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節前夜,蕪湖長江邊寒風透骨,臨江路的門面卻燈火通明。排隊的人群裹著棉襖,“嘎嘣”嗑瓜子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口爐火把空氣烘得滾熱。人們討論的不是年貨,而是一個外號叫“傻子”的小個子——年廣久。
這位1937年生于懷遠小村的農家子,七歲撿煙頭、十歲擺攤,他對數字一竅不通,對進貨卻異常敏感。淮河水災讓他隨父母遷到蕪湖,江南通商的氣息給了他最初的經商土壤。父親臨終一句“利輕業重”,成了他此后一生的行事準則。
1949年后,集體經濟取代街頭攤販,絕大多數小商號收攤,他卻不肯撒手。南京水果囤積,他扛麻袋夜渡長江,壓低價格回蕪湖零賣。為了吸引人群,他掏出全部積蓄買了一臺收音機,戲曲一響,人潮聚攏,水果搶空。這股子“憋勁”讓周圍人搖頭:“這傻子,還不服管。”
1963年城管隊查抄,年廣久被扣上“投機倒把”帽子,關了一年。出來后換成炒板栗。板栗又遭整治,他再度入獄。兩次囚禁沒能磨平骨氣,反倒讓他看清夜色里還有縫隙可鉆。他拜師熊壽仁學炒瓜子,半夜開鍋,早晨收火,睡三四個時辰是常態。
為了尋找最佳配方,他背著布袋跑天津、奔沈陽、蹲銀川,嘗遍市面瓜子,記錄配料、火候。直到第三個月,一個獨特比例問世:微甜不膩、焦香帶乳。回蕪湖的第一天,他把包裝紙袋上寫下三個字——傻子。
銷量很快飆升。到1976年春,他靠瓜子積累現金100萬元。那個數字在當時足以讓一個中等縣城財政增收。他把錢封進木箱,下雨天還會抱到院子里晾曬。正因為這股高調,報紙蜂擁而至,“中國第一商販”的頭銜把他推入顯微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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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風向瞬息。按照當時規定,個體戶雇工不得超過八人,他的小作坊已養活百余人。1981年,質疑聲抵達北京。“到底姓‘資’還是姓‘社’?”文件遞到鄧小平案頭,他放下文件,緩緩開口:“先放一放,看看再說,他能威脅社會主義嗎?”一句話,讓審查暫緩。
躲過劫難后,他急于擴大產能,上海市場卻捷足先登。供不應求時,他竟收購其它品牌散貨充數。到1983年底,上海消費者投訴蜂擁而至。假貨事件尚未平息,又被查出漏稅。批評潮再度高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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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10月,中央顧問委員會會議上,鄧小平第三次提到這個“傻子”。“有人不滿他的財富,就要審查。審查政策就變了。”會場內安靜無聲。年廣久因此免于更嚴厲的處理,他自知行差踏錯,立即致信省委:“死后全部資產歸國家。”態度誠懇,工廠終于留了下來。
可麻煩并未停止。1986年,他學香港商場搞有獎銷售,用小轎車當頭獎,第18天即被叫停,理由是“非法有獎”。這一次地方司法部門給他安上經濟罪、流氓罪,判三年。高墻之內,他仍癡念瓜子配方,“咔嚓”嗑殼聲在監房里回蕩。
1991年刑滿,正值鄧小平南方談話前夕。南巡期間,鄧小平再次以“傻子”為例闡釋個體經濟的重要,“不能因為爭議就把人打倒”。不久,年廣久被撤銷全部經濟指控,出獄時市委書記在門口迎接。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寄一包最新配方的瓜子到北京,隨信只有一句:“謝您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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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風雨漸平,家庭暗涌卻起。四段婚姻與兩個兒子,財產與商標反復拉鋸。1997年,他重掌品牌,父子三人各設攤點,價格戰硝煙四起。三個月后,市場雙輸,他卻拍桌大笑:“我這個當爹的還是老辦法,他們得學。”言罷把“傻子”商標轉讓給兒子們,自己退到后臺,偶爾教教炒制要領。
2000年,63歲的年廣久再婚,與陳慧芳生下一子,至此真正遠離生意。午后,他常搬小凳坐門口,看孫輩跳皮筋,偶爾還把一把瓜子遞給路人,“嘗嘗,這火候不賴。”
三次入獄、三次被保、百萬起家,他的經歷像一部時代速寫。有人說他走運,也有人說他固執。可在蕪湖老街夜色中,炭火映出的那張汗臉,始終帶著少年的倔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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