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放在黑胡桃木辦公桌上的手機,屏幕再一次亮起。
震動聲在空曠且極具藝術感的獨立辦公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我手里正拿著一只高定秀場的邀請函,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燙金的Logo,并沒有急著接起。
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CBD夜景,車水馬龍匯成了一條流動的光河。
而在五年前,我連站在這個位置向下俯瞰的資格都沒有。
那時候的我,是宏遠設計公司里最廉價的勞動力,是柳玉芬口中“遲早要潑出去的水”,是姐姐蘇晴光鮮亮麗生活背后的影子。
電話鈴聲終于因為無人接聽而自動掛斷。
緊接著,一條微信語音彈了出來。
我點開。
柳玉芬那標志性的大嗓門,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頤指氣使,瞬間刺破了室內的寧靜。
“死丫頭,架子大了是吧?電話都不接!公司現在什么情況你不知道嗎?趕緊給我滾回來!”
“你姐說了,只要你回來把這個項目搞定,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她還特意給你包了個紅包,一百塊呢!不少了,夠你打車回來的,別給臉不要臉!”
01
把時鐘撥回到五年前。
宏遠設計公司,設計部。
凌晨兩點。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速溶咖啡和打印機碳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這種味道,構成了我二十六歲之前人生的全部基調。
偌大的辦公區,只剩下我頭頂的那盞白熾燈還亮著。
大型繪圖儀正在“滋滋”作響,吐出一張張復雜的建筑結構圖和室內效果圖。
那是“云頂水岸”項目的終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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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項目是父親蘇宏遠在世時沒能拿下的遺憾,也是公司目前能否翻身的關鍵。
為了這個方案,我已經連續熬了三個通宵。
雙眼干澀得像被砂紙打磨過,太陽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一把小錘子在里面不斷敲擊。
“晚晚啊,還沒弄完呢?”
看門的大爺張叔披著軍大衣巡邏路過,手里提著個保溫杯,一臉心疼地看著我。
“快了張叔,等這張圖打出來就能裝訂了?!?/p>
我強撐著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沙啞得厲害。
張叔嘆了口氣,搖搖頭走進來,把保溫杯放在我桌角。
“喝口熱茶吧。你說說你,明明是二小姐,干的卻是最累的活。那個誰……大小姐呢?這項目掛的不是她的名嗎?”
提到蘇晴,我拿著裁紙刀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姐她……身體不太舒服,回去休息了?!?/p>
我習慣性地幫她找借口。
其實蘇晴哪里是不舒服。
下午六點的時候,她剛做完指甲,那是當季最流行的法式鑲鉆款,為了保護指甲,她甚至連一張A3紙都不愿意拿,生怕劃花了甲面。
“哎呀晚晚,這圖紙味兒太重了,熏得我頭疼?!?/p>
當時,蘇晴站在門口,用手扇著風,一臉嫌棄,“媽說了,今晚有個重要的商務局,我得去陪幾個叔伯吃飯,這最后的收尾工作就交給你了。反正你擅長這個,對吧?”
她說完,踩著那雙八厘米的紅底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留給我的,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香奈兒五號香水味,和一堆亂七八糟、毫無邏輯的初稿。
張叔看著我沉默的樣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椅背。
“孩子,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啊。你爸走了以后……哎?!?/p>
張叔走了,留下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端起保溫杯,熱氣氤氳了我的眼睛片。
其實張叔說得對。
自從父親去世,母親柳玉芬接管公司大權后,這個家,或者說這個公司,就徹底變了味。
在母親眼里,蘇晴是長女,是“福星”,長得漂亮,嘴巴甜,將來是要繼承家業的“門面”。
而我,蘇晚,是“只會死讀書”的木頭,是天生的勞碌命,是用來輔佐姐姐的“工具”。
我看著剛剛打印出來的圖紙。
右下角的署名欄里,赫然印著兩個名字。
項目總監:蘇晴。
設計執行:蘇晚。
字號大小差了一倍。
蘇晴的名字被加粗放大,格外醒目;而我的名字,縮在角落里,像個卑微的注腳。
但這套方案,從概念構思到深化設計,再到現在的出圖,蘇晴連一條線都沒有畫過。
她唯一的貢獻,就是在我熬夜畫圖的時候,發朋友圈抱怨“為了項目好辛苦”,然后配上一張我在加班的背影圖,收獲滿屏的“女神敬業”。
我放下美工刀,指尖被紙張邊緣割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
血珠滲了出來。
我沒有貼創可貼,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吮吸著那一絲鐵銹味。
那時候的我天真地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只要我拿出足夠驚艷的成績,母親就能看到我,就能分給我一點點,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公平。
畢竟,這個項目如果中標,公司的利潤能翻一番。
這是我準備送給母親的“禮物”,也是我想證明自己不僅僅是“蘇晴妹妹”的投名狀。
但我萬萬沒想到。
等待我的,不是慶功宴,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處決”。
02
項目中標的消息,是在一周后傳來的。
那天,公司上下喜氣洋洋。
母親柳玉芬特意讓行政訂了五星級酒店的下午茶,送到會議室。
“今天有個重要會議,所有人必須參加?!?/p>
母親的秘書通知我時,眼神里帶著一絲我當時看不懂的憐憫。
我特意換了一身干凈利落的職業裝,雖然是打折款,但被我熨燙得一絲不茍。
我想,這應該是我職業生涯的一個轉折點。
哪怕不能升職,至少,母親會在全公司面前,肯定我的付出吧?
會議室里,長條桌兩旁坐滿了公司的元老和高管。
母親坐在主位,穿著一身暗紅色的旗袍,脖子上掛著一串碩大的珍珠項鏈,顯得富態而威嚴。
蘇晴坐在她右手邊,正在低頭玩手機,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
“坐?!?/p>
母親指了指末尾的一個空位。
那是離核心圈最遠的位置,甚至還在幾個實習生的后面。
我愣了一下,還是順從地坐了過去。
“今天把大家叫來,有兩件喜事?!?/p>
母親清了清嗓子,目光掃視全場,唯獨跳過了我。
“第一,云頂水岸的項目,我們拿下來了!這是咱們宏遠設計成立以來,接到的最大單子!”
掌聲雷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蘇晴。
“這都要歸功于咱們的設計總監,蘇晴。”
母親一臉慈愛地拍了拍蘇晴的手,“這孩子,為了這個項目,熬得人都瘦了一圈。晴晴,辛苦了?!?/p>
蘇晴這才放下手機,故作謙虛地撩了撩頭發:“媽,這都是我該做的。畢竟我是宏遠的繼承人嘛,我不扛誰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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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承人。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
會議室里有些人知情,尷尬地看了我一眼;更多的人則是順著母親的話,開始瘋狂吹捧蘇晴。
“蘇總監真是年輕有為?。 ?/p>
“虎父無犬女,柳總您好福氣!”
我感覺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熬夜的是我。
畫圖的是我。
去工地量房吃到滿嘴灰的是我。
怎么到了最后,所有的光環都成了蘇晴的?
“第二件事,”母親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壓下了周圍的議論聲,“鑒于蘇晴在這個項目中的出色表現,也為了公司的長遠發展,我決定,對公司的股權結構進行一次重大調整?!?/p>
鄭律師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開始分發。
一份文件滑到了我面前。
封面上寫著《宏遠設計有限公司股權轉讓協議書》。
我翻開第一頁,視線落在那個數字上,瞬間凝固。
98%。
母親將她名下持有的,以及父親留下的所有股份,共計98%,全部無償轉讓給蘇晴。
而剩下的2%,是留給公司幾個創業元老的“情懷股”。
至于我,蘇晚。
我的名字,連出現在這份協議里的資格都沒有。
“媽……”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滋啦”聲。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不懂規矩的闖入者。
“怎么了?”
母親皺起眉頭,眼神里滿是不悅,“一驚一乍的,像什么樣子!坐下!”
03
“我不能坐?!?/p>
我緊緊攥著那份協議,紙張被我捏出了褶皺。
“為什么?我也姓蘇,我也是爸爸的女兒,我在公司拼死拼活干了三年!這個項目是我一個個通宵熬出來的!為什么股份全是姐的?哪怕……哪怕給我5%,甚至1%,我也認了??墒?,0?媽,我是你撿來的嗎?”
這番話,我憋在心里太久了。
此刻說出來,聲音都在顫抖。
母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砰”的一聲,茶水濺了出來。
“蘇晚!你怎么跟你媽說話的?這就是你的教養?”
母親站起身,指著我的鼻子,聲色俱厲。
“你還要股份?你要股份干什么?你想造反啊?”
“從小到大,我短了你吃還是短了你穿?供你讀完大學,給你安排工作,讓你在自家公司舒舒服服地吹空調,你還有什么不知足的?”
“你姐是長女!長姐如母懂不懂?以后這個家是你姐當家!股份給她,就是給蘇家!”
“你呢?你遲早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給了你股份,那不等于把蘇家的產業拱手送給外人嗎?”
這一套邏輯,如此陳舊,如此荒謬,卻又如此理直氣壯。
“可是項目是我做的!”
我紅著眼眶,據理力爭,“如果沒有我,蘇晴連圖紙怎么打開都不知道!這個公司靠的是設計,不是靠做美甲!”
“啪!”
蘇晴把手機摔在桌上,站了起來。
她比我高,穿著高跟鞋更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蘇晚,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沒用是吧?”
蘇晴冷笑著,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你會畫圖了不起???你會畫圖,那也就是個畫圖員!我是總監,我是管理者!我的職責是統籌全局,懂嗎?”
“再說了,你畫那些圖,用的不是公司的電腦?耗的不是公司的電?拿的不是公司的工資?你就是個打工的,有什么資格分老板的股份?”
她伸出那根做了精致鑲鉆美甲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一下,兩下。
雖然不疼,卻極盡羞辱。
“別給臉不要臉。媽說了,看在這個項目的份上,年底會給你發一筆獎金。大概……五千塊吧?也就把你那點辛苦費結了。做人要知足?!?/p>
五千塊。
一個價值千萬的項目,我作為核心主創,得到的“賞賜”是五千塊。
而她,什么都沒做,得到了整個公司。
周圍的股東和高管們,有的低頭喝茶,有的看著天花板,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我說一句話。
在這個利益共同體里,沒有人會為了一個注定被犧牲的“二小姐”,去得罪未來的掌門人。
我看著母親。
她在等我服軟,等我像過去二十六年一樣,低頭認錯,說一句“我知道了”,然后繼續在這個公司做牛做馬,榨干自己最后一滴血。
但我突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熬夜后的生理疲憊,而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寒意。
我想起了父親。
父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晚晚,你最有靈氣,以后公司的設計大旗要靠你扛。爸爸給你留了……”
話沒說完,他就走了。
現在我才明白,父親留給我的,或許只是一個無法兌現的期許。
而在母親和姐姐的算計里,我甚至連個“人”都算不上。
04
那天會議結束后,我沒有回工位。
我去了鄭律師的事務所。
鄭律師是父親生前的好友,也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
聽完我的敘述,看著我拿出來的那些圖紙備份和聊天記錄,他沉默了很久。
“晚晚,從法律上講……你很難勝訴?!?/p>
鄭律師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你父親走的時候沒有立遺囑,按照法定繼承,你母親擁有一半,剩下的一半你們三人平分。但你母親后來通過一系列的股權代持和轉讓操作,實際上已經把公司的控制權完全掌握在手里了?,F在她贈予給你姐姐,是她的權利。”
“至于你的勞動成果……這是職務行為。只要公司給你發了工資,你就很難主張知識產權?!?/p>
我坐在那張真皮沙發里,只覺得渾身發冷。
“所以,我就活該被利用完扔掉嗎?”
鄭律師嘆了口氣,給我倒了一杯熱水。
“晚晚,鄭叔叔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個家,這潭水,太渾了。你留在那,只會不斷消耗自己。你還年輕,你有才華,為什么非要困在宏遠這一畝三分地呢?”
“有些東西,既然要不到,不如不要了?!?/p>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沌的大腦。
是啊。
我為什么要乞求她們的施舍?
我為什么要在這個充滿腐朽氣息的家族作坊里爛掉?
離開事務所后,我撥通了閨蜜孟佳的電話。
“佳佳,我想喝酒?!?/p>
那是這幾年來,我第一次在工作日“曠工”。
在孟佳那間充滿先鋒藝術氣息的策展工作室里,我喝得爛醉如泥,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這二十多年的委屈,像倒垃圾一樣全部倒了出來。
孟佳沒有勸我“大度”,也沒有讓我“忍忍”。
她只是緊緊抱著我,一邊幫我擦眼淚,一邊罵道:“這一家子吸血鬼!晚晚,走!走得越遠越好!你的才華不應該被埋沒在那種垃圾堆里!”
“還記得你大學時的導師艾琳娜嗎?她上周還發郵件問我你的近況,說她在米蘭有個進修項目,問你有沒有興趣?!?/p>
艾琳娜。
那個在大學時期就對我青眼有加,說我是“天生的設計師”的教授。
因為畢業后要進家族企業幫忙,我婉拒了她當時發出的深造邀請。
這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一個決定。
現在,機會又擺在了我的面前。
酒醒之后,我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陽,做出了決定。
我打開電腦,給艾琳娜教授回了一封長長的郵件。
附上的,是我這幾年偷偷做的一些個人設計練習——那些被母親批為“不切實際”、“不能變現”的作品。
不到十分鐘,回復來了。
只有簡短的一行英文:
“Welcome back to the world of art, my dear. I've been waiting for you.”(歡迎回到藝術的世界,親愛的。我一直在等你。)
那一刻,我淚流滿面。
不是委屈,而是釋然。
05
第二天,我拿著打印好的辭職信,走進了柳玉芬的辦公室。
蘇晴也在,正坐在沙發上挑挑揀揀著一堆大牌包包的畫冊,看見我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想通了?”
柳玉芬坐在那張寬大的老板椅上,頭也沒抬地批閱著文件,“想通了就趕緊去干活。云頂水岸的施工圖還要深化,甲方那邊催得緊?!?/p>
我走到桌前,把辭職信輕輕放在文件堆的最上面。
“我不干了?!?/p>
簡單的四個字,讓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柳玉芬手中的筆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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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抬起頭,像看笑話一樣看著我。
“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干了。我要辭職?!?/p>
我不卑不亢地迎上她的目光。
“呵。”
蘇晴發出一聲嗤笑,把畫冊扔在一邊,“蘇晚,你玩這套有意思嗎?以退為進?想用辭職來要挾媽給你股份?你也太天真了吧?”
“就是?!?/p>
柳玉芬往椅背上一靠,滿臉的不屑,“蘇晚,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離了宏遠,離了蘇家,你算個什么東西?誰知道你是哪根蔥?”
“別以為你在公司干了幾年,翅膀就硬了。外面大把的設計師,比你聽話,比你便宜!”
“我說三聲,把這封信拿回去撕了,滾去干活。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否則……”
柳玉芬瞇起眼睛,威脅道,“只要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以后你在設計圈就別想混了!我會跟所有同行打招呼,封殺你!”
如果是以前,聽到這種威脅,我可能會害怕,會妥協。
但現在,看著她們丑惡的嘴臉,我只覺得可笑。
“那就請您封殺吧?!?/p>
我淡淡地笑了笑,“至于我是什么東西,以后您會知道的。還有,提醒一下蘇晴總監,云頂水岸的施工節點圖還沒畫完,既然股份全歸你,那這活兒,也該你自己干了?!?/p>
說完,我轉身就走。
“你給我站住!”
柳玉芬氣急敗壞的聲音在身后響起,“蘇晚!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就算跪在門口求我,我也不會讓你進門!你那一分錢的嫁妝也別想拿到!”
我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推開那扇沉重的紅木大門。
門外,陽光正好。
我從未覺得空氣如此清新。
我沒有帶走公司的一張紙,一支筆。
我只帶走了我自己。
還有一個破碎卻正在重組的靈魂。
06
飛往米蘭的航班起飛時,我透過舷窗看著腳下逐漸縮小的城市。
那座困了我二十六年的圍城,終于被我甩在了身后。
但我沒想到,真正的重生,往往伴隨著剝皮抽筋的痛苦。
米蘭的冬天,濕冷入骨。
我租住在一間只有二十平米的閣樓里,每天要在語言學校和艾琳娜的工作室之間往返奔波。
我的積蓄在昂貴的學費和生活費面前,燃燒得飛快。
最艱難的時候,我一天只吃一頓打折的面包,連坐地鐵的錢都要精打細算。
但這還不是最難的。
最難的是觀念的打碎與重塑。
“No! No! No!”
艾琳娜教授把我的設計稿再一次扔在地上,嚴厲地看著我,“Wan,你的技巧很完美,甚至完美得像一臺機器。但我看不到你的靈魂!你的設計里充滿了討好,充滿了妥協!你在怕什么?你在向誰低頭?”
我在向誰低頭?
我蹲在地上,撿起那些散落的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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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年來,我一直在向母親低頭,向姐姐低頭,向那個重男輕女、利益至上的家族規則低頭。
這種奴性,已經滲進了我的骨髓,也滲進了我的設計里。
“忘掉你是誰的女兒,忘掉客戶想要什么?!?/p>
艾琳娜蹲下來,直視著我的眼睛,“問問你自己,蘇晚,你自己想要什么?你的憤怒呢?你的痛苦呢?把它們畫出來!”
那個晚上,我在畫室里坐了一整夜。
我沒有畫房子,沒有畫衣服。
我畫了一只鳥。
一只被金色的籠子勒斷了翅膀,卻依然用滴血的喙啄開鎖鏈的鳥。
那是我第一次,在設計中注入了名為“自我”的東西。
那幅作品,后來成為了我的成名作——《破曉》。
隨后的幾年,我像一塊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養分。
我在布雷拉美術學院旁聽藝術史,在巴黎的時裝周后臺做義工,在佛羅倫薩的古堡修復現場臨摹壁畫。
我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蘇晚。
我學會了用意大利語跟傲慢的材料商吵架,學會了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地維護自己的設計理念,也學會了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自信地站在聚光燈下闡述我的作品。
第三年,我成立了自己的獨立工作室“WAN STUDIO”。
雖然起步艱難,但憑借著獨特的“東方極簡與西方解構融合”的風格,我開始在歐洲設計圈嶄露頭角。
第五年。
我拿下了設計界的奧斯卡——“金圓規獎”的年度新銳大獎。
頒獎典禮上,主持人問我:“蘇小姐,是什么給了你源源不斷的創作靈感?”
我握著沉甸甸的獎杯,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得體而疏離的微笑。
“感謝我的過去。它試圖埋葬我,卻不知我是一顆種子?!?/p>
那天晚上,孟佳打來越洋視頻。
“晚晚!你太牛了!你看到了嗎?國內的設計媒體都炸了!都在報道你!”
“對了,”孟佳突然壓低了聲音,“跟你說個爽文消息。宏遠設計快不行了?!?/p>
我挑了挑眉,正在卸妝的手并沒有停下,“哦?怎么說?”
“蘇晴那個草包,這幾年接連搞砸了好幾個大項目。云頂水岸因為施工圖錯誤,被甲方索賠了幾百萬。后來為了回血,她又盲目擴張,接了一堆爛尾樓的盤,現在資金鏈斷裂,供應商天天堵門要債?!?/p>
“聽說柳玉芬急得住院了,正在到處找人接盤呢?!?/p>
聽到這些,我的內心竟然毫無波動。
就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倒霉故事。
“那是她們的事?!蔽业卣f。
但我沒想到,這把火,最終還是燒到了我身上。
就在我準備回國拓展大中華區業務的前夕,柳玉芬的電話像催命符一樣打了過來。
07
飛機降落在S市國際機場。
時隔五年,再次踏上這片土地,我沒有了當初的狼狽。
我穿著MaxMara的羊絨大衣,戴著墨鏡,踩著Jimmy Choo的高跟鞋,身后跟著兩個推著大箱子的助理。
出口處,來接機的是孟佳。
她開著一輛亮紅色的跑車,看見我,興奮地沖上來給了我一個熊抱。
“我的大設計師!衣錦還鄉??!這氣場,絕了!”
“少貧嘴。”我摘下墨鏡,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送我去個地方?!?/p>
“去哪?回家?還是去酒店?”
“去宏遠。”
孟佳愣了一下,隨即吹了個口響,“這就去開撕?夠直接,我喜歡?!?/p>
車子駛向市區。
宏遠設計所在的那棟寫字樓,位于老城區。
五年前,這里還算體面。
現在看來,外墻斑駁,周圍的商鋪也倒閉了不少,透著一股日薄西山的蕭瑟。
走進公司大門。
前臺沒人,原本掛在墻上那塊氣派的“宏遠設計”銅牌,也長滿了銅銹,歪歪斜斜的。
辦公區里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個老員工在無精打采地玩手機。
看到我進來,有人抬起頭,眼神茫然。
直到張叔從傳達室跑出來,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喊了一聲:“二……二小姐?是晚晚嗎?”
我停下腳步,對他微微點頭:“張叔,好久不見。”
“哎呀!真的是你!你回來了!”
張叔激動得手都在抖,“我就知道你有出息!你看這氣質,我都快不敢認了!”
寒暄了幾句,我徑直走向盡頭的會議室。
那是柳玉芬的“朝廷”。
推開那扇熟悉的紅木大門。
里面煙霧繚繞。
柳玉芬和蘇晴正坐在里面,對面坐著幾個像是債主模樣的人,正在拍桌子叫罵。
看到我進來,爭吵聲戛然而止。
“媽,姐,我回來了?!?/p>
我站在門口,逆著光,語氣平靜。
柳玉芬愣了幾秒,隨后臉上露出一種仿佛看到救命稻草,卻又硬要擺出長輩架子的復雜表情。
她揮揮手,把那些債主先打發了出去。
“怎么才來?磨磨蹭蹭的!”
柳玉芬整理了一下稍微有點亂的頭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p>
蘇晴坐在旁邊,看起來比五年前憔悴了不少,眼角的細紋蓋都蓋不住,但那股刻薄勁兒依然沒變。
“喲,這身行頭不錯啊。在國外混得挺好?”
蘇晴陰陽怪氣地說道,“既然混得好,怎么媽叫你回來還得三請四催的?還有沒有點良心?”
我沒理會她的嘲諷,優雅地落座,把玩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不是說找我幫忙嗎?什么事,直說吧?!?/p>
柳玉芬清了清嗓子,把桌上一個薄薄的紅包推到我面前。
“晚晚啊,既然回來了,那就收心好好干。”
“公司現在雖然遇到點困難,但底子還在。蘇晴最近身體不太好,想休養一段時間。我想著,你在國外也學了幾年,應該有點長進?!?/p>
“你回來,先當個設計部副經理吧。幫你姐分擔分擔。只要你把目前這幾個爛攤子……哦不,這幾個項目處理好了,我就讓你進董事會。”
“這紅包是你姐給你的接風禮,拿著。”
我看了一眼那個紅包。
薄薄的一層,透出里面紅色紙幣的輪廓。
一百塊。
真的就是一百塊。
在她們眼里,我依然是那個給點甜頭就會搖尾巴的乞丐。
甚至,連乞丐都不如。
畢竟現在的乞丐,一百塊都不一定看得上。
“設計部副經理?”
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職位,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還要幫蘇晴處理她搞砸的項目?”
“怎么?嫌官???”
蘇晴一拍桌子,“蘇晚,你別不知好歹!你出去鍍了層金回來就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這里是宏遠!是咱家的公司!讓你當副經理那是看得起你!”
“就是?!?/p>
柳玉芬板著臉,“一家人,還要算得那么清楚嗎?你姐現在有難,你做妹妹的幫一把怎么了?非要我求你不成?”
看著她們這一唱一和的丑態,我突然覺得很無聊。
真的很無聊。
我原本以為,經過五年的毒打,她們至少能學會一點審時度勢。
但我高估了她們的智商,也低估了人性的貪婪與傲慢。
“如果我不幫呢?”我輕聲問道。
“不幫?”
柳玉芬冷笑一聲,“蘇晚,你想清楚了。這是你最后的機會。你要是不幫,以后蘇家的財產,你一分錢都別想分到!而且,你信不信我讓你在S市待不下去?”
我慢條斯理地打開我的愛馬仕鉑金包。
從里面拿出一份藍色的文件夾。
“本來想給你們留點面子,既然你們這么不想體面,那我也沒必要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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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手腕輕輕一抖。
文件夾劃過光滑的紅木桌面,帶著一股凌厲的風聲,準確無誤地停在了柳玉芬的面前。
“看完這個,再跟我談什么副經理,談什么一百塊?!?/strong>
柳玉芬皺著眉頭,一臉狐疑地看著我,又看了看那個文件夾。
“裝神弄鬼,什么東西……”
她伸出手,漫不經心地翻開了第一頁。
蘇晴也好奇地湊了過去。
下一秒。
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柳玉芬翻頁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猛地抬頭看向我,瞳孔劇烈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這……這……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