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5月18日晚,臺中市郊的一盞舊日光燈忽明忽暗。七十歲的何燦南握著長子何家祥的手,聲音飄忽:“阿祥,等哪天能通了,你一定要回七星巖,家在那口老井旁。”話未完,淚水已濕透枕邊,那是他在人世留下的最后一個請求。
老人的遺愿成了兒孫心里長年不散的陰影。家祥輾轉外島服役、退伍、做小本生意,一晃也白了兩鬢。兩岸往來逐漸松動,卻始終沒等來真正說走就走的時機。時間催人,身體卻在提醒——再拖,或許就來不及替父親圓夢。
2019年3月,大學剛畢業的何詠芝整理祖屋時,發現一只發黃的藤箱。里面堆著幾封舊信、兩張黑白合影,還有一把爺爺年輕時帶去臺灣的折扇。扇骨上刻著四個字:“念茲在茲”。那一刻,年輕人忽生沖動:既然伯父健康不濟,索性由自己動身回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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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做功課。老照片中,遠處山影恰似臥佛,前景一棵巨榕撐開傘蓋,再往前是一泓清水。爺爺的字跡娟秀:高要七星巖,榕樹下有井。她把照片、信件掃描成電子檔,又把爺爺口述的親屬排行寫成表格,連同自己的郵箱、電話發在兩岸尋親網站。為了擴大聲量,她用閩南語、粵語、普通話各錄了一段短視頻,逐字復述“何燦南、何燦文、何巧兒”三個名字。
有意思的是,一周后她接到廣東肇慶市公安局的電話。民警在電話那端先確認信息,再低聲說:“我們試著用粵語把名字讀了一遍,可能有新發現。”原來,“巧兒”和粵語中“巧如”發音相近,系統里真實登記的是“何巧兒”,因此此前檢索全無結果。改動一字,檔案里立即跳出一行資料:何巧兒,1930年生,2008年病逝,戶籍地——廣東肇慶高要區。
得知姑奶已去世,何詠芝沉默許久。手機另一端的民警補充:“不過,她的女兒巫麗華還在,她一直在找臺灣的何家大哥。”短短一句,又點燃了希望。雙方便約定6月12日在廣州白云機場見面,那個“想了七十年”的擁抱,終于有了時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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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落地那天,巫麗華手里舉著“歡迎臺灣娜娜”牌子,神情緊張又期待。出口處,淺色外套的何詠芝推著輪椅,大伯何家祥戴著口罩,雙眼泛紅。隔著人潮,兩撥親人相互認出,幾乎同時沖上前去。沒寒暄,沒客套,四條臂膀交錯,只剩啜泣聲。70年的等待,被這十幾秒的擁抱擊碎。
情緒平復后,眾人馬不停蹄趕回高要。車窗外,郁郁蔥蔥的群山、漓江支流的碧水不斷掠過,詠芝看得出神——這正是爺爺描述的“青山抱水”。
回到村里已近黃昏。族老早備好香燭,在祖墳前擺上六碗六碟。詠芝脫鞋跪地,額頭觸地,低聲呢喃:“阿公,我回來了。”山風掠過松篁,似有回應。隨后眾人循著小道來到那棵百年大榕。粗壯的氣根垂地,仿佛一張巨網緊緊撈住流逝的時光。榕樹旁果然有口老井,苔痕斑駁,井壁仍能映出天光。家祥顫抖著用井水抹臉,“真像爸說的,井水喝著微甜。”
第二天,麗華請兩位遠道而來的親人到母親遺物前祭拜。一個鐵皮盒被輕輕打開,內里擺著一封1987年的書信。紙張發脆,折痕深深,卻仍能辨認筆跡:“妹,我在臺灣,勿念。盼早日相見。”原來,父親當年托漁船帶信,終歸漂到了故鄉,卻再也沒能搭上返鄉的船。信紙在盒中沉睡三十二年,直到此刻才完成一次遲到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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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停留后,詠芝一行返回臺灣。臨別前夜,村里的晚風拂過堂屋,燈泡下老屋斑駁的墻面映出眾人影子。族中晚輩手捧族譜,鄭重寫入“何燦南——遠居臺灣,卒于1989年”。這一行字,像是把老人的靈魂從孤懸的海峽另一端接了回來。當天深夜,詠芝悄悄拍下族譜頁,發在社交媒體:“根,終于補全。”
回到臺中,家族聚餐。桌上擺著從肇慶帶回的臘肉、裹蒸粽、九制陳皮,空氣里是熟悉又陌生的香味。家祥夾了一塊臘肉,老人般嚼得格外慢,仿佛要把父親的味道重新咂摸。席間,眾人決定:明年春節,全家一起赴肇慶再團聚,讓第四代、第五代也看看那棵榕樹,喝一口老井水。
值得一提的是,何家尋親背后,還有一支由廣東警方志愿者組成的“尋親小組”。自2016年至今,他們已幫兩岸兩地200余個家庭重敘親情。對于他們而言,這不過是日常工作;可對于漂泊半個世紀的老兵后人,卻是把斷裂的時間縫合。
外公當年被迫赴臺,是動蕩年代里的無奈縮影。1949年春,國民黨軍隊倉促北撤,廣東沿海不少青年被征入伍,人海中便有30歲的何燦南。他們坐上軍艦,帶走的行囊只有一身舊衣、一枚家鄉泥土。抵臺后,命運各自飄零。有人回得來,有人客死他鄉,也有人像何燦南,留下“回不去”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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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國成立后,兩岸隔絕長達30多年。直到1987年底,臺灣方面開放大陸探親申請,第一批老兵手捧探親證,坐船北上。可那時的何燦南病情已重,無法成行。遺憾筑成錐心的思鄉病,最終讓他帶著遺憾離世。正因如此,詠芝的這趟旅程,承載的不止一家人的牽掛,更是那代人未竟的歸途。
今天,“獨苗”這個詞在何氏族人中再無悲情色彩。隔海相望的當年兄妹,如今化作一條條血脈分支,相連卻不再流離。海峽兩岸,飛機兩個多小時就能往返,網絡視訊更讓距離縮成屏幕一指。時代已換了模樣,但舊信、老照片、大榕樹、老井,提醒著后人:漂泊可以選擇,血緣無法剪斷。
故事尚未結束。何家決定明春在高要老宅修繕祠堂,重續祭祖大典;詠芝的堂兄妹計劃申請大陸居住證,希望在珠三角闖一番天地。海風依舊,但岸與岸的距離,已從當年的“無法跨越”,變成今天的“只需一張機票”。或許某天,七星巖下的那片稻田里,會響起夾雜閩南腔與粵語的歡笑,到那時,所有遺憾便真的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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