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中國結構現實主義的標志性作品——試談《問故鄉》的創作方法

作者：黃波

一

結構現實主義是拉丁美洲現代小說流派之一，興起于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拉美第一位在結構方面有所突破的作家是阿斯圖里亞斯，他在短篇小說《危地馬拉周未》之中，采用立體交叉的敘述手法，有意將全篇劈為兩大部分，最后會攏在一起以構成整體。

1966年，阿根廷作家胡里奧?柯達薩爾發表短篇小說《護士特娜》，采用多角度獨白和對話方式來結構，使作品具有立體感。

1973年，巴爾加斯略薩發表長篇小說《潘達雷昂上尉與勞軍女郎》，集結構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之大成，被稱為結構現實主義的代表性作品。

在這期間，按時間順序先后形成了社會現實主義、心理現實主義、魔幻現實主義和結構現實主義，而結構現實主義正是這一“結構革命”的集中表現，其代表人物是秘魯作家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

其作品有兩大特點。

一是在題材上他緊緊抓住秘魯和拉丁美洲的現實，反映秘魯和拉丁美洲的重大的社會、政治問題，使其作品具有強烈的民族色彩和人民性,這也是拉丁美洲文學優秀傳統的一個方面;

二是在吸收外來的寫作技巧的基礎上不斷探求新的表現形式，作了大膽的實驗，在結構革命中起了先鋒作用。（見孫家孟“結構革命的先鋒”《世界文學》1987年第1期）。

二

魯迅先生曾說過：取其精華，棄其糟粕，謂之“拿來主義”。毛澤東主席也曾說過；“古為今用、洋為中用”。李春光的長篇小說《問故鄉》（線裝書局2022年11月出版）借鑒了結構現實主義流派的創作形式，并有所創新，可謂是一部中國結構現實主義的標志性作品。

其在藝術上的主要特點

（一）“立體感”強。結構現實主義小說又被稱為“立體小說”、“全面體小說”、“完全小說”。立體感是結構現實主義小說的靈魂，它根源于對現實生活很特別的觀點——零件說。所謂零件說，就是結構現實主義作家在認識和體驗了現實之后，把現實的適當成分(零件)和令人感興趣的成分(零件)提煉出來，在不歪曲原素材的前提下，重新組合一個世界、社會或者人物。這種方法既取材于現實又區別于現實。

《問故鄉》全書總體結構形式，從某些方面看，借鑒了小說《酒吧長談》（見孫家孟選譯《世界文學》1987年第1期）一些東西，但比它表現的似乎更為繁復豐滿。其中最鮮明的特點，就是它的立體感很強。

南生橋教授在“〈問故鄉〉結構初探”文章中指出：“這么多的人物組成了種種錯綜復雜的關系，而這些關系是通過多個維度、立體交叉的結構予以體現的。”（見《華文月刊》2023年4月號）。

從時空概念上看，分為現在進行時與過往追溯時。內容展現則通過紅木和二林、紅木與三森（分別見一、三、四部）的對話及對話波來表現。形象的說，如同一座樓房，現在對話者是頂層，直接對話在頂層進行。主要述說者回望往事，那就是另一樓層的事情了。

而回憶之中，又有另外人物，比如干爸與紅木，紅木和蕓蕓，紅木和段煜，父親與母親，舅舅與雀兒或林向華，黃師長與鄭根，麥仔和張瓊芝，等等人物對話引出其他人或事，或者對話中套裝對話，完整的推進事件，使樓層變得多而復雜了。

但是，樓層是互聯互通的。現場兩個交談者，隨時可以把話題帶回現實中來。需要平鋪直敘的長篇大論，突然間就簡潔明了了。

小說《問故鄉》不是去抄襲現實，而是把現實解體而又適當地加以組合或夸張。這并不是為了標新立異，而是要把現實表現得更富于多面性，立體感強烈。

（二）現代化和多樣化的特點突出。結構現實主義文學應隨著時代的發展有所進步，過去的現實主義藝術手法已經不能完全適應今天創作的需要，必須要借鑒西方現代派的文藝理論和藝術手段，運用現代化宣傳工具的表現手段，把現實主義文學的表現形式推向現代化的道路。

借鑒其它藝術手法來反映生活，特別是電影、電視的手法，多角度、多對話、多鏡頭地反映生活，使小說形象生動，篇幅潔簡，以期從電影院和電視前把觀眾拉回來。

南生橋教授在“〈問故鄉〉結構初探”一文又說：《問故鄉》有多藝術成分，“全書主要的篇幅由人物的對話和回憶組成，幾乎沒有‘我’的出現。似為戲劇，卻是小說；謂之第二人稱，卻又是不同人物的回憶。這應算是作者的一個創新。”（見《華文月刊》2023年4月號）。

不僅如此，隨著作品人物對話的繼續，一個個藝術形象，一塊塊地域景色，一段段精彩情節，如同影視鏡頭一般，匯集到讀者的眼前。

當然，作為文學作品，《問故鄉》里也表現了多樣的創作手法。在二林和洪阿錦身上，特別是二林多次出現的意識流與魔幻現象，也是值得解析的。

（三）重視全方位、多角度地塑造人物形象。結構現實主義力爭在結構上突破傳統小說模式，創造嶄新的敘述方式和新穎的形式；但內容上仍是追求寫實。結構變革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全面整體地反映現實。結構現實主義作家強調作品不僅要使讀者有視覺感受，而且還要有聽覺感受；因此非常重視全方位、多角度地塑造立體的形象。

《問故鄉》作品面對的是半個世紀以來的大中華兩岸三地，而且要全方位多角度的審視與描寫，理所當然的要有所選擇的進行拆分組合。

臺灣省的大戒嚴帶來的白色恐怖與耕者有其田法的實施，大陸的大饑荒與改革開放，香港的經濟起飛與治安混亂。大的時代風云里，各個地方的大事件，與每個人物的命運息息相關。

雖然身處不同的社會制度與管理體系下，但為了生存與發展的人生基本追求卻是一致的，渴望團聚期盼交流的愿望也是共同的。人們為紅木挺身而出，向貧窮挑戰的勇氣，為父親母親帶著二林前往臺北的膽識，為二林阿錦在港島創出新天地，為三森在父親指點下，支持國軍老兵抗爭的行動，感慨不已。

在有些地方有些事情上，人們的感觸應該是相通的。國家分裂，家庭分離，戰亂與災害帶來的悲痛，大家都會感同身受啊！想一想，而立之年的紅木坐在涇河溝畔思念親人，淚流滿面；秋月每次觸景生情想起兒子的悲苦難耐；九歲的二林，爸爸媽媽被抓后，在臺北街頭奔跑呼喊的凄慘場景；鄭根與三秦省長在木屋誦讀《望大陸》時痛徹心扉的故鄉情結；三森向往大陸期待看到新天地的青春熱情，誰能不為之動容呢？

作家李春光借鑒了電影和電視的一些藝術技巧和創作手法，創造出小說之中多角度、多鏡頭的對話和獨白；從而使所表現的內容具有多層次、多方面的特征。

（四）懸念設置獨特。懸念設置。懸念是文學創作中的一種表現手法，其通過一個疑問或矛盾沖突來吸引讀者層層深入。懸念，即讀者、觀眾、聽眾對文藝作品中人物命運的遭遇，未知的情節的發展變化所持的一種急切期待的心情。

設置懸念是在作品的某一部分設置一個疑問或矛盾沖突，以造成讀者某種急切期待和熱烈關心的心理的一種寫法。

制造或者說創造懸念，是《問故鄉》中的一個重要藝術特色。也許，作品的題材本身就帶著極大的、連續不斷的、扣人心弦的內在因素。

第一部鄭新林帶著父母親的期待，從香港以考察投資事宜，前往大陸雙陽市，尋找大木哥。他和他能夠見面和相認嗎？

第二部雖然寫鄭紅木在空中航班上回憶1986年以來十年的經歷，但讀者自然而然要思想：他本人這些年都經歷了什么？他們兄弟倆會順利相逢嗎？二林將給大哥敘說臺灣和香港的那些往事嗎？

看到第三部兄弟夜話，新的期待接著出現：鄭家人在臺灣都會有什么樣的遭遇？二林是為何從臺北到了港島？他在香港是如何走下來的？

第四部盡管說離合之事，但紅木和老婆蕓蕓能順利啟程，同三森夫婦一起到達臺北嗎？就是全文結尾，他們依然呆在渭北的王爺村。

而且，全書最大的懸念，就是鄭根秋月夫婦和幫助他們去往海峽對岸的黃師長陳東等人物，其真實身份依然是個迷。

同時，每一部中，又有多個小的懸念。比如：小紅木來到人地陌生的王爺村，他的成長過程會順利嗎？杜康的養子呂布還能見到親生父母親嗎？紅木從廣壽縣升職雙陽市副市長，將會面對什么樣的問題？二林同爸爸媽媽是怎么到了臺灣？

歌仔戲女演員林雪云因李友邦案株連，黃師長鄭根等人受孫將軍案被押審，秦腔戲女演員蘇雀兒，二林舅舅秋風等人物的命運起伏，還有應對臺灣當局重新登記戶口，鄭根與洪老大林雪龍聯手救助大陸客，在香港二林阿錦關系出現裂痕，白浪家里突發意外，臺北國軍老兵堅持抗爭要求回家等等事件，情節曲折懸念重重，令人揪心和牽掛！

可見，設置懸念能達到很多效果，從而使情節環環相扣，使情節曲折生動，激發讀者閱讀興趣，突出了小說《問故鄉》的主旨、人物形象和藝術特色，達到震撼人心的審美效果。

《問故鄉》將時間、空間、故事，跳躍的雜糅在一起，一旦你融入其中就能清楚分辨出不斷發生變換的場景，像是看一部快速剪輯手法的電影。蒙太奇在不斷的變換，角色們也隨之變換穿插。

《問故鄉》是一部中國的結構現實主義的標志性作品，也許，它不是中國最早實踐和探索結構現實主義的小說；但就這部作品題材的敏感性與厚重性，描寫生活的寬廣性與深刻性，以及內容的豐富性新穎性來看；還有在探索運用，及其收獲成果的完整性與創新性而言，它應該是一個標志性的作品。

即：結構現實主義這個被稱作結構革命的創作方法，在中國文壇落地生根，我們對其也不再有那么多的陌生感了，這是中國文學在新時代的一個重要的令人意外而驚喜的收獲。閱讀結構現實主義小說，是一種神奇、神秘和神圣的美的體驗、美的享受吧！

作者簡介：黃波（1962.11— ）山東日照人，中共黨員。系西藏民族大學教授、《檢察文學》刊物執行主編。退休前為西藏民族大學文學院副院長、中國現當代文學碩士生導師。系中國當代少數民族文學研究會理事，西藏作家協會、中國寫作學會、咸陽作家協會會員，咸陽詩詞學會高級顧問。在《山花》（核心期刊）《西藏研究》（核心期刊）《西藏文學》《檢察文學》《西藏日報》等報刊上發表專業論文160多篇，文學作品20多篇（首）。本人主持和參與的科研項目已有7項結項，其中《咸陽文學史略》《西藏當代文學史教程》已出版。

編輯：司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