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7年正月十七,北京城的天還沒亮透,一群人就摸黑把南宮的大門給砸了。
領(lǐng)頭的是幾個大官,石亨、徐有貞,還有一個叫曹吉祥的大太監(jiān)。他們擁著一個男人,往皇宮里沖。
這個男人,就是當了七年太上皇的朱祁鎮(zhèn)。
一場政變,史稱「奪門之變」。
朱祁鎮(zhèn)坐回了龍椅上,屁股還沒坐熱,就發(fā)現(xiàn)一個要命的問題。
他那個當了八年皇帝的弟弟,朱祁鈺,還活著。
朱祁鈺當時正在上早朝,聽見外面鐘鼓齊鳴,還挺納悶,問身邊人:「是不是于謙他們換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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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太監(jiān)都快哭了,哆哆嗦嗦地說:「不是太子,是太上皇復位了。」
朱祁鈺聽完,整個人都傻了,嘴里就重復一句話:「好,好,好……」
然后,他就被人從皇位上「請」了下來。
一個國家,兩個皇帝,這算怎么回事?
雖然朱祁鈺被廢了,成了郕王,軟禁在西苑,但朱祁鎮(zhèn)心里那塊石頭,就是落不了地。
你想想啊,朱祁鈺當了八年皇帝,朝廷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他提拔起來的。現(xiàn)在朱祁鎮(zhèn)回來了,這幫人心里能踏實嗎?
萬一哪天,有人覺得還是原來的老板好,再搞一次政變,把他朱祁鈺給弄出來,那朱祁鎮(zhèn)找誰哭去?
所以,朱祁鈺這個人,必須消失。
但怎么消失,是個技術(shù)活。
直接殺了?
不行。
名聲太難聽了。天下人會怎么說?說他朱祁鎮(zhèn)心狠手辣,連自己的親弟弟都容不下。當年土木堡之變,他自己打了敗仗被俘虜,國家不能沒有皇帝,是文武百官把他弟弟推上去的。
現(xiàn)在他回來了,就把弟弟宰了,這叫忘恩負義,翻臉不認人。
所以,朱祁鎮(zhèn)不能自己動手。
他得等。
等一個機會,或者說,等一個借口。
朱祁鎮(zhèn)復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大清洗。
當年擁立朱祁鈺的頭號功臣,于謙,第一個被抓了。罪名是「意圖謀反」。
這個罪名,說白了就是瞎扯。
于謙保衛(wèi)了北京城,可以說,沒有于謙,大明朝可能在朱祁鎮(zhèn)手上就玩完了。現(xiàn)在朱祁鎮(zhèn)回來,反手就把救命恩人給砍了。
為什么?
因為于謙是朱祁鈺最信任的人。殺了于謙,就是砍掉朱祁鈺的一條胳膊。
而且,殺于謙,也是殺給那些支持朱祁鈺的舊臣們看。
告訴他們,站錯隊的下場,就是死。
除了于謙,還有一大批當年跟朱祁鈺走得近的大臣,要么被殺,要么被流放。整個朝廷,風聲鶴唳。
做完這一切,朱祁鎮(zhèn)的目光,就落在了西苑。
那個被軟禁的弟弟,就像一根刺,死死地扎在他心里。
他派人把西苑團團圍住,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吃的喝的,都減到最差的水平。院子里的樹,全都砍光,就是為了從外面能一眼看到里面,防止有人翻墻進去搞事情。
這還不算完。
朱祁鈺當皇帝的時候,給他兒子朱見濟立了太子。后來這孩子夭折了,朱祁鈺傷心過度,自己也病倒了。
現(xiàn)在朱祁鎮(zhèn)回來了,直接把朱祁鈺唯一的兒子,那個夭折的太子,給廢了追謚,連個名分都不給。
這操作,說白了就是要徹底羞辱他。
你朱祁鈺不是想讓你兒子接班嗎?我偏不讓,我不僅廢了你,我還要讓你兒子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這是精神上的折磨,比肉體上的摧殘,更讓人受不了。
朱祁鈺的身體,本來就不好。被這么一搞,更是雪上加霜。
但他就是不咽那口氣。
他就那么耗著。
朱祁鈺活著一天,朱祁鎮(zhèn)就睡不了一個安穩(wěn)覺。
他吃飯的時候會想,朱祁鈺會不會在策劃什么?他睡覺的時候會做噩夢,夢到朱祁鈺又殺回來了。
他跟身邊最親信的太監(jiān)說:「他活著,我寢食難安。」
這話,其實就是一道催命符。
底下的人,都是人精。老板的心思,他們猜得一清二楚。
老板不方便干的臟活,他們得替老板干了。
過了不到一個月,正月都還沒過完,二月十九日,西苑就傳來了消息。
郕王朱祁鈺,「病」死了。
怎么死的?
史書上就四個字:「暴疾薨」。
就是突然得了重病,一下就死了。
這事兒就透著一股邪門。
你說巧不巧,朱祁鎮(zhèn)剛覺得他礙事,他就「暴病」了?
而且,朱祁鈺死得不明不白。當時有傳言,說是朱祁鎮(zhèn)派太監(jiān)蔣安,用一根白綾,把他給勒死的。
這個說法,很多人都信。
因為朱祁鈺死后,朱祁鎮(zhèn)的操作,實在是太絕了。
按規(guī)矩,親王死了,皇帝要輟朝表示哀悼。
朱祁鎮(zhèn)呢?
他不但沒輟朝,還下了一道命令,把朱祁鈺的后事,辦得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他說,朱祁鈺這個人,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簡直就是個大壞蛋。
所以,不能用親王的禮儀下葬,就按照普通皇子的規(guī)格,草草埋了就行。
更狠的在后面。
朱祁鈺當了八年皇帝,年號是「景泰」。他死了,朱祁鎮(zhèn)連個正經(jīng)的謚號都不給,給了個「戾」字。
「戾」是什么意思?
殘暴、乖張、大惡人。
這是把自己的親弟弟,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等于是在告訴全天下人,你們看,這個朱祁鈺,就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蛋,他死了,是活該。
他甚至都不愿意讓朱祁鈺葬進皇陵。
明朝的皇帝,都葬在北京昌平的天壽山。朱祁鎮(zhèn)偏不,他下令,把朱祁鈺葬到京西的金山口。
那里,埋的是明朝夭折的皇子和被廢的妃子。
意思很明顯,朱祁鈺,你不配當皇帝,你甚至不配姓朱。
從廢為親王,到不明不白地死去,再到死后被百般羞辱,朱祁鎮(zhèn)對這個弟弟的恨,已經(jīng)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為什么這么恨?
僅僅是因為皇位嗎?
不全是。
這事兒得從頭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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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鎮(zhèn)和朱祁鈺,是親兄弟,同一個爹,但不是同一個媽。朱祁鎮(zhèn)的媽是孫太后,正宮娘娘。朱祁鈺的媽,只是個賢妃。
從小,朱祁鎮(zhèn)就是太子,是天之驕子。而朱祁鈺,只是個普通的王爺。
兩個人的關(guān)系,本來還挺好。
轉(zhuǎn)折點,就是土木堡之變。
1449年,朱祁鎮(zhèn)年輕氣盛,非要學他爺爺,御駕親征,結(jié)果被瓦剌打得全軍覆沒,他自己也當了俘虜。
皇帝被人抓走了,國家不能一天沒有君主啊。
北京城里亂成一鍋粥。有人說要南遷,遷都到南京去。
這時候,于謙站了出來,說誰敢說南遷,就砍了誰。
于謙主張,國君是可以換的,但京城不能丟。
于是,在孫太后的主持下,大家就把朱祁鈺給扶上了皇位。
當時跟朱祁鈺說的是,你先干著,就是個代理皇帝。等你哥回來了,你再把位子還給他。
朱祁鈺一開始也挺忐忑,半推半就地就當了皇帝。
可這皇位,坐上去,就不想下來了。
那感覺太爽了。全天下的人都得聽你的,生殺予奪,都在你一念之間。
過了一年,瓦剌那邊看朱祁鎮(zhèn)沒用了,就把他給放了回來。
這下尷尬了。
朱祁鈺作為皇帝,派人去迎接。但他跟手下人說的是:「我本來就不想當這個皇帝,是你們非要我當?shù)摹!?/p>
這話,聽著客氣,其實就是一句試探。
底下的大臣們,誰敢接這個話茬?
沒人敢說「那您就把皇位還給太上皇吧」。說了,朱祁鈺第二天就能讓他人頭落地。
于是,朱祁鎮(zhèn)回來之后,就被他弟弟尊為「太上皇」,然后軟禁在了南宮。
這一關(guān),就是七年。
這七年,朱祁鎮(zhèn)過的是什么日子?
豬狗不如。
南宮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大鎖鎖上,還灌了鉛。吃的飯,都是從一個小洞里遞進去的。
朱祁鈺派人嚴密監(jiān)視,不許任何人跟朱祁鎮(zhèn)接觸。
甚至,朱祁鎮(zhèn)的兒子,也就是后來的明憲宗朱見深,都被他這個叔叔給廢了太子之位,換成了自己的兒子。
這是要把朱祁鎮(zhèn)這一脈,趕盡殺絕。
朱祁鎮(zhèn)在南宮里,窮得叮當響。他的老婆錢皇后,為了給他換點吃的,把自己的首飾都當了,天天自己做針線活,拿到宮外去賣。
你想想,一個曾經(jīng)的皇帝,混到這個地步,他心里能不恨嗎?
他對朱祁鈺的恨,就是在南宮這七年里,一天一天積攢起來的。
是那種深入骨髓的,咬牙切齒的恨。
所以,當石亨、徐有貞這幫人找到他,說要幫他奪回皇位的時候,他沒有絲毫猶豫。
他要報仇。
他要把這七年所受的屈辱,加倍地還給朱祁鈺。
所以,朱祁鈺死了,他才會那么高興,那么迫不及待地要去羞辱他。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解他心頭之恨。
他覺得,朱祁鈺搶了他的皇位,囚禁了他七年,就該是這個下場。
他做這一切,都心安理得。
但是,他心里真的就那么踏實嗎?
不見得。
朱祁鎮(zhèn)這個人,其實挺復雜的。
他殺了于謙,后來又后悔了。他自己都說,于謙是真有功勞的。
但他當時為什么非要殺?
因為那些擁立他復位的功臣,石亨、徐有貞、曹吉祥這幫人,都跟于謙有仇。他們天天在朱祁鎮(zhèn)耳朵邊上吹風,說于謙的壞話。
朱祁鎮(zhèn)剛復位,根基不穩(wěn),他需要依靠這幫人。
所以,于謙必須死。這是政治上的需要。
同樣的道理,朱祁鈺的死,也是政治上的需要。
只要朱祁鈺活著,那些舊臣心里就有個念想。朱祁鎮(zhèn)的皇位,就坐得不穩(wěn)當。
所以,從他復位的那一刻起,朱祁鈺的結(jié)局,就已經(jīng)注定了。
「暴病而亡」,只是一個體面的說法。
朱祁鎮(zhèn)把所有威脅都清除了,終于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了。
但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幫他搞定這一切的那些「功臣」,自己也成了新的威脅。
石亨、曹吉祥這些人,因為有擁立之功,一個個都變得囂張跋扈,不可一世。
他們結(jié)黨營私,安插親信,甚至連朱祁鎮(zhèn)的決定,他們都敢當面頂撞。
朱祁鎮(zhèn)的龍椅,好像又是別人的了。
這他能忍?
當年他連自己的親弟弟都收拾了,還會怕這幾個臣子?
于是,朱祁鎮(zhèn)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清洗。
先是找了個由頭,把徐有貞給貶了官,流放邊疆。
然后,又抓住石亨侄子的把柄,把石亨一家,連鍋端了。石亨自己,死在了大牢里。
最后,就剩下一個大太監(jiān)曹吉祥。
曹吉祥看情況不對,想學著他們當年搞「奪門之變」一樣,也來一場宮廷政變,結(jié)果消息走漏,被朱祁鎮(zhèn)提前知道了。
朱祁鎮(zhèn)二話不說,直接派兵把曹吉祥的府邸圍了,把他全家老小,連帶那些黨羽,殺了個干干凈凈。
至此,「奪門之變」的幾個主要功臣,全都被朱祁鎮(zhèn)給收拾了。
你看,這就是帝王的手段。
需要你的時候,你是功臣,是心腹。
不需要你的時候,或者你礙著他事兒的時候,你就是個屁。隨時可以讓你消失。
朱祁鎮(zhèn)清除了所有的對手,終于把權(quán)力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里。
他這個人,干皇帝,其實干得挺一般的。土木堡之變,是他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污點。
但他搞政治斗爭,搞權(quán)力制衡,那是一等一的高手。
心狠,手黑,而且極有耐心。
他唯一做的,算得上是好事的一件事,可能就是臨死前,下了一道遺詔。
廢除從明朝開國以來,就一直存在的「后妃殉葬」制度。
他說,用活人殉葬,這事兒太殘忍了,「朕不忍也」。
就因為這一件事,后世對他的評價,才稍微好了一點點。
但他對他弟弟朱祁鈺做的那些事,實在是太不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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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他自己心里,可能都覺得有點過分。
很多年以后,他兒子朱見深上臺,才悄悄給他叔叔,也就是那個倒霉的朱祁鈺,恢復了皇帝的身份,還上了個不錯的謚號,叫「景皇帝」。
總算是給了他一個體面的結(jié)局。
就這么點事兒,還得等他爹死了才敢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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