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到盡頭覆水難收！2000年馬山縣“12·26”殺人埋尸案偵破始末

導(dǎo)語：一切事件的發(fā)生發(fā)展都有其偶然性與必然性。破案亦如此。案起案落，或是破獲或是成為無頭案件你能說它沒有一絲因緣？

2001年5月30日下午，正在上班的廣西壯族自治區(qū)公安廳監(jiān)所管理處二科副科長黃宋文的手機響了。電話原來是他在貴州省的老朋友阿新打來的。阿新是個生意人，跟他同是馬山老鄉(xiāng)，平時有事沒事也常聯(lián)系。

寒暄話沒說上幾句，阿新就在電話那頭很鄭重地說：“姐夫，有件事，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什么事啊，如果涉及到案件的話，你最好跟我說。”

“不是我，是我的家人。”

“如果是案件，你就要相信執(zhí)法部門是依法辦事的。何況現(xiàn)在又是‘嚴打’。”

“嗯……”對方像是同意了他的話，卻又沒再往下說。

當天晚上7點多鐘，阿新又從貴州打電話到黃家。

“案件牽涉到你嗎？”黃宋文知道阿新還是因為那事，便主動把話題引到案件上。

“是我妹。”阿新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終于把憋了許久的話說出，“她現(xiàn)在就在我這里。”

“知道嗎，雖然案件跟你沒關(guān)系，但你作為知情人，公安機關(guān)還是需要你做份筆錄。帶你妹回來吧。”

雖然阿新也沒說到具體的案件，但黃宋文已猜出此事不同尋常。

5月31日上午9點多鐘，黃宋文在辦公室，阿新又打了他的手機：“姐夫，是我妹和妹夫殺人了。我妹夫叫李某。”

“人命關(guān)天。叫她接電話吧。”

很快，黃宋文在電話里聽到了一個怯怯的女聲告訴他，死者是一個叫韋某風的人。

黃宋文讓她暫停，他自己放下電話，馬上跟廣西南寧馬山縣公安局的政委蒙紹學聯(lián)系：“我這有起殺人案，不知道馬山有沒有這回事？發(fā)案時間是2000年的12月，被害人叫韋某風。”

蒙紹學對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唐茂義一說，唐茂義便驚呼起來，說確有此事，當時是韋某風的姐姐來報案，稱其弟莫名其妙失蹤了。得到馬山方面的回復(fù)后，因事關(guān)重大，黃宋文馬上又打電話到貴州。

阿新在電話里說：“你知道的，我一直在凱里、都勻做服裝生意。前段時間，我妹突然來我這里要幫我看攤。也就在前天吧，我才知道這事的。”

“叫你的妹子詳細給我講講吧。”

這次通話足足有一個小時。黃宋文知道了大概案情。

小黃夫妻倆婚后感情不是很好，雖然已有了一個8歲的女兒，但多次鬧離婚。小黃因此多次離家出走，丈夫李某也不聞不問，漠不關(guān)心。在2000年七八月間一次爭吵之后，小黃與韋某風交往密切，有了性關(guān)系。爾后，小黃又經(jīng)不住李某拿孩子作擋箭牌，再次搬回家住。不久，李某可能聽到了風言風語，就叫她把那人約出來，他要跟他商量件事。小黃不愿意但還是將韋某風約到了家里，李某隨后把她支開，等她兩小時后回家發(fā)現(xiàn)韋已死。

她嚇得要命，問他：“你怎么把他搞死了？”

他卻說：“你聽著，別說出去，你要說出去我就說你也參與了。”

當晚，她被迫跟李某一起把尸體拉出去，埋在了勉圩垃圾場（當?shù)亟邪冽垶├鴪觯?/strong>

“當時還有其他人嗎？”黃宋文問。

“沒有，就我們倆。”

“你參與挖坑了嗎？”

“參加了，是他威脅我的。我會不會挨處理？”

“你在這案中有脫不開的關(guān)系，我覺得你應(yīng)該主動投案自首。”

電話那頭頓時無話，一時沉默。

許久，黃宋文說：“你看到當?shù)亍蛾P(guān)于敦促犯罪分子投案自首的通告》了嗎？你要爭取從寬處理。”作為哥哥的阿新也擔心起來，在旁插了一句：“現(xiàn)在是‘嚴打’，處理會很嚴嗎？”

“人不是她殺的，埋尸她也是被迫的，應(yīng)該不用負很大的刑事責任。你要是相信我，相信法律，就來公安廳找我吧，帶你的妹子一起來。”

阿新兄妹答應(yīng)連夜坐班車趕來南寧。

韋某風的失蹤在當時還真的就是一個謎。

2000年年底的時候，韋某風的堂弟有事找韋某風，但找不到他，就回老家去找。但韋某風的家人尋遍親朋好友家也不見他，韋某風的姐姐遂向公安機關(guān)報警，還在新聞媒體上登了尋人啟事。

當時也有人懷疑韋某風是被李某殺的。恰巧李某因打架被公安機關(guān)抓起來了。民警依法到他家搜查，卻找不到證據(jù)。公安機關(guān)對此案一直關(guān)注，但案子卻因為沒有掌握到確鑿的證據(jù)而暫時擱淺。“嚴打”戰(zhàn)役以來，馬山縣公安局將破積案隱案、追逃犯作為工作的重點。

來自貴州方面的消息讓馬山縣公安局局領(lǐng)導(dǎo)心里有了底。正好李某兩天前酒后滋事，5月31日當天，公安機關(guān)以此為由將李某抓獲。

李某還是不承認他與此案有關(guān)。他一向自以為是，這回他以為還可以蒙混過關(guān)。

民警不慌不忙，決定先搞清楚外圍情況再進行審訊。

29歲的李某與27歲的小黃是一對冤家。當年兩人走到一起來的時候就很不被人看好。至少，小黃的家人是很反對的。

他們之所以能相識相戀，還得從小黃死去的二姐說起。李某跟小黃的二姐是初中同學。1989年，小黃的二姐不幸意外身亡，李某出于關(guān)心來到小黃家，見到傷感的高中生小黃。這時的李某對小黃來說意味深長，那是她感情最脆弱的時候，有一位年長的異性朋友表示關(guān)懷真是雪中送炭。雙方對彼此都有了好感。高中畢業(yè)，小黃未能如愿考上大學，卻如愿成了李某的親密女人。他們同居了。

但才18歲的小黃要結(jié)婚還是為時過早了點。別的不說，李某也才20歲，雖在當?shù)氐男l(wèi)校畢業(yè)，但沒分到一個正式的工作。小黃嫁給這樣一個人，怎能讓家里人放心？那時小黃的父母已過世，長兄阿新和已嫁到南寧的大姐對此事都不同意。但小黃自身條件也擺在那里，長得一般，個頭一般，也談不上特別的賢淑，要想找個各方面都很不錯的夫婿看來也不大可能，最糟糕的是，小黃已有了身孕。這關(guān)鍵的一條使得小黃的家人很快默認了這門親事。1992年年初，兩人說結(jié)婚就結(jié)婚了，1992年年底，女兒佳佳出世。但兩家親戚間的往來明顯不多。

或許也是出于以上的原因，小黃與李某的“好”并不能持久。當初他們是奉“子”成的婚，兩人的感情基礎(chǔ)是深是淺還沒量清楚呢。結(jié)婚第一年女兒降生，這對年輕的夫婦初為人父人母，卻由衷地感到了一種來自生活的壓力。李某是當?shù)赜乐萱?zhèn)人，那個地方重男輕女思想特別嚴重。李某雖不至于因為老婆生了個女孩就不要她，但對小黃的新鮮感已蕩然無存。為了生活，他賣過藥，開過三輪車，也零零碎碎地接過一些裝修的活兒，自感這一生真是勞碌奔波的命，掙錢養(yǎng)家對于他成了一種負擔。1997年以后，他基本上不出去找工作做了，賴在家里無所事事。家中的生活來源則是妻子開的一間成衣店。成衣生意也不好做，所以小黃的牢騷不少。

兩人的性格不合是有目共睹的。來自李某性格上的暴躁愈發(fā)顯露，夫妻倆時常為一些芝麻綠豆大的瑣碎事爭吵。在吵鬧中生活的人是受罪的，湊合著過的日子也沒什么意思。最讓小黃無法忍受的是，李某還經(jīng)常打罵她。且這打罵是愈演愈烈，一旦動手打，他就失去了自制力，用小黃的話說是“打老婆像打小偷打條狗似的”，在他喝了點酒后尤甚。小黃說什么也不能理解李某的打人行為，兩人的感情終于不可逆轉(zhuǎn)地走了下坡路。

原想著委曲求全的小黃也想離婚了。但老公是自己當初不顧一切要嫁的，現(xiàn)在即使后悔了，也不愿意自己面子上太難看。好合好散嘛。她希望兩個人能夠協(xié)議離婚，可李某在關(guān)鍵時刻又死活不愿意離，讓小黃無可奈何。日子慢慢地消磨著，孩子也慢慢長大了。由于兩人無心帶孩子，又不愿在孩子面前顯得生分，他們干脆把孩子寄養(yǎng)到李某在柳州工作的大哥那里，請奶奶幫帶。

1999年年底，小黃常與女友去跳舞，經(jīng)女友介紹，與韋某風認識并交上朋友。

韋某風家住馬山縣合群鄉(xiāng)內(nèi)學村巴朝屯，由于在縣城幫別人開中巴回家不方便，韋某風于2000年春節(jié)后租住在白岫樓的五樓。小黃與丈夫在一次吵架后，也搬去白岫樓與韋同住一層樓，兩人的關(guān)系更加密切，跳舞時自然也拉上了韋某風。每次去跳舞，小黃與韋某風都玩得很開心。當然，不可避免地，兩人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自然把這份好感又走近了一層。

但小黃畢竟是有丈夫的女人，氣消之后，她又與丈夫住到了一塊兒。可兩人的感情仍是時好時壞。忽一日，李某聽到了一些關(guān)于妻子的風言風語，于是回到家便日夜審問。經(jīng)過一番打罵，他成功地逼迫妻子承認了與韋某風有染的事實。原先只是為了弄清事實真相，可一旦知道了真相，他更是坐不住了，氣憤在他心中久久難平。李某當然不能容忍妻子讓自己戴“綠帽子”。

2000年12月26日，李某越想越不服氣，非要小黃把韋某風找來，非要韋當面向他道歉不可。

小黃起先不愿意，她寧愿自己向他道歉，但李某堅持己見。見丈夫正在氣頭上，怕他又要打要罵的，小黃只好答應(yīng)打韋的BP機。

韋某風原本不想來的，又經(jīng)不住小黃一再地呼他。韋說自己參加個體協(xié)會業(yè)余匯演的排練，要練完后才行。

當晚11點鐘，韋某風來到李某家。李某將妻子支開，說自己要跟韋單獨談。

李某當時并沒有想到要殺人的，他只想讓姓韋的低聲下氣表示歉意。但兩個男人一見面都無法控制自己，李某將韋某風帶上了二樓，韋坐在沙發(fā)上，李坐在床上。李某劈頭就問他：“你跟我老婆是什么關(guān)系？”

韋某風不吃他這一套，可李某非要他說清楚點。韋某風只好承認，說出了他們的曖昧關(guān)系及多次性關(guān)系。

“將心比心，如果你老婆也這樣出去跟別的男人亂搞，你感覺怎么樣？”

“如果我老婆出去這樣搞，我不會有什么哩。”

韋某風的回答讓李某心中的惱火更甚。盡管李某自己并不愛惜自己的女人，認為打她罵她理所應(yīng)當，但決不容許別的男人也碰她。這是一個嫉妒男人的自私心理。當下，李某要求韋某風跪下認錯。韋某風不肯，站起來就想走。李某攔住他，卻被他一推推到了地板上。李某從床上拿起啞鈴，想都不想就照著韋的腦袋砸過去。韋某風的左邊太陽穴被砸，只講了一句“你砸到我的眼睛”就倒地不起。李見他頭部流血，估計他已活不成，為了不留后患，又朝他的頭部猛砸了七八次。

小黃在外面卻不知道干什么好，獨自開著摩托車在街上亂逛，心里擔心得很。夜已深了，她感到有點冷，又轉(zhuǎn)回家一趟，還聽到兩個男人在談話。她覺得是自己多慮了，又一次驅(qū)車出門。可再次回來就發(fā)現(xiàn)韋某風已倒在了血泊里……

應(yīng)該說，小黃是有重大立功表現(xiàn)的。當她把一切都講了出來，才終于可以睡上一個安穩(wěn)覺了。近半年來，她天天提心吊膽，因為李某的威脅，她不敢去告發(fā)。

李某是個怎樣的人她最清楚。記得她最先說到要離婚時，李某就威脅道：“如果離婚，我就20分鐘殺一家，3個鐘頭殺一家。”小黃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只需20分鐘就可到她縣城的親戚家，而3個小時他要上南寧來找她在南寧的姐姐一家也是綽綽有余的。別的不說，李某這一威脅可把小黃嚇住了，她可不想因為自己而害死了家人。苦惱而又無法排解的小黃自殺過一次。

那是1996年的一天晚上，她在家里吞下兩瓶半的安眠藥。結(jié)果沒死成，家里只有她和李某在，她知道是李某發(fā)現(xiàn)并及時送往醫(yī)院救了她一命。她沒因為這就感激他，但是，她以后就不想死了。

那個恐怖的夜晚給她的心靈帶來多大的陰影只有她自己知道。韋某風死得好慘，那張曾經(jīng)與她如此靠近的臉變得血肉模糊，令她不由自主地尖叫了起來。她不敢再看下去，只知道跪在樓梯那里哭。她記得清楚，李某一個人跑上跑下地忙著處理韋某風的尸體，之后要她一起把尸體扛下樓找地方掩埋。

可以想象，一個女人經(jīng)常被打，被殘暴地往死里打，而且還親眼目睹了殘忍的丈夫殺人之后的現(xiàn)場，她心里害怕的程度。小黃不迷信，但在那時卻信極了因果報應(yīng)。她是害怕極了，甚至覺得自己真是撞到了鬼。因為就在他們把韋某風的尸體拉到百龍灘垃圾場掩埋時，一挖下去就挖出了一個死人的頭顱來。黑夜里，那白森森的頭顱讓她心里冷嗖嗖的。

這夫妻倆的家務(wù)事旁人是不太管的。鄰居夜里是聽到了小黃發(fā)出的尖叫聲，都以為又是李某在打老婆了。

第二天，小黃按李某的意思，早早到成衣店開門營業(yè)，若無其事地將日子過得如平常的狀態(tài)。李某跟著她，陪著她，幫她打下手，像所有不放心妻子一個人辛勤忙碌的好丈夫。

心底里，小黃也曾拿李某跟韋某風比較過，覺得兩人也沒什么兩樣。她不可能依靠他們中的哪一個人。究竟為什么自己變成了丈夫埋尸的幫手，她怎么想也想不通。

李某太了解自己的女人了。韋某風失蹤后，民警找他問過這事，他猛地感到自己的女人是個不安全因素，便急急地趕女人到貴州投奔她哥，要她遠遠地離開馬山，遠離此事。他想，自己一口咬定不知道這回事，只要女人不說，他就是安全的。就怕女人經(jīng)不起民警一再的問話，女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的，她不會編謊話，講了假話又無法圓謊。她要是一不小心給招了，自己不就完了嘛。

小黃到了她哥那里，真的守口如瓶，對自己的親哥哥也不敢提起。可恨的是李某卻沒有放過她，三天兩頭打電話追問她，威脅她，怕她心虛把一切抖出來。

半年來，小黃無法忘記那個晚上。她做了無數(shù)次噩夢，夢見死者韋某風血淋淋地站在面前說是她害了他。李某的電話更是讓她心驚肉跳——她的精神徹底崩潰了。她覺得只有自己站出來指證李某，讓他受到法律的制裁，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才能對韋某風公平一點，公正一點。

當小黃終于忍不住告訴了哥哥阿新時，阿新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反復(fù)問她是不是真有這么一回事。小黃說了幾次是真的。阿新想，妹子也不可能為了要跟丈夫離婚而編出這么個駭人聽聞的故事來，他頓時感到事態(tài)的嚴重。

三天后，民警根據(jù)小黃的交代，很快從垃圾場挖出了韋某風的尸首。

同一天，公安機關(guān)對李某正式宣布刑事拘留。

案件算是告破了。

奇怪的是，李某說自己對妻子已沒有感情了，卻堅持說當時掩埋韋某風的尸體是他一個人去的，與妻子無關(guān)（他不知道是妻子告發(fā)了他）。這種“扛”讓他有點男子漢的味道，至少，讓原先以為他只配得上“殘忍”的我感受到了他內(nèi)心依然殘存的一絲溫情。

2010年年底，李某因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小黃有重大立功表現(xiàn)判處三年有期徒刑，緩期兩年執(zhí)行。

有人說：婚姻的生命是平平淡淡中相依相守的愛。因為激情總會冷卻，浪漫總會乏味。感情生活沒有經(jīng)營就不會有收獲。

李某和他的妻子都不是善于經(jīng)營婚姻的人。婚姻需要容忍對方的種種，有這份遷就才能使感情穩(wěn)定與持久。可年輕的他們沒想過這個問題，也不知道怎么去解決一度形成于兩人之間的冷漠。婚姻不是愛情的墳?zāi)梗伤麄冊谧约旱母星檫€沒有完全成熟的時候就急不可待地走進了圍城，又沒有小心翼翼地呵護一段沒有經(jīng)歷過風雨的愛，那就是一個錯誤。

愛的盡頭不是恨，而是彼此間的無所謂與相互間的漠不關(guān)心。

勉強維持的婚姻是沒有幸福可言的。既然心中已沒有了愛，為什么不放開對方的手，讓自己，也讓對方，有一個更好的發(fā)展空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