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塔雷拉：稅收公平，是法治的基石！

4月16日，意大利總統塞爾焦·馬塔雷拉在羅馬最高法院出席了2026年稅務司法年度開幕式并發表講話。這是意大利稅務司法系統每年最重要的司法儀式，標志著新一年度稅務司法工作的正式啟動。

儀式在最高法院會議大廳舉行。最高法院第一院長帕斯夸萊·達斯科拉（Pasquale D‘Ascola）致歡迎辭后，稅務司法最高委員會主席卡羅利娜·盧薩納（Carolina Lussana）作了年度工作報告。經濟與財政部副部長毛里齊奧·萊奧（Maurizio Leo）、國家總檢察長加布里埃拉·帕爾米耶里·桑杜利（Gabriella Palmieri Sandulli）、全國律師理事會主席弗朗切斯科·格雷科（Francesco Greco）、全國會計師與商業專家理事會主席埃爾巴諾·德努喬（Elbano de Nuccio）分別致辭。盧薩納主席隨后宣布2026年稅務司法年度正式開幕。

馬塔雷拉在講話中強調了稅務司法系統在國家法治建設中的重要作用。他肯定了稅務法官和從業人員在保障稅收公平、維護納稅人合法權益方面所做的努力，并指出高效、公正的稅務司法體系是吸引投資、促進經濟健康發展的基礎條件。馬塔雷拉還呼吁進一步完善稅收爭議解決機制，推動稅務司法與行政的良性互動，提升整體治理效能。

據意大利司法部數據，意大利稅務法院系統每年處理案件數十萬件，涉及增值稅、所得稅、地方稅等多個稅種。近年來，為應對稅務訴訟積壓和復雜化趨勢，意大利持續推進稅務司法改革，包括引入數字化辦案流程、簡化小額爭議處理程序等措施。2026年稅務司法年度開幕式上，各方代表普遍關注如何通過改革進一步提升司法效率，減輕納稅人訴累，同時確保稅收征管的公平性與透明度。

馬塔雷拉在結束講話后，與參會的司法界、財經界及律師代表進行了簡短交流。這是意大利國家元首連續多年出席稅務司法年度開幕式。馬塔雷拉在稅收與法治議題上的一貫立場有跡可循——在2023年歲末的電視講話中，他曾指出，猖獗的逃稅行為阻礙了意大利的發展，“為國家作出貢獻，也包括在稅收方面作出貢獻。逃稅在很大程度上減少了用于共同社會保障的資源”。

2026年稅務司法年度開幕式的舉行，正值意大利稅務訴訟案件量經歷劇烈波動之后的關鍵時期。根據意大利經濟與財政部數據，2024年全年新提交稅務訴訟案件達到224,725件，較上年增長31.6%，創下近十年來的最高峰值。這一激增由兩個立法變動共同推動：一是2023年推出的簡化定義程序（即稅務赦免），導致大量納稅人因未選擇赦免而將案件推遲至2024年提交；二是自2024年起廢除了對5萬歐元以下爭議的強制性調解前置程序，取消了90天的調解等待期，使得新案件直接涌入法院。

進入2025年，案件量出現明顯回落。前五個月新提交案件約75,000件，全年預計降至約164,000件，降幅約10%，基本回落至2016年的水平。然而，164,000件的年案件量仍高于過去十年的平均值（142,500件），法院系統的處理壓力依然巨大。截至2024年底，仍有超過30萬件案件處于未決狀態，案件平均審理周期通常超過一年，部分地區更甚。

在案件構成上，地方稅（包括IMU房產稅、TARI垃圾稅、旅游稅等）占據了近一半的新案件比例，是訴訟最為集中的稅種。區域分布方面，坎帕尼亞、拉齊奧、倫巴第和西西里四個大區的一審稅務法院處理了全國超過50%的訴訟，其中增值稅和IRAP大區生產稅的集中度更高，達到62%。按稅種看，IRAP相關訴訟自2019年以來已減少一半，但IRES企業所得稅和海關關稅方面的爭議仍然居高不下，尤其是在倫巴第、威尼托和艾米利亞-羅馬涅等工業發達地區。稅務機關在征收賬單類訴訟中的勝訴率高達73.17%，顯示出法院在多數案件中傾向于支持稅務部門的立場。

2025年2月，歐洲人權法院對“Italgomme Pneumatici S.r.l.及其他訴意大利”案作出裁決，認定意大利法律允許稅務機關在缺乏有效司法監督的情況下直接調取納稅人銀行賬戶信息，違反了《歐洲人權公約》的三項核心原則：實質合法性原則（法律未清晰界定稅務檢查權的啟動條件）、比例原則（未評估措施的適當性和必要性）以及獲得有效補救的權利（納稅人缺乏即時反對手段）。

法院在判決中特別指出，稅務機關內部出具的授權往往缺乏實質性理由，且完全游離于任何事前司法審查之外。在意大利，調取銀行賬戶的授權被視為“程序內部行為”，不能立即向法院提起訴訟。納稅人往往只能在多年后收到正式稅務追繳通知時，才有機會間接質疑此前的檢查行為；而即便最初的檢查授權明顯缺乏理由，也不必然導致后續稅務認定無效。

為回應此前的司法批評，意大利曾通過2025年第84號法令修改《納稅人權利法》，引入稅務檢查需說明理由的要求。但歐洲人權法院認為，這一改革遠遠不夠。在缺乏實質性司法監督的情況下，該項改革只是徒具形式的“空殼”，不足以防止權力被濫用。

本案最具分量之處，在于法院正式啟動《歐洲人權公約》第46條，明確要求意大利進行系統性整改，而非僅向個案申請人賠償。法院要求意大利必須明確界定稅務機關在何種情形、以何種方式可以調取銀行賬戶信息；確立嚴格且具有實質內容的說明理由義務，而非流于形式；并建立有效、獨立的司法審查機制，使納稅人能夠在檢查發生時即向法院申請審查，而無需被動等待稅務調查的最終結果。法院在判決中強調，缺乏制衡的監管權力不僅不會提高打擊逃稅的實際成效，反而會削弱整個行政體系在憲法與歐洲法層面的合法性。

這一判決為意大利稅務體系帶來高度不確定性。若立法機關未能及時推出系統性改革，預計將出現大量針對正在進行中的稅務檢查，以及已完成但尚未最終確定檢查行為的上訴。2026年稅務司法年度開幕式的各方發言中，如何回應歐洲人權法院的判決要求、如何在保障納稅人權利與提高征管效率之間取得平衡，預計將成為貫穿全年的核心議題。

意大利稅務司法體系近年來經歷了一系列結構性調整。2022年至2023年間，意大利通過立法實施了多項改革，主要包括：將傳統的“稅務委員會”更名為“稅務法院”，從名稱上明確了其司法機構的屬性；任命全職稅務法官，并設置稅務法官的競爭選拔機制，改變了以往稅務法官多為兼職的狀態；在最高法院設立專門的稅務法庭，建立了稅務案例庫，增加了共同被告制度、線上審理程序和獨任審理制度等。這些改革旨在提升稅務審判的專業性、獨立性和效率。

然而，改革的推進并非一帆風順。2026年初，意大利啟動了稅務法院地理布局的全國性重組計劃。根據規定，全國103個稅務法院辦事處中將關閉22個。這一決定引發了地方層面的強烈反彈。在撒丁島，努奧羅和奧里斯塔諾的一審稅務法院將被撤銷，全島僅保留薩薩里和首府卡利亞里的兩座法院。

撒丁島團結托德黨地區議員塞巴斯蒂安·科科對此發出警報。他認為，這項改革幾乎完全基于處理的上訴數量這一抽象參數，忽略了島嶼地區的特殊性——廣闊的地理范圍、交通連接的困難、行政碎片化以及大量的市政當局和稅務機關。科科特別指出，努奧羅是撒丁島唯一沒有鐵路連接的首府，前往其他法院的成本和復雜性遠高于大陸地區。他批評道：“這不是效率，這是集權。這不是合理化，這是制度的放棄。將司法機構從地方移除并不會讓國家更高效，只會讓國家更加疏遠。”

在數字化轉型方面，意大利稅務司法系統取得了實質性進展。意大利稅收征收機構（Entrate Riscossione）大力推動數字化進程，引入人工智能輔助案件管理，處理訴訟啟動文件和判決文書，并實現銀行轉賬支付訴訟費用等措施。通過這些改革，2024年共節省了約1500萬歐元的管理成本，工具性訴訟數量明顯減少。

在技術應用層面，意大利稅務機關正在積極推進人工智能在稅務征管中的應用。2023年第111號授權法為進一步使用人工智能解決方案提供了法律推動力。稅務機關可以查詢涵蓋190個數據庫的網絡，以提高風險分析和征收能力。然而，人工智能在稅務領域的廣泛應用也引發了關于數據保護、算法透明性和納稅人權利保障等問題的討論，相關法律框架仍在不斷完善之中。

意大利稅務體系面臨的根本性挑戰，是長期存在的逃稅問題與低效征收之間的矛盾。根據意大利審計法院公布的最新數據，2024年全國確認的逃稅金額高達723億歐元，但實際成功追回的僅占17.7%，約128億歐元。約595億歐元未能收回的稅款成為國家財政的沉重負擔。更令人擔憂的是，涉及稅務局發出的征收賬單時，追回率甚至低至3.1%——407億歐元中僅收回13億歐元。據審計法院數據，意大利當前稅收壓力高達42.6%，公共債務突破3萬億歐元，而未收回的稅款總額超過1.2萬億歐元。

商業顧問朱利亞諾·曼多萊西在接受Tgcom24采訪時，將稅收回收率低的原因歸結為四大問題：首先是稅務訴訟過多，大量納稅人通過司法途徑質疑稅務評估，拖慢甚至阻斷了稅款的追繳；其次是“特赦文化”，許多納稅人心存僥幸，期待未來可能出現新的減免或分期政策，近些年意大利已推出四次稅務赦免，第五次的討論也已浮現；第三是“開關式”欺詐行為，一些不誠信經營者通過反復注冊和注銷增值稅號故意規避納稅義務；最后是征收體系效率低下，稅務機構面臨的待追繳賬單數量龐大，只能挑選部分“有希望追回”的案件重點追討，而其余大部分則被擱置。

2024年11月28日，馬塔雷拉曾出席由意大利經濟和財政部、教育部與金融警衛隊聯合舉辦的全國金融教育日活動。他在那次活動中指出，“正確而有意識地管理資金有助于防止詐騙和犯罪”，并重申了憲法中關于公民按其能力承擔公共開支的基本原則。

2025年，意大利經濟與財政部副部長萊奧曾明確表示，自2023年8月議會批準稅務改革授權法以來，政府已批準了15項實施法令。2026年，意大利的稅務改革仍在持續推進。當年3月27日發布的第38號法令對意大利的引進人才稅收激勵政策進行了重要修改，自4月9日起生效，規定自2027年起將不再允許“新引進人才稅制”與“新居民稅制”同時適用。這些不斷調整的稅制安排，在一定程度上也加劇了稅務爭議的復雜性。

2026年稅務司法年度開幕式上，各方代表普遍關注的一個核心議題是：如何在歐洲人權法院判決的壓力下，進一步推進稅務司法改革。意大利需要明確界定稅務檢查權的行使邊界，建立有效的司法審查機制，確保納稅人能夠在權利受到侵犯時獲得及時救濟。與此同時，案件積壓問題仍需持續解決——30萬件未決案件、超過一年的平均審理周期，意味著納稅人和稅務機關都面臨著長期的不確定性。

馬塔雷拉在講話中呼吁進一步完善稅收爭議解決機制，推動稅務司法與行政的良性互動，提升整體治理效能。這既是對過去幾年改革的肯定，也是對未來改革方向的指引。對于意大利而言，建立一個既能夠有效打擊逃稅、又能夠充分保障納稅人權利的稅務司法體系，仍將是一項長期的制度建設工程。

來源：意歐視點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