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通過文物歸還法案，中國流失文物即將回家？專家解讀：法案不是“綠色通道”

近日，一則重磅消息引發海內外關注：法國國民議會全票通過一項文物歸還法案，旨在簡化殖民時期掠奪文物的歸還程序。消息傳來，無數人滿懷期待：那些漂泊在法國的中國流失文物，終于要“回家”了嗎？

帶著公眾關心的問題，現代快報記者專訪了上海大學文化遺產與信息管理學院副教授、中國海外文物研究中心秘書長張睿锜。

專家劃重點：新法案為文物返還打開了“制度之門”

這份法語的文物歸還法案，你可能沒有細細讀過，多年研究中國海外文物的張睿锜給它劃出了重點：“此次法國通過文物歸還法案的意義，在于推動文物返還從過去的個案式處理，轉向框架性、制度化返還”。

長期以來，法國公共收藏一直受“納入公共領域的文物不可轉讓”原則的約束。凡是較早進入法國公共收藏的文物，若要返還給原屬國，必須通過專門立法逐案處理。不僅程序冗長、耗費巨大，更讓文物返還缺乏穩定預期，許多追索案往往陷入“久拖不決”的困境。

此次通過的新法案，擬在法國《遺產法典》中建立一套專門針對“因非法占有而被剝奪的來自相關國家的文化財產”的一般性程序。簡單來說，今后符合條件的文物，無需再逐一立法，可通過行政性程序退出公共領域，完成返還。“這對于中國今后針對法國公共機構所藏、來源鏈條清晰的文物開展追索，無疑是利好的。”張睿锜明確表示。

在她看來，法案的價值遠不止于程序簡化。“它還會對國際輿論、博物館倫理以及跨國協商氛圍產生積極的外溢影響。”張睿锜坦言，近年來的實踐早已證明，僅靠國際公約的約束和道義上的呼吁，很難推動文物真正回歸，最終還需要可落地、可執行的制度和程序作為支撐。

值得關注的是，我國近年來也在持續完善文物追索的制度建設。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明確規定，國家對于因被盜、非法出境等流失境外的文物，保留收回的權利，且該權利不受時效限制。“中法雙方都在朝著制度化方向推進，這比任何單一的象征表態，都更具實際意義。”張睿锜強調。

法案不是“綠色通道”，返還需過多重關卡

是不是有了這項法案，流失法國的中國文物就能“一聲令下”悉數回國？

面對公眾的熱切期待，張睿锜給出了冷靜的提醒：法國通過的這項法案，并非文物返還的“綠色通道”，其背后還有多重關卡需要突破。

根據法案文本，文物返還需同時滿足多項法定條件：須由國家提出請求；文物須來源于請求國現有領土；須有“嚴肅、具體且相互印證的證據”證明文物在1815年11月20日至1972年4月23日之間因盜竊、掠奪、脅迫或暴力等情形非法流失；個案還需經過雙邊科學委員會、法國返還委員會等審查，并最終通過法國政令完成程序。

從時間范圍來看，法案覆蓋的1815年至1972年，恰好囊括了中國近代文物流失最嚴重的階段——19世紀中期至20世紀上半葉。這一時期，不少文物因戰爭劫掠、非法盜掘、走私販賣等方式流失海外，公眾最為牽掛的圓明園文物，也在這一范圍之內。

但張睿锜也指出，時間范圍的覆蓋，并不意味著所有相關文物都能適用該法案。“法案還疊加了來源地、占有方式、對象屬性和程序條件等多重限制。”她舉例說明，法國參議院就曾明確表示，對于那些不完全符合現有法定要件的復雜案件，未來仍可能需要通過“一案一法”的方式來解決。

“這項法案的核心價值在于程序性突破，但它的實際效用，最終還要看未來一個個具體案例，能否順利進入并走通這套機制。”張睿锜的話，道出了文物返還的現實復雜性。

有文物用了20多年才從法國“回家”

事實上，近年來，已有多批流失海外的中國文物成功“回家”：2015年，流失法國的50多件甘肅省隴南市禮縣大堡子山文物被成功追索；2020年，天龍山石窟佛首從日本順利回歸；2023年，7根圓明園流失的漢白玉石柱回歸……

一件流失海外的文物需要多久才能“回家”？張睿锜結合近年的實際案例給出了答案：短則數月，長則十幾年、數十年。每一段“回家”路，都充滿了艱辛與堅持。

“禮縣大堡子山文物的追索，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張睿锜介紹道，該遺址1992年至1993年遭非法盜掘，相關金飾片流失海外。2005年啟動海外流失文物調查項目后，經過考古材料比對、科技檢測、法律案卷回查以及中法專家聯合調查，最終確認法國方面收藏的部分金飾片，正是從大堡子山遺址流失的文物。

在多方的共同努力下，2015年，原藏于法國吉美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的32件金飾片成功返還中國；同年，又有法國收藏家返還其他相關金飾片，最終共有56件金飾片回到了祖國懷抱。“從20世紀90年代文物被盜掘外流，到2015年完成返還，整整跨越了二十多年；即便從2005年系統調查啟動算起，也經歷了約十年的時間。”

為什么文物“回家”要花這么久？張睿锜解釋，海外流失文物的回歸，通常要經歷識別、溯源、取證、協商、返還等一系列層層推進的過程，每一步都可能遇到阻礙。“目前，追索海外流失文物面臨的首要障礙，仍然是證據鏈不足；其次，國際規則與各國國內法律之間存在縫隙，也會給追索工作帶來難度；再加上海外收藏主體和交易市場的復雜性，進一步增加了追索的不確定性。”

圓明園等文物回歸，還需要各界共同努力

“法國無疑是海外收藏中國文物最重要的國家之一。”張睿锜介紹，吉美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收藏中國文物約2萬件，時間跨度從新石器時代直到清代及其后；賽努奇博物館有中國藏品近8000件；盧浮宮裝飾藝術部保存有600余件中國來源藝術品……其中既有歷史上經合法貿易、外交往來等多種途徑形成的館藏，更有因戰爭掠奪、盜掘、走私等非法途徑流失的文物。

“如果這項法案最終能夠順利落實，我最期待的，是那些來源和流轉歷史相對清楚、在法律上有推進可能的文物。”張睿锜表示，她會持續關注禮縣大堡子山相關流失文物的后續動態，“這一遺址已經有了較為成功的中法合作返還先例，在溯源研究和法律交涉方面，積累了成熟的經驗，未來有望推動更多相關文物回歸。”

說到最令人牽掛的文物，圓明園文物無疑是重中之重。張睿锜特別提到了法國國家圖書館所藏的《圓明園四十景》圖冊。1860年，圓明園在英法聯軍的戰火中被毀，這本圖冊被一名法國軍人從園中取走，1862年被當時的法國帝國圖書館購藏，是研究圓明園原貌的重要圖像資料之一。

“就歷史記憶和象征意義而言，這類文物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張睿锜說，“但能否順利進入這部新法未來的返還路徑，還要看法方如何解釋個案事實、證據標準和可返還條件。”

她強調，海外流失文物返還是一項需要長期投入的工作，并不是某條法案通過就能一勞永逸。“系統性的溯源研究、數據庫建設、跨機構協作，以及將歷史敘事轉化為可進入國際法律和外交程序層面的證據，需要國家相關部門、文博機構和研究者共同努力。”

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張文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