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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東省東營市東營區(qū)西三路,“云間城”與“七只羊”兩間工作室,讓時光有了具象的模樣。
推開門,52臺采集設(shè)備低鳴運轉(zhuǎn),將沉睡的歲月輕輕喚醒。一位大姐死死盯著屏幕,當(dāng)上面出現(xiàn)30年前父親的笑臉時,她的淚水奪眶而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這動人的一幕,8年來在工作室輪番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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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主理人顏波濤,最初只是想為病危的父親修復(fù)年輕時的影像,卻意外闖入了錄像帶修復(fù)的世界。
憑著一顆匠心,1.8萬盤殘破或畫質(zhì)模糊的錄像帶被修復(fù)成高清電子視頻,6.7萬名微信好友見證了他的付出。面對認(rèn)可,顏波濤謙虛地表示:“助人是雙向的,我在修復(fù)他人時光的同時,也在治愈自己。”
01
一盤舊帶,解開半生心結(jié)
“能幫我轉(zhuǎn)換這盤錄像帶嗎?我想我的奶奶了。”2026年1月15日,一個小伙子走進(jìn)顏波濤的工作室,神情疲憊。當(dāng)錄像開始播放時,小伙子情緒激動,戴上墨鏡掩飾淚水,顏波濤遞過紙巾,說:“我在隔壁屋等,房間里就你一人,想哭就哭。”
在修復(fù)錄像帶的這些年里,顏波濤習(xí)慣于先校準(zhǔn)那些模糊抖動的畫面,然后退到隔壁,把空間交還給來訪者。他深知,自己修復(fù)的不只是錄像帶,還是許多人深藏心底的惦念。這份特殊的工作,不僅讓他得以窺見一段段陌生的人生,也在某些時刻照見自己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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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波濤把自己的前半生比作一盤飄著雪花噪點的錄像帶。1984年7月6日,他出生于東營市一個普通的油田職工家庭。父母為人傳統(tǒng),對他的要求非常嚴(yán)格,這讓顏波濤感覺壓力很大。
“小時候,每說一句話都要在心里過三遍,生怕說錯惹父母不高興。”大學(xué)期間,顏波濤和朋友一起創(chuàng)業(yè),打造了“云間城”這個上海市曾經(jīng)最大的非官方學(xué)生社區(qū)平臺。但賬戶里的數(shù)字再可觀,也填不平心里的情感溝壑。“我總在想,為什么別人的家庭能那么和睦,而我與父母的關(guān)系卻這么擰巴?”
2007年,顏波濤回到東營,開了一家電腦維修店。借著修電腦的機(jī)會,他走進(jìn)了很多家庭。貼心的服務(wù)讓很多人對他敞開心扉,“聽客戶講自家孩子的升學(xué)、老人的壽宴等,那些瑣碎的煙火氣,讓我感覺很踏實”。
也是在這個電腦城,27歲的顏波濤遇見了劉愛青。顏波濤有些口吃,但劉愛青絲毫不在意,還經(jīng)常對他說:“你真是個天才,太棒了!”從同事到摯友,劉愛青漸漸成了他生命里的光。
其間,父親一直催顏波濤回油田上班,他卻不想聽從安排:“青春是我的,我要為自己而活。”2012年,顏波濤租下兩間工作室—“七只羊”和“云間城”。這場對抗讓本就緊張的父子關(guān)系降到冰點,他以為,這樣的僵局會持續(xù)一輩子。
2019年1月18日,一向身強(qiáng)體健的父親毫無征兆地病倒了。“簽病危通知書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長大了。”那段時間,劉愛青天天來醫(yī)院幫顏波濤照顧父親。母親很喜歡這個善解人意的女孩,一些不好意思和兒子講的話會悄悄告訴她,劉愛青則委婉地傳達(dá)給顏波濤。就這樣,她成了顏波濤與父母溝通的橋梁。
在陪伴父親康復(fù)的6個月里,父子倆說了這輩子最多的心里話。直到那時顏波濤才得知,對麻藥過敏的母親,當(dāng)年為了生下他,硬生生扛住了無麻藥剖腹產(chǎn)的劇痛;父親為了照顧家庭,成為五兄弟里唯一一個不在上海定居的人。
有一天,虛弱的父親凝視了顏波濤許久,說:“濤濤,你走吧,去做你自己,剩下的路讓爸爸自己走。”這句話像重錘一樣敲在他心上,往日對父親的埋怨煙消云散。
為了幫父親重拾康復(fù)的信心,顏波濤整理出他年輕時在油田工作的影像。修復(fù)完成后開通社交媒體賬號,通過短視頻的形式分享給父親。看著視頻里年輕的自己,父親很驚喜,精神狀態(tài)一天天好轉(zhuǎn)。這些帶著時代印記的影像意外走紅,越來越多的人帶著自家的舊錄像帶找上門,希望修復(fù)那些深埋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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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逐幀修復(fù),見證人間溫情
2021年12月19日,顏波濤與劉愛青攜手步入婚姻殿堂。“云間城”工作室開始被用于修復(fù)錄像帶等視頻資料。有人轉(zhuǎn)給他1000元錢表示感謝,他卻只收30元工本費,笑著說:“看到客人帶著故事而來、懷著釋然離去,比什么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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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27日,顏波濤收到了一盤讓他久久難忘的錄像帶。錄像帶的主人是一位身患癌癥的中年男人,他告訴顏波濤,自己的父母和奶奶已離世多年,如今自己也走到了生命的最后階段,“我想再看一看家人”。
這盤錄像帶錄制于1991年。那時,男人的母親身患重病,父親也飽受咳血的折磨,夫妻倆自知治愈無望,卻放心不下年幼的兒子。他們賣掉了家里全部的羊和雞,湊錢拍攝了這段影像,給兒子留下一點兒念想。
影像中,一家人換上過年時才穿的新衣服,在鏡頭前分別留言:母親回憶著兒子出生時的種種細(xì)節(jié),父親訴說著兒子童年的調(diào)皮往事,奶奶一遍遍叮囑孫子要吃飽穿暖……看著暖心的畫面,男人的眼淚不停滑落,嘴角卻掛著淺淺的笑意。或許,那一刻,他已經(jīng)回到了有父母疼、奶奶愛的世界,再次擁抱了久違的幸福。
2024年12月18日,一盤同樣錄制于1991年的錄像帶,讓顏波濤感受到了另一種溫暖。錄像帶的主人是位年過六旬的大叔,他是村里走出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這盤錄像帶也是村里的第一盤錄像帶。
當(dāng)年,支撐大叔求學(xué)的,是全村人的善意:每個月的生活費,都是街坊鄰居們籌集而來。這份恩情被他銘記在心,婚前他和女友商定:婚禮回村辦,答謝親友。
1991年的山溝溝里,婚禮現(xiàn)場能請到攝像師堪稱稀罕事。當(dāng)時一場婚禮錄像多為60分鐘,但大叔的錄像帶錄了180分鐘,攝影師要加錢,村支書當(dāng)即把家里的豬賣掉,只為留住這份全村共享的喜慶。
那盤錄像帶不僅記錄了婚禮實況,還記錄了大叔向恩人們致謝的畫面,甚至拍下了全村老人的身影—老人們穿著干凈的衣裳,坐在自家門前,笑著望向鏡頭。那不僅是一場婚禮的記錄,更是一個村莊守望相助的溫情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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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一位阿姨送來82盤記錄兒子成長點滴的錄像帶,顏波濤在處理其中一盤錄像帶時,屏幕里突然闖入一個躲在公園石頭后的男孩身影。
“那是初中時的我。”顏波濤認(rèn)出了那個熟悉的背影。上世紀(jì)90年代,期末考試后去游戲廳痛快玩一場游戲是男生們的集體向往,可顏波濤的零花錢少得可憐,只能推說自己不想去,躲在公園的角落……
當(dāng)他指著畫面向妻子講述這段往事時,劉愛青擁住他,說:“我真想穿越回去,抱抱石頭后面的孩子,告訴他,我是他20年后的妻子,欣賞他的才華,和他一起開心快樂地生活。”聽著妻子的話,顏波濤喉間一哽,緊緊抱住她,溫?zé)岬臐褚庠谘劢菚為_。
03
老城記憶,溫存家園時光
除了接上門的委托,顏波濤也會通過各種渠道主動尋找舊錄像帶。
一次,顏波濤將淘來的舊錄像帶修復(fù)后上傳網(wǎng)絡(luò),竟?fàn)砍鲆欢未呷藴I下的往事。
一位中年男人輾轉(zhuǎn)通過五位朋友找到顏波濤的聯(lián)系方式,電話接通時,男人泣不成聲。原來,視頻里出現(xiàn)了他去世18年的父親。男人與父親感情極深,可讀大學(xué)時,父親突發(fā)腦干出血,家人怕影響他的學(xué)業(yè)而隱瞞。等他趕回家時,父親已奄奄一息,他要作出一個艱難的決定:是否拔管。
“親手終止父親生命的那一刻,是我這輩子最痛的事。”男子哽咽著說。如今,這段意外重現(xiàn)的影像,像是時間特意安排的饋贈。屏幕里,父親正笑著與人聊天,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動態(tài)而鮮活的側(cè)影。那一刻,長久以來凝固在“拔管”瞬間的傷痛記憶,仿佛被這生動的畫面撫平了。男人告訴顏波濤,這模糊的幾秒,慰藉了他心中最痛的時刻。
2026年1月24日,顏波濤尋得勝利油田第十四中學(xué)的舊錄像帶。畫面中,斑駁的墻面上寫滿了青春的祝福:“畢業(yè)快樂”“不離不棄,一定要幸福”……隨著影像在網(wǎng)絡(luò)上傳開,校友們紛紛在評論區(qū)留言,感慨自己的青春回來了。
每找到一所學(xué)校的錄像帶,顏波濤就會建立一個對應(yīng)的校友群。既為追溯影像背后的故事,也為散落各地的校友們搭建重逢的橋梁,讓大家重拾兒時記憶,多些機(jī)會拜望恩師。
除了修復(fù)影像,顏波濤也養(yǎng)成了隨時記錄的習(xí)慣,每年都會增加1T與家人相關(guān)的影像儲備。奶奶去世后,顏波濤整理出近200G的影像資料,保留奶奶1460天的生活點滴,那些做飯的身影、嘮叨的話語,都成了最珍貴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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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及未來的計劃,顏波濤眼里閃著光。他打算繼續(xù)探索與實驗錄像帶采集流水線作業(yè)和一體化轉(zhuǎn)換,以更高的效率保存更多珍貴的時光記憶。而他心中最大的夙愿,是將這間小小的工作室打造成儲存東營城市記憶的溫暖園地,讓那些被復(fù)原的影像永遠(yuǎn)鮮活,并帶給更多人愛與溫暖。
本文摘自《婚姻與家庭》雜志2026年3月上
原標(biāo)題:修復(fù)舊時光:為思念找歸處,為城市留煙火
作者:吳鵬飛
一審:王云峰
二審:李津
三審:趙海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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