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
![]()
![]()
東方IC
讀瓊·狄迪恩的《奇想之年》,開篇的一句話,觸動我良久:“人生在一剎那改變,那一剎那稀松平常。”《奇想之年》是部非虛構作品,記錄了瓊·狄迪恩晚年突遭喪親與獨生女兒重病后的境遇,其中的哀悼與追思極為深沉動人。她所言的“稀松平常”的那一剎,是她和丈夫約翰·格雷戈里·鄧恩在寓所的客廳里吃飯,落座,點亮蠟燭,喝餐前開胃酒,攪拌沙拉,一切都像往常一樣。晚餐尚未正式開始,狄迪恩正在集中精力攪拌沙拉時,“約翰說著話,然后他停住了”。延續的、慣性的生活,就在這一瞬間,猛然間停頓、斷裂。
雖然時間不仁,仍滔滔流逝,但我們深切地知道,在那一瞬間,狄迪恩的生活永遠地改變了。對于她而言,那一瞬間,是清晰可見的裂縫,生活和人生永遠不可逆地改變了。
在我更年輕的時候,以為生活是永遠向前延續的,從不會停頓,更遑論是斷裂了。我會將穩定的秩序視作理所當然,會對日常的重復產生厭倦與逃離的情緒。當然,這種情緒并非我所獨有,而是所有年輕人的特性。年輕人從來都是只顧著向前奔跑的,而不會回望身后的。我之所以對狄迪恩的話,深受感觸,是因為三十五歲之后,我越來越頻繁地聽見生活斷裂之聲。去年春天的一個下午,我正在工作,父親突然打來電話,說大伯在醫院里走了。在前年冬天,大伯患上輕度的中風,在醫院里待過一兩周,過年我們見面時,他的身體恢復很好,精神亦頗為健朗。家人叫大伯不要再去種田、養羊,要好好休養,他還頗為不服氣,因為他是閑不住的人,即使是生病,仍整日忙里忙外。早早起床出門放羊,上午又匆匆到田里干活。
從父親口中得知大伯離開的信息后,在最初的四五個小時里,我是沒有任何實感的。出來工作后,跟大伯的聯系并不算多,只有過年過節的時候,才會照面。這照面,短則半天,長亦不過四五天。在我的印象之中,他一直是健朗的中老年模樣,與死亡沒有任何的關聯。在我更年輕的時候,自然是知道生命終會走向終結的,但畢竟并沒有親身經歷過(如此親近的人),對于自身的情感并無多大的沖擊。因此,對家人的健康,視作是理所當然,而不是將它看作是自己的福氣。
當天晚上跟堂哥通電話,知道自己要表現得理智,至少我認為自己能控制情緒。前一分鐘似乎確實如此,安慰著堂哥。然而,很快,我就發現自己眼淚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口中的話儼然不成句子,腦海中浮現出大伯的模樣,以及他的一些點點滴滴。他在哈哈大笑的樣子,他拿著漆黑的砍菜刀上山砍柴的樣子,他夏天時在水龍頭下洗冷水澡的樣子。對了,還有一個樣子,在某一年冬天(可能是我小學四五年級時),他給了我兩個大雪梨,讓我分給弟弟。但我貪吃,偷偷吃掉了兩個雪梨。時至今日,我仍深深地記得雪梨的爽脆多汁甜美。
詹姆斯·伍德在《最接近生活的事物》一書中用英倫人特有的幽默口吻寫到一個朋友的弟弟的葬禮:“他的去世是他短短一生中顯著又英勇的事實,余下的不過是平日里普普通通的歡樂點滴……”朋友追憶死者生前的英勇事跡,無非是在小船上跳入緬因河、跟幾個表兄弟一起做的趣事,皆是“逝者一生中美好又平淡的瞬間”。事實上,作為一名普通人來說,“美好又平淡的瞬間”是自己曾存活于世的瞬間。而這些瞬間,在親朋好友眼里,是永恒的一瞬。
原標題:《王輝城:永恒的一瞬》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金暉 錢衛
來源:作者:王輝城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