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群翁故事之：花菜碟子試刀面

愉群翁人最注重儀式感，特別是婚宴的規程。在我的記憶里就感覺一場婚禮要延續好幾天才結束，還聽到那些老人不無遺憾的嘆息：現在都是撒光陰了，好多規程都沒有了，也不講究了……可想而知，更早以前的那些規程有多講究了。

不說婚禮前的流程，就一場婚禮開始到結束的三天，男女雙方家族里，也就是娘家和婆家的規程那叫一個講究。我是在通過給兒子娶媳婦，才明白了一些愉群翁男婚女嫁禮俗的這些講究，婚禮那天，身為主懂的表妹問我這個準備了沒有，那個準備了沒有，我還一頭霧水。

好在，如今只要肯出錢，婚禮用品店里什么都有，那天沒有出現危機。那天以后我才知道，男方派出兩位女娶親的人，女方那邊就會派出四個女人來送親；如果男方派出四位女娶親的，女方就會來六位女送親的。

娶親去時要準備給伴娘們的紅包若干，梳頭紅包兩個，至于當天攔喜車、凍鍋、堵門等耍新郎的紅包要準備多些。新人娶到門口后，婆家這邊的親戚們耍公婆的習俗一直都有，男方還要準備給壓轎的女孩子兒紅包，釘門簾的男孩兒紅包。

在招待送親的娘家人之前，新娘子要洗臉（象征性的），娘家那邊準備給端洗臉水的小女孩兒紅包。據說以前留兩位女送親的人守親，就是要住在婆家，現在這個規程也沒有了。婚禮當天晚上，娘家那邊會送來水果籃兒、干果碟子。

以前沒有水果籃兒，只有干果碟子，用來晚上給小兩口喝茶聊天。因為久遠的年代里，結婚的男女雙方是媒人一手牽線的，沒有見過面，結婚的當晚，擺上娘家準備的干果碟子、蓋碗茶，邊喝邊說說話，讓兩位熟識一下吧。

那干果碟子也是有講究的，以前叫十三化，就是十三個碟子的干果，由兩個小孩子送到婆家，送到后，會有紅包拿。晚上，由兩位守親的女人，親自給擺上桌。十三個干果碟子的擺法也有講究，擺出來是菱形：一三五三一；擺出梨花尖：就是一四三四一。現在干果碟子更豐富了，有二十四化的，直接擺成長方形。

很久以前，守親的女人還要為親人鋪被窩，無非就是褥子底下撒上紅棗、花生和核桃等。第二天一早，守親女人還要為新媳婦梳頭。后來，守親這個習俗沒有了，鋪被窩、給新媳婦梳頭這個環節也就沒有了。

早上，娘家人會送來睜眼包子，以前睜眼包子要由新娘方的婚約的見證人準備。婚約見證人要指定娘家的長輩，指定后，一對新人在日后的生活中，一定要像對待父母一樣尊重對待自己的婚約見證人，相當于干親。后來，怕新人做不到這一點，就由娘家父母代勞了。

睜眼包子一般都是肉包子和糖包子，也有加了蔬菜的包子。那包子餡兒也是有講究的，糖包子餡兒里要加花生，寓意以后生孩子要花生，就是有兒有女。新娘吃了睜眼包子，在以后的生活中會早早睜眼起床。

早飯前，新郎由陪郎帶著，去娘家請人來坐上席，也叫下面。新郎要先到娘家長輩家請安問好，爺爺奶奶家、外公外婆家，再到新娘父母家，請安問好后，給娘家留下請柬，請娘家的長輩們來婆家坐上席，現在都是婆家去車接坐上席的新親家。

在久遠的年代里，就是所有的女孩子在婚前都要學會做飯做家務的年代里，新婚第二天，新娘子要親自做試刀面，招待來坐上席的娘家人。也就是婆家人要試試新娘子的茶飯，娘家人有意要顯示一下自家女兒的本事。

試刀面由新娘子親手搟面、親手切成細長的面條，做湯堿面，也就是臊子面，還要配上用心配的花菜碟子。現在這一切都改革了，想必新娘子的母親也不用親自搟面親自切面做湯堿面了，新時代解放了婦女，市場上什么都有，也不必親力親為了。所以，坐上席變成了娘家人來下面了。

去下面的娘家人，主要就是新娘子的母親，要準備面條，一般都是西紅柿紅色的面一把，波菜綠色的面一把，羊后腿一個，蔥、香菜各象征性的備一點，這些東西就是象征一下，還要準備圍裙子和搌布，這個時候，婆家應該早就準備好了正席后現的湯堿面了。

最有看點的就是娘家準備的花菜碟子，能吃的也就是幾小碟拼的小菜，真正的看點就是用心雕刻出來的寓意美好的花菜碟子了，花花綠綠的一大盤小碟子，里面是栩栩如生的作品。現在沒幾個人能有這個手藝了。坐上席后的第三天，婆家人帶著新娘子去回門，正餐后，下午也會湯堿面招待婆家人，也有精美的花菜碟子相配。

不過，回門的花菜碟子沒太多講究，大多數家族還都是請人來雕刻花菜碟子，我有一朋友就有這個手藝，算是傳承吧。她心靈手巧，又熱心，周圍的親戚朋友，都請她幫忙雕刻花菜碟子，她都是用心去做。盡管有人以此為業搞創收，她還是以傳承之心，免費為親戚朋友家的喜事，錦上添花。

現在，愉群翁人的婚禮筵席都有酒店、農家樂宴會廳承辦了，不在家里操辦，好多規程講究都取消了，但睜眼包子、水果籃干果碟子，還有坐上席下面，回門，都不同程度地流行著，但沒那么多講究了，意思到了就行。坐上席也不需要新娘子配花菜碟子了，花菜碟子有專門的手藝人雕刻。

朋友告訴我，花菜碟子最講究的就是一個“花”字。沒有花，怎么叫花菜碟子呢？最早的時候，碟子里要擺出五顏六色的花樣來，每一樣都有寓意。牡丹代表富貴，蓮花代表多子，石榴代表百子千孫，葫蘆代表福祿，梅花代表五福臨門，金魚代表年年有余。

那時候誰家娶媳婦，新娘子要是端不出一盤像樣的花菜碟子來，是要被街坊鄰居笑話一輩子的。年輕娃娃誰有耐心學這個？都忙著上學、上班、刷手機呢。再說現在都有專門的人做這個，什么都現成的，誰還費這個功夫。

可我的朋友拉燕還在堅持這個手藝，她覺得這是一種規程的傳承，也是一種手藝。其實這也是費時費力的活，從洗菜、切菜、雕刻到擺盤，也要好幾個小時，而這好幾小時的心血，到了上席現場，不過是端上來亮個相，讓人夸贊幾句，然后就散席了。

那些精美的雕刻，最后多半是被客人分食掉的——蘿卜花嚼起來脆生生的，帶著蔬菜本來的清甜；南瓜鳳凰煮在湯里，綿軟甘香；那座冬瓜寶塔，通常是被小孩子們搶著拆掉的，一人抱一塊啃得滿臉都是汁水。

但在過去，這是娘家人把這份手藝亮出來，是告訴婆家，我們家閨女心靈手巧，從小看著這些長大的。婆家人吃了這碟子里的菜，就算是接住了娘家的心意。菜吃進肚子里了，心意也就留下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那些消逝在時光里的規程講究，那些被老人們嘆息著“沒有了”的繁文縟節，其實從來都不是為了折騰人的。

十三化的擺法、睜眼包子的餡料、試刀面的寬窄、花菜碟子的花樣，每一個細節里都藏著前人對婚姻最樸素也最深沉的祝福。紅棗是早生貴子，花生是有男有女，桂圓是圓滿如意，蓮子是好運連連。

胡蘿卜雕的鯉魚是年年有余，南瓜刻的鳳凰是吉祥高照，冬瓜寶塔是節節高升，黃瓜翠竹是青春常在。娘家人把千言萬語都刻在了蔬菜瓜果里，婆家人一口一口吃下去，就算是什么都懂了。

現在的娃娃們是享福了，啥都是現成的。可是福享得太容易了，有些味道就嘗不到了。

什么味道呢？大概就是試刀面里那把刀落下去時的忐忑，是花菜碟子里那雙手刻下去時的虔誠，是睜眼包子咬開時那股熱氣撲在臉上的真實。那些味道沒有寫在菜譜里，也沒有刻在模具上，只藏在做的人的手心里，吃的人的記憶里，一代一代，悄悄地淡了。

好在還有拉燕這樣的人。她守著這把刻刀，就像守著一盞燈。燈不大，照不了多遠，可只要還亮著，愉群翁的花菜碟子就還在。那些蓮花牡丹、鳳凰鯉魚，就還在某個清晨的葡萄架下，從一雙粗糙卻靈巧的手中，一朵一朵地醒過來，然后奔赴一場又一場人間喜事。

我想，這就是傳承吧。不是寫在書上的規矩，也不是掛在墻上的招牌，而是一個人愿意為了另一個人的喜樂，花上大半天的功夫，把普普通通的蘿卜白菜，刻成人間最樸素也最隆重的祝福。等心意端上桌了，被人吃進肚子里了，那才算是真的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