有0.0034%的機會成為巨星。而在21世紀前十年,成為巨星的機率是2.8%。
在這樣的環境中,用戶將更傾向選擇熟悉內容,以降低試錯成本;算法將更多推薦已驗證內容,以提升效率;音樂人也將會更傾向于適應,而非開拓。
結果是,系統整體更加偏向“確定性”,老歌逐漸從“過時的內容”轉變為“當下的最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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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認為,排行榜的規則干預無法改變市場趨勢,在內容過載的市場中,“注意力法則”已經淡化,如今的聽眾選擇歌曲更多靠“記憶”。
音樂進入“記憶經濟”的時代
互聯網經濟通常被視為“注意力經濟”,數字化的音樂市場也不例外。但老歌當道的現實說明,音樂并不只是一個單靠注意力驅動的市場,“記憶”也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像邁克爾·杰克遜(Michael Jackson)和披頭士這樣的傳奇藝人,作品中凝聚了大量的人類記憶,并因此總能在不同場景中被激活。比如,每年萬圣節之后,邁克爾·杰克遜的《Thriller》因為被短視頻大量調用而再次上榜。
瑪麗亞·凱莉(Mariah Carey)甚至為自己打造了一套激活記憶的儀式,確保歌曲《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每一年能定期“解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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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杰倫的新專輯《太陽之子》同樣可以視為一場激活記憶的儀式,任何方向的討論和二創,包括AI模仿,最終結果都只會導向“記憶喚醒”,讓周杰倫的老歌繼續霸榜。
在整理各大平臺的熱歌榜時,我發現,21世紀前十年的歌曲占比突出,這不僅跟歌曲品質有關,更和“記憶”有關。網友們樂此不疲地討論“黃金年代”或“神仙打架”,關于那個時代的記憶因此被不斷強化,使相關作品在算法分發與用戶選擇中持續獲得優先權。
有一些老歌,比如Dizzy Dizzo (蔡詩蕓)的《雨過后的風景》,盡管發行之初并沒有給人留下太多印象,卻同樣因為記憶上的“熟悉感”而成為被短視頻廣泛調用的對象,并因此翻紅。
音樂的價值評估標準隨之發生變化,盡管“注意力法則”仍然有效,但邊際效益在快速遞減,新歌越來越難以占據聽眾心智;相反,那些具有更高記憶價值的作品,不但持續獲得分配優勢,還能構建出更大的消費空間。
我稱之為“記憶經濟”,在一個內容供給極度充裕的市場里,內容的價值不再主要取決于其獲取注意力的能力,而取決于其在用戶記憶中留存和反復調用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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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IP經濟的底層邏輯,IP拼的不是誰更有效率,而是誰被記得更久。
AI普及只會放大這一趨勢,讓“注意力”越來越難爭奪,“記憶”卻會變得越來越有價值。實際上,AI創作本質是在重組“被證明有效的記憶模式”,無論是主動調用還是被動獲取,最終決定內容價值的都是“人類記憶”。
因此,我對于行業未來的判斷是,在“記憶經濟”的驅動下,充分挖掘存量內容的變現潛力才是維持行業增長的基礎,而在增量內容的開發上,“記憶占位”將比“流量獲取”更重要。
流行音樂會被老歌鎖死嗎?不會,年輕人總會找到新的表達空間并創造新的記憶,只不過,從趨勢上看,進入市場的入口越來越大,但進入記憶的入口越來越窄。
最終,市場只會獎勵那些人類“記得住”的音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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