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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媽供我讀書卻要我簽協議還債,我考上大學后撕毀協議選擇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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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軸發出細長的呻吟,舅媽曾慧芳的手停在門把上,沒有完全關上。

      樓道聲控燈滅了,黑暗像潮水淹到我們腳邊。

      她的臉隱在陰影里,只有壓低的聲音貼著門縫鉆出來,帶著醫院消毒水似的干凈和冷。

      “書,可以供你讀。”

      她停頓了一下,呼吸聲很輕。樓下有自行車碾過,車鈴叮當,那點光在她鏡片上晃了一瞬。

      “但是我有個條件?!?/p>



      01

      父親把話說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劣質的,氣味沖鼻。他眼睛盯著桌面上那道油污的劃痕,手指在膝蓋上搓著,搓得褲腿起了毛。

      “你紅姨算過了,”他嗓子發干,“電子廠包吃住,一個月能拿八百。你弟弟……奶粉錢,尿布錢,以后上學,樣樣都要……”

      他沒說下去。

      繼母胡麗紅在里屋哄孩子,哼歌的聲音斷斷續續,隔著門板,像掐著點。我碗里的米飯還剩一半,涼了,硬邦邦地扒在喉嚨口。

      “開學……高三開學?!蔽衣犚娮约旱穆曇簦吧h著。

      父親肩膀塌了一下。“婷婷,爸知道……可家里就這條件。你紅姨說得在理,女孩子,書讀多了……也一樣要嫁人?!?/p>

      里屋的門開了條縫。胡麗紅抱著程家寶,倚在門框上。弟弟胖乎乎的手抓著她衣領,她低頭蹭了蹭他的臉,沒看我。

      “你爸跑車,一個月掙那點,輪胎都磨平了。我這身子,生了家寶就垮了,藥沒斷過。”她聲音不高,每個字卻清楚,“廠里王主任說了,就喜歡招高中生,手快,腦子靈。你去,他還能多給五百安家費?!?/p>

      五百。安家費。

      我放下筷子。陶瓷碰著木頭桌面,很輕的一聲。

      父親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有些東西晃著,像是懇求,又像是怕。我站起身,椅子腿刮過水泥地,發出刺耳的響。

      “我吃飽了?!?/p>

      我走進自己房間。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舊書桌,墻上貼著幾張褪了色的獎狀。窗戶對著鄰居家的墻,常年不見光,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我從床底下拖出那個印著牡丹花的舊行李箱。是我媽留下的。打開,里面是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幾本高中課本,最底下壓著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里是我攢下的錢。

      毛票居多,最大面值是二十,一共兩百三十七塊五毛。

      還有一張照片,我媽年輕時候站在縣中門口,扎著兩條辮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背面有她寫的字:給婷婷,好好讀書。

      我把錢和照片塞進書包夾層。錄取通知書也放進去??h一中,高三(七)班。墨印的味道還沒散盡。

      外面傳來碗筷碰撞聲,胡麗紅在收拾桌子。父親低聲說著什么,聽不清。水龍頭嘩嘩響。

      我換下校服,穿上最舊的那件外套。拉鏈壞了,我用別針別上。書包很沉,壓在肩上。我走到門邊,手搭在把手上,停了幾秒。

      父親坐在昏暗的客廳里,背影佝僂著,像一截被蟲蛀空的老樹。他沒回頭。

      我拉開門,走進濃稠的夜色里。

      02

      夜路不好走。

      從家到縣城,十幾里,沒有路燈。

      手電筒的光只能照見腳前一小圈坑洼的柏油路面。

      風從野地里刮過來,帶著秋莊稼將熟未熟的青澀氣,灌進我敞著的外套。

      鞋子不跟腳,磨得后跟生疼。

      我不敢停。

      腦子里反復響著胡麗紅那句“五百安家費”,還有父親搓著褲腿的樣子。

      黑暗像水,四面八方涌來,遠處偶爾有拖拉機的突突聲,近了,又遠了。

      我揣在兜里的手,一直捏著那張二十塊錢。汗浸濕了紙幣的邊緣。

      走到一半,下起了毛毛雨。細密的,冰涼的,貼在臉上。我脫下外套裹住書包,怕淋濕了錄取通知書。里面那本數學必修五,我還沒復習完。

      雨漸漸大了。

      我躲到路邊一個廢棄的看瓜棚里。

      棚頂漏雨,滴滴答答砸在泥地上。

      我縮在角落,抱著膝蓋。

      身上的衣服濕了,黏糊糊地貼著皮膚。

      冷氣從骨頭縫里鉆出來。

      我想起小時候發燒,我媽整夜不睡,用溫水給我擦身子。

      她的手很軟,哼的歌我聽不懂,但能讓人安心睡著。

      后來她的手變成了吊瓶的針,醫院的墻白得刺眼。

      她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抓著我的手,指甲陷進我肉里,卻說不出話。

      雨小了。天邊泛出一點蟹殼青。我重新上路,腳上的泡大概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針扎似的疼。

      縣城到了。早起掃街的人,詫異地看我一眼。我低頭,避開目光。舅舅家住在教育局后面的老家屬院,三樓。我認得路,媽帶我來過幾次。

      樓道里黑,聲控燈壞了。我扶著墻,一步一步往上挪。到了門口,手舉起,又放下。鐵門冰涼。

      里面傳來咳嗽聲,蒼老的,悶著。是外公。

      我咬了咬牙,敲門。聲音在空樓道里回蕩。

      過了很久,門開了。不是舅舅,也不是舅媽。外公胡銀生披著件舊中山裝,瞇著眼看我。他老了很多,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

      “誰啊……”他嗓音沙啞。

      “外公,是我,婷婷?!?/p>

      他愣住,上下打量我。我渾身濕透,頭發貼著臉頰,褲腿全是泥點。

      “你……你怎么來了?”他側身,“快進來,這孩子,怎么弄成這樣……”

      我踏進門??蛷d很小,擺著老式沙發和茶幾,墻上一臺舊彩電??諝饫镉泄芍兴幬叮熘埐说挠鄿亍j柵_上晾著衣服,滴著水。

      里屋門開了。

      舅媽曾慧芳走出來,穿著醫院的淡藍色護士服,像是剛下夜班。

      她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國華,”她朝臥室喊了一聲,“你外甥女來了。”

      舅舅胡國華趿拉著拖鞋出來,眼鏡滑到鼻尖。他看到我,先是驚訝,隨即露出慣常的溫和笑容,但笑容很快僵在臉上,大概是看到了我的狼狽。

      “婷婷?這……出什么事了?”

      我沒說話。喉嚨堵得厲害。雨水順著發梢滴到地板上,積成一小灘。

      舅媽的目光落在我濕透的、沾滿泥的鞋上,又移到我緊緊抱在胸前的書包上。

      她什么也沒問,轉身去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端出一杯冒著熱氣的紅糖水,放在茶幾上。

      “先喝了?!彼f,聲音平直,沒有起伏,“把濕衣服換了,別感冒。你爸呢?”

      我接過杯子,燙手。熱氣熏著眼睛。

      “我爸……”我吸了吸鼻子,“他讓我別念書了,去廣東打工?!?/p>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外公沉重的呼吸聲,和廚房水管沒擰緊的滴水聲。

      舅舅張了張嘴,看看舅媽,又看看我,最后長長嘆了口氣,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

      舅媽站在窗邊,背對著我們。天光漸漸亮起來,照著她護士服挺括的后背。她看了好一會兒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轉過身。

      “今晚先住下。”她說,“陽臺那個小間,收拾一下能睡人。其他事,明天再說?!?/p>

      她沒有問我同不同意,也沒有說留不留我。只是陳述一個安排。

      我捧著那杯滾燙的紅糖水,手指慢慢回暖。心里某個地方,卻更冷了。



      03

      陽臺的小間,其實是封起來的陽臺,窄長一條,剛夠放一張折疊鋼絲床和一個舊課桌。

      舅媽從柜子里翻出被褥,藍白格子的,洗得發硬,有陽光和樟腦丸混合的味道。

      你舅舅以前備課用的桌子,你將就著用。”她鋪著床單,動作利落,床單邊角抻得筆直,沒有一絲褶皺?!?strong>窗戶關嚴實,晚上風大。”

      我點點頭,把書包放在桌上。課桌桌面有深深淺淺的刻痕,還有一個褪色的墨點。

      “謝謝舅媽?!?/p>

      她沒應,鋪好床,直起身,目光在狹小的空間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臉上。她的眼神很靜,像醫院病房里消毒后的器具,干凈,但涼。

      “你媽以前,”她忽然開口,語速不快,“也愛趴在桌子上寫字。手腕子壓久了,有一塊總泛紅?!?/p>

      我愣了一下。我媽很少提娘家的事,更少提舅媽。

      “你爸那邊,”舅媽話鋒轉得生硬,“到底怎么個說法?就為讓你去打工?”

      我簡單地說了。胡麗紅的算盤,父親的沉默,那五百塊安家費。

      舅媽聽完,嘴角向下撇了撇,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五百。”她重復一遍,沒再評價。

      “你先住著。學校那邊,讓你舅舅去問問,看能不能插班?!?/p>

      她轉身要出去,手搭在門框上,停住。

      “家里地方小,人多。你外公年紀大了,睡眠淺。你舅舅……”她側過臉,光線從她背后照過來,臉在陰影里,“他身體不如從前了。高血壓,心臟也不太好。藥沒斷過。”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提醒我。

      “這個家,看著是教書、當護士,體面。內里,也就那么回事。經不起大風浪。”

      門輕輕帶上了。

      我坐在床沿,鋼絲床發出輕微的呻吟。窗外是對面樓的墻壁,挨得很近,幾乎能看清別人家窗臺上的花盆。一株蔫了的月季,葉子黃了大半。

      客廳傳來舅舅和外公的說話聲,壓得很低。舅媽在廚房收拾,碗碟碰撞,清脆而有規律。

      我把鐵皮盒子從書包里拿出來,打開。媽媽的照片還在。我盯著她的笑臉看了很久,指尖拂過背面那行字。墨水有些暈開了。

      好好讀書。

      我把照片夾進數學課本的扉頁。合上書時,發現扉頁內側用鉛筆寫著一行極小的字,是我媽的筆跡:“人生如債,總要還的。”

      我從未注意過這句話。它寫在印刷的“高中數學”幾個字下面,淡得幾乎看不清。

      什么意思?她指的是什么債?

      外面傳來舅媽的聲音:“婷婷,出來吃飯。”

      晚飯很簡單。清炒白菜,土豆絲,一小碟咸菜,饅頭,粥。舅媽給外公單獨蒸了一碗雞蛋羹,黃澄澄的,嫩得顫動。

      “吃吧,別愣著?!本司私o我夾了一筷子白菜,“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p>

      外公沉默地喝著粥,偶爾咳嗽兩聲。舅媽吃得很快,幾乎沒有聲音,吃完就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

      “國華,你明天去趟學校,找李主任問問情況?!彼贿呄赐胍贿呎f,水聲嘩嘩,“高三插班,麻煩。該打點的,別省著。”

      舅舅應了一聲,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鏡?!?strong>我知道。就是……婷婷的學籍,還有學費……”

      “先問。”舅媽打斷他,關上水龍頭,用抹布仔細擦干灶臺,“問了再說?!?/p>

      晚上,我躺在鋼絲床上。被子有股陳舊的棉花味兒。隔壁傳來舅舅的咳嗽聲,悶悶的,壓著。然后是舅媽低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

      我睡不著。

      腳上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腦子里各種畫面攪在一起:父親躲閃的眼神,胡麗紅抱著弟弟的樣子,舅媽站在窗邊挺直的背影,還有我媽照片背面那句話。

      人生如債。

      我翻身,臉對著墻壁。墻壁上貼著一張舊年歷,年份是前年的。一只壁虎趴在上面,一動不動。

      夜深了。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聽見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外面的人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后,門被推開一條極細的縫。

      我沒有動,閉著眼,呼吸放勻。

      一道目光落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那目光移開,落在我放在課桌的書包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書包旁邊,那本攤開的數學課本上。

      扉頁朝上。我媽的照片,夾在那里。

      門口的人呼吸似乎滯了一瞬。很輕微,但我聽見了。

      過了一會兒,門縫合攏。腳步聲輕輕遠去。

      是舅媽。

      她來看什么?看我睡沒睡?還是……看那張照片?

      04

      舅舅跑了兩天,回來時眉頭皺著,眼鏡片后頭的眼睛帶著血絲。

      “李主任說,插班可以,但學籍在原校,高考得回去考。這邊只算借讀。”他搓著手,“借讀費……一學期八百。還有資料費、補課費,雜七雜八,加起來得一千多。”

      一千多。我書包里那兩百多塊,連零頭都不夠。

      舅媽正在疊衣服,聞言動作沒停。“一千幾?”

      “一千……二吧?!本司寺曇舻拖氯?。

      舅媽把一件襯衫的袖子捋平,對齊,折好,放在一堆?!?strong>錢我想辦法。你明天帶她去學校,把手續辦了。高三,耽誤不起。”

      舅舅松了口氣,看向我,臉上又露出那種溫和卻疲憊的笑?!版面茫蔷兔魈烊???h中條件比不上你們市一中,但老師挺負責?!?/p>

      我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舅媽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柜子,轉過身?!斑€有,跟李主任說,住宿學校解決不了,我們就自己解決。但該上的晚自習,不能缺?!?/p>

      她目光掃過我?!俺缘每?,才讀得成書。這個道理,你媽沒教過你,我教你。”

      第二天,我跟著舅舅去了縣中。校園比市一小,教學樓舊,紅磚墻爬滿了枯藤。高三在教學樓頂樓,空氣里都是油墨和粉筆灰的味道。

      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姓趙,很瘦,眼神銳利。她看了看我的成績單,又看了看我。

      “市一中來的?排名中上。”她放下成績單,“縣中進度快一點,測驗多。你跟不跟得上,看你造化。座位……”她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先坐那兒。有什么困難,說。”

      我的新同學們對我這個突然出現的插班生沒什么興趣。高三了,每個人臉上都刻著相似的焦灼和麻木。課間十分鐘,大半人趴著補覺。

      我打開新領的課本,筆記記得飛快。

      老師在講臺上講的三角函數,市一中上周剛復習過。

      但我還是強迫自己一字不落聽進去。

      窗外的老槐樹葉子開始泛黃,風吹過,沙沙地響。

      晚上回家,外公已經睡了。舅媽夜班,不在家。舅舅在批改作業,臺燈光暈黃,照著他花白的鬢角。

      他看見我,招手讓我過去?!霸趺礃??跟得上嗎?”

      “還行?!?/p>

      “那就好?!彼卵坨R,揉了揉鼻梁,“你舅媽……刀子嘴,豆腐心。她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

      “我知道?!蔽铱粗郎隙殉尚∩降淖鳂I本,“舅媽……她跟我媽,關系好嗎?”

      舅舅的動作頓住了。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很久沒說話。

      “你媽……”他聲音有些飄,“性子軟,心善。你舅媽,性子硬,主意正。不是一個路數。”他嘆了口氣,“但你家出事那會兒,你舅媽……跑前跑后,沒少張羅。”

      他沒說具體什么事。但我猜,是媽媽生病去世的時候。

      “你爸他……”舅舅斟酌著詞句,“人也不壞,就是……耳根子軟,沒主見。娶了后來這個……唉。”

      他搖搖頭,不再說下去,重新拿起紅筆?!叭W習吧。高三了,時間金貴?!?/p>

      我回到陽臺小間,打開臺燈。燈光昏暗,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開始寫作業。數學,物理,英語……題海無邊無際。

      夜里十一點多,我揉著發酸的眼睛,準備去洗漱。經過客廳,發現舅媽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正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什么東西,對著光看。

      是我那本數學課本。她翻到了扉頁。

      臺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勾勒出她側臉的線條,繃得有些緊。她的指尖停在照片邊緣,很久沒動。

      我屏住呼吸,退回陰影里。

      她最終合上了書,動作很輕,放回原處。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站了好一會兒,她才轉身,朝臥室走去。經過我這邊時,她似乎朝黑暗里瞥了一眼,腳步沒停。

      我等到臥室門關上的聲音響起,才慢慢走到課桌旁,拿起那本數學書。

      扉頁的照片還在。只是,照片邊緣,似乎被人用指腹極輕地摩挲過,留下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潮氣。



      05

      第一次月考,我排班級三十七,中下游。趙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沒批評,只是把卷子攤開。

      “基礎有,但不扎實。高三了,沒時間讓你慢慢補?!彼眉t筆圈了幾道錯題,“晚上留下來,我找個人給你講講。不收你錢,但也別往外說?!?/p>

      給我講題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叫沈旭,班長。他講題邏輯清晰,語速快,但耐心。講完一遍,會問:“懂了嗎?”不懂,他就換種方法再講。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我才驚覺已經快十點了。

      “謝謝?!蔽沂帐皶?/p>

      沈旭推了推眼鏡,有點不好意思。“沒事。趙老師吩咐的。你家住哪兒?這么晚了……”

      “教育局家屬院?!?/p>

      “順路一段,我送你到路口?!彼挥煞终f,背起書包。

      夜風很涼。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街上沒什么人,只有幾家小店還亮著燈。

      “你是從市里轉來的?”沈旭問。

      “嗯?!?/p>

      “為什么轉來?縣中……畢竟比不上?!?/p>

      我沉默了一下。“家里有點事?!?/p>

      他看我一眼,沒再追問??斓铰房跁r,他忽然說:“高三就這么回事。咬牙挺過去,前面路就寬了。我爸媽也這么說。”

      路口到了。我朝他點點頭。“謝謝。明天見?!?/p>

      他揮揮手,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我轉身往家走??斓綐窍聲r,看見一個熟悉的佝僂背影,在昏暗的路燈下徘徊。

      是父親。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夾克,雙手插在兜里,來回踱步。看見我,他猛地停下,臉上擠出一點笑,卻又很快垮下去。

      “婷婷……”

      我走過去?!鞍郑阍趺磥砹??”

      他從兜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捆著的錢,塞到我手里?!斑@個……你拿著。不多,就……就三百。你紅姨不知道。”

      錢卷皺巴巴的,帶著他的體溫。面額雜亂,十塊五塊居多。

      我沒接?!熬藡尮┪页宰?,學校那邊,舅舅也打點好了?!?/p>

      父親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他把錢硬塞進我外套口袋,手指碰到我胳膊,冰涼。

      爸對不住你。”他聲音哽了一下,“可家寶……他太小。你紅姨她……家里實在周轉不開。你在你舅這兒,好好念書,別……別記恨爸。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把錢還他。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伸進口袋,摸著那卷粗糙的紙幣。喉嚨里堵著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回到樓上,客廳亮著燈。舅媽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幾張單子,像是醫院的繳費憑證。她聽見我進門,抬起頭。

      “回來了。”她目光落在我臉上,停頓了一下,“你爸來過了?”

      我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那卷錢,放在茶幾上。“他給了三百?!?/p>

      舅媽瞥了那卷錢一眼,沒碰。她拿起一張繳費單,對著光看了看,嘴角又浮現出那種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三百。”她重復了一遍,和上次說“五百”時的語氣一模一樣。她把單子放下,看向我。

      “程婉婷,”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叫我,“你爸給你這三百,你心里什么滋味?”

      我沒說話。

      “覺得他可憐?還是覺得,他到底還想著你?”她聲音很平,卻像針,扎進肉里,“我告訴你,這三百,連你舅舅替你爸還的零頭都不夠?!?/p>

      我猛地抬頭。“還什么?”

      舅媽沒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父親剛才徘徊的地方,空蕩蕩的,只剩路燈投下的光暈。

      “你舅舅前年病退,你知道為什么?”她背對著我,聲音從陰影里傳來,“高血壓,冠心病,醫生說他那心臟,是累出來的,也是氣出來的。為了湊一筆錢,他動了自己的手術費,提前退了,拿那點補償金填了窟窿?!?/p>

      她轉過身,鏡片后的眼睛直直看著我。

      “那筆錢,是替你爸還的債。你那位紅姨,嫁過來之前欠的賭債。債主逼上門,你爸跑車的線路捏在人家手里。你舅舅不填,你爸那車就別想開,說不定腿都要被打斷?!?/p>

      我站在那里,手腳冰涼。耳邊嗡嗡作響。

      “你爸沒跟你說過吧?”舅媽走回沙發邊,拿起那卷三百塊錢,在手里掂了掂,很輕,沒什么分量。

      “他當然不會說。他只會搓著褲腿,跟你說家里難,弟弟小。”

      她把錢扔回茶幾上。紙幣散開,鋪了一小片。

      “所以,程婉婷,”她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砸在我心上,“在這兒,書可以讀,飯可以吃,床可以睡。但別覺得是天上掉下來的。也別學你媽,心軟,耳根子軟,最后把自己填進去?!?/p>

      她拿起那些繳費單,轉身回了臥室。門關上,咔噠一聲輕響。

      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茶幾上散亂的三百塊錢,和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慢慢蹲下來,一張一張撿起那些紙幣。粗糙的質感摩擦著指尖。

      我忽然想起數學課本扉頁,媽媽寫的那句話。

      “人生如債,總要還的?!?/p>

      原來,是這個意思。

      06

      日子像上了發條,機械地向前滾動。

      天不亮起床,啃著舅媽提前買好的饅頭或包子去學校,早讀,上課,測驗,晚自習,回來繼續做題到深夜。

      陽臺小間的燈光,通常是家里最后一個熄滅的。

      我和舅媽的對話很少,僅限于“吃飯了”、“我去學校了”、“嗯”。

      她依舊忙碌,醫院三班倒,回家還要操持家務,照顧外公。

      她總是收拾得干凈利落,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護士服的白領子挺括。

      但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嘴角那兩道向下的紋路也更深了些。

      舅舅依舊溫和,話不多,大部分時間伏案備課或批改作業。

      他的咳嗽時好時壞,藥瓶就放在書桌一角。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喝水,看見他捂著胸口,坐在客廳暗處,很久沒動。

      我沒敢出聲,退回房間。

      沈旭每周抽兩個晚自習后給我講題。

      他的確聰明,常常能用更簡潔的方法解開令我頭疼的難題。

      講題時我們靠得很近,能聞到他校服上淡淡的肥皂味。

      偶爾眼神對上,他會迅速移開,耳根微紅。

      但我沒心思多想別的。

      月考排名艱難地向上爬了幾名,三十一,二十八。

      趙老師找我談話,說“有進步,保持住”。

      我知道,這遠遠不夠。

      我想去的大學,需要沖進班級前十五,甚至前十。

      期中考試前一周,晚自習結束,沈旭照例送我一段。那天月色很好,清冷冷地灑在地上。

      “你最近狀態好像不太好?!彼f,“黑眼圈很重?!?/p>

      “題太多,睡不夠。”

      “也別太拼?!彼q豫了一下,“我聽說……你是借讀?學籍還在市里?”

      “那高考得回去考。環境變了,會不會影響發揮?”

      我沒說話。這個問題,我不敢深想。

      走到路口,我照例跟他道別。他卻沒像往常一樣轉身離開。

      “程婉婷,”他叫住我,聲音在夜色里有些緊繃,“如果……如果你高考后,還留在縣城,或者去省城……我們……能不能保持聯系?”

      月光照在他臉上,少年人的緊張和期待一覽無余。

      我愣了一下。

      心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竟然是舅媽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和那句“書可以供你,但是我有個條件”。

      條件是什么,她一直沒說。

      但我知道,它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

      我……”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沈旭眼神黯了一下,隨即又笑了笑,撓撓頭。“我就隨口一說。你別有壓力??旎厝グ桑芡砹??!?/p>

      我點點頭,轉身走向家屬院。腳步有些亂。

      回到家,客廳的燈還亮著。舅媽沒睡,坐在沙發上,面前攤開著一個硬皮筆記本,手里拿著計算器,正按著。聽見我進來,她抬起頭。

      “回來了?!?/p>

      她合上筆記本,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瓷先ズ芾?。

      “期中考試,什么時候?”

      “下周三開始?!?/p>

      “準備得怎么樣?”

      一問一答,干巴巴的。

      舅媽站起身,走到我跟前。她比我矮一點,但目光平視過來,有種穿透力。

      “程婉婷,”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們談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住進來,兩個多月了。吃穿用度,學費雜費,我心里有本賬?!彼Z氣平靜,像在陳述病歷,“你舅舅身體你也看到了,撐不了多久。外公年紀大了,以后用錢用人的地方更多。我工資就那些,醫院也不是鐵飯碗?!?/p>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我。

      “供你讀到高中畢業,沒問題。但大學,四年,費用不是小數?!?/p>

      我喉嚨發干,等著下一句。

      “所以,我的條件是?!彼Z速放緩,每個字都像經過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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