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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事家人住院讓捐款我沒捐被領導批評,第二天我發錄音他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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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

      丁江山的手指在會議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目光像掃帚似的掃過每個人的臉。

      “咱們公司向來是有溫度的。”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可有些人,心比石頭還硬?!彼氖嚯p眼睛齊刷刷轉向我。

      我盯著筆記本上洇開的一團墨跡,后背挺得筆直。

      第二天早上九點零三分,我把那段錄音發進三百多人的工作群。

      一分鐘零七秒。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我的手心全是汗。

      兩小時后,丁江山的辭職信貼在了公告欄。



      01

      丁江山的倡議書是周一早上八點一刻發進工作群的。

      那時候我剛到工位,保溫杯里的豆漿還燙嘴。

      手機在桌面上連著震了七八下。

      劃開一看,滿屏都是丁副總那篇小作文。

      措辭懇切,情真意長,說行政部的羅長健老師傅家里出了大事,妻子尿毒癥惡化,每周三次透析,兒子在外地上大學,家里已經掏空了。

      最后那段寫得尤其煽情:“同事們,咱們不能眼睜睜看著老羅被壓垮。公司是家,家人有難,咱們得伸手?!?/p>

      下面跟著一串“收到”和“支持”。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豆漿小口小口地喝。胃里暖起來,手心卻莫名發涼。

      “思琪,你捐多少?”隔壁工位的徐美玲探過頭。她是部門主管,比我大十來歲,平時對我還算關照。

      “還沒想好?!蔽艺f。

      “丁總帶頭捐了兩千?!毙烀懒釅旱吐曇?,“咱們普通員工,三五百是個意思。你看群里,銷售部那幾個,已經接龍到三十多人了?!?/p>

      我重新拿起手機。

      群里果然在接龍。

      張三三百,李四五百,后面跟著一排“愿羅師傅家人早日康復”的雙手合十表情。

      紅色的轉賬截圖一張接一張蹦出來,像過年時的紅包雨。

      手指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幾秒,最后還是按熄了屏幕。

      “我先看看?!蔽覍π烀懒嵴f。

      徐美玲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她轉回身去,在自己手機屏幕上點了幾下。

      幾秒鐘后,她的轉賬截圖也出現在群里——五百元,備注“財務部徐美玲”。

      辦公室里的鍵盤聲比平時輕。

      偶爾有人起身去茶水間,路過我工位時腳步會稍頓一下。

      我知道他們在看什么。

      財務部十二個人,十一個都捐了,就我還空著。

      中午在食堂吃飯,聽見隔壁桌銷售部的人在聊。

      “老羅真是夠倒霉的。”

      聽說透析一次就好幾百,醫保報銷完自己還得掏不少。

      “丁總這人能處,有事真上心?!?/p>

      我埋頭扒著飯盒里的青菜,嚼得很慢。米飯有點硬,咽下去時刮著嗓子。

      下午三點,丁江山親自來財務部轉了一圈。

      他穿著熨帖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著保溫杯。

      先在徐美玲那邊站了會兒,問了問季度報表的進度。

      聲音洪亮,笑聲爽朗。

      然后他走到我這邊。

      “小傅,忙呢?”

      我抬起頭:“丁總?!?/p>

      他看了眼我電腦屏幕上的表格,點點頭:“年輕人,多做事,好?!北乇谒掷镛D了個圈,“對了,捐款的事你看到了吧?老羅這情況確實特殊,咱們能幫一點是一點?!?/p>

      “看到了?!蔽艺f。

      “那就好?!彼呐奈业募绨?,力度不輕不重,“眾人拾柴火焰高嘛?!?/p>

      他走開時,我聞到一股淡淡的須后水味道。檸檬味的,很清爽。徐美玲目送他出了辦公室,轉過頭對我使了個眼色。我沒接。

      下班前,徐美玲讓我把今天收上來的現金捐款整理一下。幾個老同事不會用手機轉賬,特意取了現金送來。厚厚一沓紅票子,用橡皮筋捆著。

      我一張張點過去。

      二十三個人,總共八千六百元。

      其中有五個五百,十一個三百,七個兩百。

      我拿計算器加了三遍,又在Excel里建了個表,把每個人名字和金額輸進去。

      總數還是八千六。

      可我記得中午看群消息時,丁江山發過一句:“截至目前已收到愛心款九千四百元,感謝大家!”

      差了八百。

      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來,辦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

      我把那沓錢鎖進抽屜最底層,鑰匙拔出來時,金屬碰撞聲在寂靜里格外清脆。

      02

      第二天上午,丁江山在群里更新了捐款總額。

      截至昨晚,共收到一萬兩千八百元!感謝每一位有愛的同事!

      下面又是一排大拇指。

      我翻開抽屜,重新數了一遍現金。

      還是八千六。

      手機轉賬的部分,群里都有截圖,我一一核對過,加起來是四千二。

      現金加轉賬,總數應該是一萬兩千八沒錯。

      可現金實際只有八千六。

      那四百的差額去哪了?

      我重新點現金。這次點得更慢,每點完一摞就用便簽紙記下數字。最后加起來,確實是八千六。不是八千二。

      難道是我記錯了丁江山之前說的數字?

      我往上翻聊天記錄。

      前天下午三點十七分,丁江山確實發過“九千四百元”。

      而當時現金部分我已經收齊,是八千六。

      也就是說,當時轉賬部分應該只有八百。

      但實際轉賬截圖加起來,前天下午三點前就有兩千一了。

      賬對不上。

      “思琪,”徐美玲敲了敲我的隔板,“丁總說捐款由咱們部門暫管,你做個明細表,每天下班前發群里公示一下。”

      “好?!蔽艺f。

      “對了,”她壓低聲音,“你自己那份,什么時候轉?丁總剛才還問我呢?!?/p>

      “我再看看。”我說。

      徐美玲嘆了口氣:“思琪,這不是錢多錢少的事。大家都在看著呢。”

      我知道她在說什么。在這個公司五年了,我知道什么叫“看著”。年會表演節目,看著。團建參加活動,看著?,F在捐款,更看著

      下午我去行政部送報表,在走廊遇見羅長健。他正抱著一摞打印紙往會議室走,背佝僂著,五十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多。

      “羅師傅?!蔽医兴?。

      他轉過身,看見是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但那笑很勉強,嘴角扯著,眼睛卻沒彎。

      “傅會計啊,有事?”

      “您愛人好些了嗎?”

      “還那樣,還那樣?!彼B說了兩遍,眼神躲閃著,“謝謝關心,謝謝大家?!?/p>

      我想說點什么,喉嚨卻發緊。最后只擠出一句:“需要幫忙的話,您說話。”

      羅長健連連點頭,抱著那摞紙匆匆走了。

      打印紙最上面一張滑下來,飄到我腳邊。

      我撿起來,是一份過期的會議通知。

      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著一串數字。

      像是藥名和劑量,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橡皮擦過,紙面都毛了。

      我把紙折好,追上去還給他。

      他接過時手有點抖。

      回到財務部,徐美玲問我:“見到老羅了?”

      “嗯。”

      “唉,可憐人?!彼龘u搖頭,“聽說他愛人以前是紡織廠的,下崗早,沒多少退休金。兒子在南京讀大三,學費生活費都靠老羅那點工資撐著?!?/p>

      我沒接話,坐回工位打開那個捐款明細表。光標在“傅思琪”那一行閃爍。我在金額欄里輸入“500”,又刪掉。輸入“300”,又刪掉。

      最后關掉了表格。

      下班時經過門衛室,唐石頭正在吃晚飯。鋁飯盒里裝著青菜和米飯,他吃得很快,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匆娢?,他點點頭。

      “唐師傅,”我停下來,“您捐了嗎?”

      唐石頭咽下嘴里的飯,抹了把嘴:“捐了。兩百。”他頓了頓,“我閨女以前生病住院,羅師傅給湊過錢。人情得還?!?/p>

      “您女兒現在好了吧?”

      “好了,早好了?!彼樕下冻鳇c笑模樣,“多虧那時候你幫著弄報銷單子,不然更抓瞎?!?/p>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女兒急性闌尾炎住院,一堆發票理不清,急得他滿嘴燎泡。我碰巧看見,下班后幫他整理了兩個小時。

      “應該的?!蔽艺f。

      唐石頭扒拉完最后一口飯,蓋上飯盒?!案禃嫞彼曇魤旱土诵拔衣犝f……算了,沒事?!?/p>

      “聽說什么?”

      “沒什么,瞎傳的?!彼麛[擺手,“你快回吧,天要黑了?!?/p>

      我走出公司大門,回頭看了一眼。唐石頭已經站起來,在整理值班記錄本。燈光從他背后照過來,身影投在墻上,拉得很長。



      03

      周四下午,徐美玲組織部門幾個人去醫院探望。

      “丁總的意思,咱們代表公司去看看,也顯得有人情味?!彼I了果籃和營養品,用部門經費報銷。

      一行五個人,打車去市二院。路上沒人說話,司機開著交通廣播,女主播的聲音甜得發膩。

      腎內科病房在十三樓。

      空氣里有消毒水和某種淡淡的腥氣混合的味道。

      走廊里光線昏暗,即便開著燈,也讓人覺得壓抑。

      病床挨得很緊,簾子拉著,只能看見一雙雙穿著條紋病號服的腳露在外面。

      羅長健的妻子住在靠窗的床位。

      我們去時,她正側躺著,手背上扎著輸液針。

      羅長健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正在削蘋果。

      皮削得很薄,長長的一條垂下來,沒斷。

      看見我們,他趕緊站起來,蘋果和刀都差點掉地上。

      “徐主管,你們怎么來了……快坐,快坐?!?/p>

      哪有地方坐。五個人站在病床前,把本就狹窄的空間擠得更滿。徐美玲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說了些“好好養病”

      “公司是你堅強后盾”之類的話。

      羅長健的妻子掙扎著要坐起來。

      她臉色蠟黃,眼皮浮腫,但眼睛很亮。

      “謝謝領導,謝謝大家?!彼曇艉茌p,說一句話要喘兩下,“老羅回來都說了,大家給捐了那么多錢……真是,真是不知道該怎么謝……”

      “應該的?!毙烀懒崤呐乃氖?,“你安心治病,別的別多想?!?/p>

      我站在最邊上,看著輸液管里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速度很均勻,像鐘擺。羅長健妻子手腕上有一大片瘀青,針眼密密麻麻的。

      呆了一刻鐘,我們起身告辭。羅長堅持送我們到電梯口。

      等電梯時,他搓著手,反復說謝謝。電梯門開了,他突然拉住我袖子。

      “傅會計,你留一步。”

      其他人進了電梯。徐美玲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電梯門合上,數字開始往下跳。

      “羅師傅,還有事嗎?”

      羅長健從兜里掏出兩個蘋果,硬往我手里塞?!白约屹I的,甜。你拿著?!?/p>

      “不用不用……”

      “拿著!”他力氣出奇地大,蘋果按進我手心,“傅會計,你的心意……丁總都跟我說了?!?/p>

      我愣?。骸岸】傉f什么了?”

      “他說……說你家里也不容易?!绷_長健眼神躲閃,“其實不用,真的,大家都不容易。你能來看看,我就……就很感激了?!?/p>

      電梯又上來了。門開,里面空著。

      “您回去吧,嫂子需要人照顧?!蔽艺f。

      羅長健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背影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白襯衫洗得發灰,肩膀處繃出兩道明顯的褶痕。

      我握著那兩個蘋果走進電梯。蘋果表皮很涼,涼意順著掌心往上爬。

      回公司的路上,徐美玲問我:“老羅單獨跟你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就給了兩個蘋果?!?/p>

      “哦。”她靠在出租車座椅里,閉著眼,“思琪,不是我說你。該表示的時候還是要表示。丁總今天早上還問我,咱們部門是不是都齊心了?!?/p>

      我沒吭聲。

      車窗外,城市華燈初上。商鋪的霓虹招牌一塊塊亮起來,紅紅綠綠的光掃過車窗玻璃。我在那些破碎的光影里,看見自己模糊的臉。

      回到公司已經下班了。整層樓靜悄悄的,只有走廊盡頭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我走到財務部門口,摸鑰匙時,聽見樓梯間有聲音。

      很低,但確實有人在說話。

      我放輕腳步靠近。安全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

      “……你放心,我心里有數?!笔嵌〗降穆曇?。

      “丁總,我真的……”羅長健的聲音,帶著顫。

      “老羅,你聽我說?,F在這個形勢,你得配合。把困難說得再具體點,情緒再飽滿點。這都是為了給你籌更多錢,明白嗎?”

      一陣沉默。

      “年底評優,困難補助,我都會考慮。但前提是,你得讓我把事情辦漂亮了?!?/p>

      “我明白,我明白……”

      “回去吧。記住,有人問起來,就按咱們說好的講?!?/p>

      腳步聲響起。我趕緊退后,閃進旁邊的衛生間。門虛掩著,從門縫看見羅長健低著頭從樓梯間出來,快步走向電梯。他走得很急,差點撞上垃圾桶。

      丁江山晚幾秒出來,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哼著歌往辦公室方向去了。

      我在衛生間里站了很久。水龍頭沒關嚴,一滴一滴往下漏水,砸在陶瓷水池里,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被放大。

      滴滴答答。

      像輸液管里藥水滴落的聲音。

      04

      周五的部門周會,丁江山親自來參加。

      這是很少見的事。他分管財務,但平時很少列席這種例會。徐美玲提前讓人把會議室又擦了一遍,還特意泡了丁江山愛喝的龍井。

      九點整,丁江山端著保溫杯進來。大家紛紛起身。

      “坐,都坐。”他壓壓手,在主位坐下,“就是來聽聽,大家別緊張?!?/p>

      會議照常進行。每個人匯報手頭工作,徐美玲做總結,布置下周任務。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直到最后。

      丁江山清了清嗓子。

      “工作的事說完了,我多說兩句題外話?!彼h視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這次給老羅捐款,我感觸很深。咱們公司,為什么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冷冰冰的規章制度,而是人情味。是危難時刻伸把手的情分?!?/p>

      會議室里靜悄悄的。

      “我看到絕大多數同事,都特別有愛心。三百五百的,可能對咱們來說就是一餐飯、一件衣服,但對老羅家來說,那是救命的錢。”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當然,也有極個別同志,年紀輕輕,心倒是硬得很?!?/p>

      我的后背僵了一下。

      我不是逼著誰捐錢。捐款自愿,這是原則。”丁江山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但我就在想啊,一個人如果對朝夕相處的同事都能這么冷漠,那對工作、對公司,又能有多少責任心呢?

      有人低下頭,有人偷偷看我。徐美玲盯著面前的筆記本,手指無意識地搓著紙頁邊緣。

      “咱們財務部,管著公司的錢袋子。這個崗位,需要的不僅是專業能力,更重要的是一顆正直的、有溫度的心?!倍〗秸f完這句,喝了口茶,“好了,我就說這么多。散會?!?/p>

      椅子拖動的聲音此起彼伏。大家紛紛起身,動作都很輕,沒人說話。我整理好筆記本和筆,最后一個站起來。

      經過丁江山身邊時,他叫住我。

      “小傅,留一下?!?/p>

      其他人加快腳步出去了。徐美玲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輕輕帶上了門。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擠進來,在會議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柵?;覊m在光柱里緩慢飛舞。

      “坐。”丁江山指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

      “小傅啊,”他往后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來公司五年了吧?”

      “五年零三個月?!?/p>

      “時間不短了?!彼c點頭,“我記得你是財經學院畢業的,專業能力不錯。徐主管跟我夸過你好幾次,說做事仔細,有責任心?!?/p>

      我沒說話。

      “但是,”他話鋒一轉,“職場啊,不光是做事,還得會做人。這個‘人’字,一撇一捺,是相互支撐的。你說對不對?”

      “丁總,關于捐款……”

      “我不是說捐款的事?!彼驍辔?,“我是說一種態度。一種融入集體的態度。財務部十二個人,十一個都捐了,就你一個沒動靜。同事們會怎么想?他們會覺得你跟大家不是一條心?!?/p>

      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

      “你還年輕,以后的路還長?!倍〗秸Z氣緩和下來,“這樣,我也不讓你為難。你多少表示一點,一百兩百都行。我讓徐主管在群里補個截圖,就說你之前忙忘了。這事就過去了,好不好?”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丁總,我想問一下,捐款的明細每天公示,但現金部分和轉賬部分的總數,好像有點對不上。”

      丁江山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短,短到幾乎以為是錯覺。

      “是嗎?”他重新笑起來,“可能統計的時候有點出入。這樣,你把現金和轉賬的明細給我一份,我親自核對。”

      “我已經核對過三遍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更冷了。

      丁江山慢慢收起笑容。他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又擰上。金屬摩擦的聲音很刺耳。

      “傅思琪,”他不再叫“小傅”,“你知道為什么我能坐在這個位置嗎?”

      我沒回答。

      “因為我知道什么該管,什么不該管。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捐款是善舉,是給大家積德的事。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糾結幾十幾百的差額?你覺得合適嗎?”

      我也站起來:“我只是覺得,既然是善款,就應該清清楚楚?!?/p>

      “清楚?”丁江山笑了,那笑里一點溫度都沒有,“那我問你,你一分錢沒捐,有什么資格來質疑這些捐了錢的人?”

      他繞過會議桌,走到我面前。須后水的檸檬味又飄過來,這次聞著有點刺鼻。

      “明天周一,我希望看到你的捐款記錄?!彼曇魤旱煤艿?,“否則,下個月的人員優化名單上,財務部可能就需要重新考慮編制了。”

      說完,他拉開會議室門,走了出去。

      門慢慢合上,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我在會議室里站了很久。百葉窗的光柵隨著太陽移動,慢慢爬過桌面,爬過椅背,最后爬上墻壁?;覊m還在光柱里飛,不知疲倦。



      05

      整個周末我都心神不寧。

      周六早上,我媽打來電話。她退休后在老家,每天跳廣場舞、養花,日子過得閑散。

      “琪琪,最近怎么樣?天冷了記得加衣服。”

      “挺好的?!蔽艺f。

      “聲音怎么沒精神?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有點。”

      我媽在電話那頭頓了頓?!扮麋鳎亲龅貌婚_心,就換個地方。你還年輕,別委屈自己。”

      我鼻子突然一酸。

      三年前,我媽查出乳腺癌。

      手術、化療,家里積蓄掏空了。

      我爸早逝,就我們娘倆相依為命。

      那時候廠里組織捐款,工會主席挨個辦公室收錢,說得聲淚俱下。

      最后公示的時候,總數比實際收到的少了三千多。

      我去問,主席說有些是直接送到醫院的,沒走公賬。

      可我在醫院陪床一個月,從沒見誰來送過現金。

      后來我媽病情穩定了,我回廠里上班。發現工會主席換了輛新車。

      從那時起,我對“捐款”這兩個字,就有種說不清的警惕。

      “媽,我記得你手術那年,廠里捐款的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起來?!?/p>

      過去的事了,還想它干嘛。”我媽聲音輕下來,“琪琪,媽現在好好的,這就夠了。有些事,較真沒用,還傷自己。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窗外是個陰天,云層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茶幾上放著從醫院帶回來的那兩個蘋果,表皮已經有點皺巴了。

      周一早上,我特意早到公司。

      辦公樓里還很安靜,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水桶輪子碾過瓷磚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走到財務部門口,看見門縫里透出光。

      推門進去,徐美玲已經在工位上了。她今天妝化得比平時濃,口紅顏色很鮮艷。

      “早。”我說。

      “早?!彼龥]抬頭,盯著電腦屏幕,“思琪,上周五丁總跟你談完,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徐美玲轉過椅子,面對我。

      “這里沒別人,我說句實話。丁總那人,好面子。你當眾駁他面子,他肯定要找回場子。聽我一句勸,轉個兩百塊錢,這事就翻篇了。”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信封,推到我面前。

      “這是?”

      “我多取了點現金?!毙烀懒釅旱吐曇?,“你拿兩百放進去,就當是你捐的。丁總那邊我去說,就說你上周就把錢給我了,我忙忘了沒登記?!?/p>

      信封很薄,能摸出里面紙幣的輪廓。

      “徐姐,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徐美玲皺眉,“我這是為你好!你非要因為這兩百塊錢,把工作丟了才甘心?”

      我看著她眼角的細紋。她兒子今年中考,上周還在群里發過補習班的繳費單,一學期八千。

      “丁總是不是跟你說過什么?”我問。

      徐美玲眼神閃了一下:“他能跟我說什么?他就是覺得你不上道,影響部門團結。

      “那捐款的差額呢?八百塊錢,去哪了?”

      傅思琪!”徐美玲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尖銳的聲音,“你是不是有病?非要揪著這點事不放?我告訴你,那八百可能是有人后來補捐的現金,忘了跟你說!也可能是丁總自己貼的!重要嗎?

      她胸口起伏,口紅在嘴角暈開了一點。

      “重要的是現在所有人都捐了,就你沒捐!你在挑戰所有人的共識,你懂嗎?”

      我懂。我當然懂。

      共識就是,領導發起的活動要積極響應。共識就是,不要問不該問的問題。共識就是,哪怕你覺得不對勁,也要跟著大家一起鼓掌。

      “徐姐,這錢我不能拿?!蔽野研欧馔苹厝ァ?/p>

      徐美玲盯著我,像看一個怪物。許久,她冷笑一聲,把信封收回抽屜?!靶?,你清高。我倒要看看,你能清高到什么時候?!?/p>

      她坐回椅子,用力敲擊鍵盤。噠噠噠噠,聲音又急又重。

      一整天,辦公室氣氛都很僵。沒人跟我說話,連工作交接都盡量用郵件。中午去食堂,原本常坐的一桌已經坐滿了,我只好端著餐盤找角落的位置。

      快下班時,丁江山發來郵件,抄送了全部門。

      “本周三下午兩點,公司召開上半年工作總結會。財務部需派一名同事做五分鐘發言,匯報部門工作亮點及下半年計劃。請徐主管安排人選?!?/p>

      徐美玲看完郵件,直接走到我工位。

      “丁總指定讓你去發言。”她把打印出來的郵件放在我桌上,“讓你好好準備,這是給你機會展示。”

      “為什么是我?”

      “你說呢?”徐美玲轉身走了。

      我看著那封郵件。措辭很正式,挑不出毛病。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什么“機會”。五分鐘的發言,在全體中層面前。講好了是應該,講不好……

      手機震了一下。是唐石頭發來的微信。

      “傅會計,下班有空嗎?我閨女寄了點老家特產,我給你帶了些?!?/p>

      我回:“好,謝謝唐師傅。

      下班后,我在公司后門等他。唐石頭提著一個布袋過來,里面是幾包真空包裝的臘腸。

      “自家做的,干凈。”他遞給我。

      “這怎么好意思……”

      “拿著吧?!碧剖^搓搓手,左右看了看。這個點,后門沒什么人,只有一輛快遞車停在巷子口。

      “傅會計,”他聲音壓得很低,“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p>

      “您說?!?/p>

      “上周三晚上,我值夜班。”唐石頭舔了舔嘴唇,“大概十一點多,羅師傅來了。不是從大門進的,是從地下車庫的側門。我巡邏時看見他,問他這么晚來干嘛。他說丁總找他有點事?!?/p>

      地下車庫的側門,刷卡才能進。羅長健一個行政部普通員工,哪來的權限?

      “他在丁總辦公室待了半個多鐘頭。”唐石頭繼續說,“出來的時候,我正好在巡樓,碰見他。臉色特別難看,魂不守舍的。我叫他兩聲他才聽見?!?/p>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唐石頭頓了頓,“但我看見……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東西。”

      巷子口傳來快遞車發動的聲音。唐石頭看了眼時間。

      “我得回去了,該交班了?!彼吡藘刹?,又回頭,“傅會計,我閨女那事,我一直記著你的好。你……自己當心點。”

      他拎著空布袋,佝僂著背走進暮色里。

      我站在后門口,手里提著那幾包臘腸。塑料包裝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臘腸的油脂味透過包裝滲出來,混著傍晚空氣里淡淡的汽車尾氣味。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塞了什么東西。

      06

      周三的總結會,我到底還是去了。

      徐美玲把發言稿都給我寫好了,滿滿兩頁紙。全是套話:“在領導的正確指導下

      “部門同仁齊心協力”

      取得了一定成績”。我刪掉大半,只留下具體的工作數據和下半年的幾個計劃節點。

      兩點整,會議室坐滿了人。各部門主管、副總監,還有幾位高管。丁江山坐在前排,正側頭和旁邊的人說話,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

      輪到我時,我走上臺。聚光燈有點刺眼,臺下的人臉都模糊成一片。

      “各位領導、同事,下午好。我是財務部傅思琪?!?/p>

      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有點失真。我按照準備的講,語速平穩。講到第三分鐘時,我看見丁江山抬起手,看了看表。

      這個動作很輕微,但臺下不少人都注意到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調整坐姿。

      我在第四分鐘時結束發言。比規定時間少了一分鐘。

      臺下響起禮節性的掌聲。稀疏,短暫。我鞠躬,下臺。經過丁江山身邊時,他低聲說:“時間都沒用滿,準備得不充分啊?!?/p>

      沒等我回答,他已經轉過去和另一邊的人說話了。

      會后,徐美玲把我叫到樓梯間。

      “你怎么搞的?丁總很不滿意!”

      “我講完了該講的內容?!?/p>

      “內容?誰在乎內容!”徐美玲壓低聲音,但壓抑不住怒氣,“丁總是要你展示部門風貌,展示在他的帶領下我們有多團結、多努力!你呢?干巴巴幾個數字,三分鐘講完,下面人怎么想?”

      樓梯間的聲控燈滅了。一片黑暗里,只能聽見徐美玲的呼吸聲。

      我跺了下腳,燈重新亮起來。

      “徐姐,”我說,“上周三晚上,羅師傅來公司見過丁總,你知道嗎?”

      徐美玲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聽誰說的?”

      “這不重要?!蔽铱粗难劬?,“重要的是,那天晚上丁總跟羅師傅說了什么?為什么羅師傅走的時候,口袋里塞了東西?”

      “傅思琪!”徐美玲后退一步,背撞在防火門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你這是誣陷!”

      “我只是在問問題?!?/p>

      “有些問題不能問!”她幾乎是在低吼,“你以為就你聰明?就你正義?我告訴你,那晚丁總是給了羅師傅一筆錢!是他自己掏腰包補貼給老羅的!怎么了?領導體恤下屬,不行嗎?”

      聲控燈又滅了。這次我們都沒動。

      黑暗里,徐美玲的聲音帶著顫抖:“思琪,算我求你了。別再查了。丁總已經答應,只要這次捐款的事順利過去,下半年就給我爭取副主管的編制。我兒子馬上高中了,補習費、擇校費……我需要那個位置?!?/p>

      燈突然亮了。是樓上有人下來。

      徐美玲趕緊抹了把臉,擠出個笑:“那就這樣,我先回去了。”

      她拉開門,匆匆離開。

      我在樓梯間站了很久。

      直到香煙味飄下來——樓上有人在抽煙。

      我往上走了半層,看見銷售部兩個同事站在窗口吞云吐霧。

      他們看見我,點點頭,繼續聊自己的。

      “聽說了嗎?羅師傅那事?!?/p>

      “捐款?。坎皇蔷璧猛Χ嗟膯幔俊?/p>

      “不是,我是說……唉,算了,不說了?!?/p>

      他們掐滅煙頭,下樓去了。

      我走到窗邊。

      外面正在下雨,雨點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

      透過模糊的玻璃,能看見樓下停車場里,丁江山那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出大門。

      車尾燈在雨幕里暈開兩團紅光,像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

      回到辦公室,已經快下班了。同事們都在收拾東西。我坐回工位,打開抽屜。最里面躺著一個舊手機,三年前換下來的,一直沒扔。

      電池早就鼓包了,但插上電源還能開機。

      我摁下電源鍵。

      屏幕亮了,跳出那個熟悉的開機畫面。

      等了三分鐘,系統才完全啟動。

      桌面是我和我媽的合影,在老家院子里拍的,那時她還沒生病,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我點開錄音軟件。

      里面存著十幾條錄音。有工作會議紀要,有電話溝通記錄,都是以前工作需要時錄的。我一條條刪掉,清空了列表。

      然后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打開錄音,按下紅色按鈕。

      屏幕上,時間數字開始跳動。

      00:00:01

      00:00:02

      00:00:03……

      我把手機塞進外套內兜。布料厚,幾乎看不出輪廓。

      下班鈴響了。同事們陸續離開。我磨蹭到最后,關電腦,收拾背包。走出財務部時,整層樓已經空了。

      走廊的燈一排排熄滅,只留下安全出口的綠光。我走到電梯口,摁下按鈕。電梯從一樓升上來,數字緩慢跳動。

      這時,我聽見丁江山辦公室方向傳來開門聲。

      緊接著是說話聲。很低,但在這寂靜里足夠清晰。

      “……你跟我來?!?/p>

      是丁江山的聲音。

      然后是另一個聲音,唯唯諾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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