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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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客廳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李建國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微信對話框里,班主任王老師發來一條消息:“李爸爸,恭喜小宇考了全省第一。有些情況需要跟您溝通,方便的話我們約個時間見面。”
李建國心里咯噔一下。兒子李宇剛剛查完成績,718分,全省理科狀元。親戚朋友的祝賀電話一個接一個,妻子張梅在廚房里忙活著準備晚上的慶祝宴。這本該是全家最高興的時刻,可王老師這條消息讓他隱隱不安。
他回復:“王老師,小宇是不是在學校有什么問題?”
過了幾分鐘,王老師發來一張圖片。李建國點開,是一份診斷書的照片。診斷結論那一欄寫著:重度抑郁狀態,伴有焦慮癥狀。建議休學治療。
李建國的手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那些字像針一樣扎進眼睛里。重度抑郁?他的兒子?那個每天按時起床、認真完成作業、從不抱怨的孩子?
“建國,誰的消息啊?”張梅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
李建國迅速鎖屏,把手機塞進口袋。“沒什么,同事發的工作消息。”他站起來,走到陽臺,點了根煙。煙霧在陽光下緩緩上升,他的思緒卻亂成一團。
李宇正在自己房間里。李建國透過虛掩的門縫看進去,兒子坐在書桌前,背挺得筆直,正在整理高中的課本和試卷。他的動作很慢,一本一本地疊放整齊,然后用繩子捆好。那個背影看起來那么單薄,李建國突然意識到,兒子已經很久沒有大聲笑過了。
晚飯時,親戚們都來了。舅舅舉著酒杯:“小宇啊,給咱們老李家爭光了!以后就是清華北大的高材生,前途無量!”
李宇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很快就消失了。他低頭吃飯,很少說話。姑姑問他想報哪個專業,他沉默了幾秒,說:“還沒想好。”
“學計算機啊!現在最賺錢了!”表叔插話。
“或者金融,進投行,年薪百萬!”另一個親戚說。
李宇只是點頭,不再回應。李建國看著兒子,想起診斷書上的字,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第二天,李建國去了學校。王老師在辦公室等他,那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疲憊。
“李爸爸,請坐。”王老師給他倒了杯水,“首先還是要恭喜小宇,這個成績真的很不容易。”
“王老師,那個診斷書……”李建國直接切入正題。
王老師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這是上學期期末,學校心理老師給小宇做的評估報告。還有這些,”他推過來幾本筆記本,“是小宇的周記,您看看。”
李建國翻開周記本。第一頁的日期是高三上學期開學第一周。
“9月3日。今天開了高三動員大會。校長說,這是我們人生最重要的戰役。爸爸早上送我時說了同樣的話。我知道他們都是為了我好,但我突然覺得,我好像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枚即將發射的炮彈。炮彈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朝著目標飛。”
“10月15日。第三次模擬考成績出來了,689分,年級第五。媽媽沒說什么,但晚飯時她一直嘆氣。爸爸說,還有提升空間。我知道他們不滿意。其實我也不滿意。可是我已經很累了,每天睡五個小時,咖啡當水喝。有時候做題做著做著,眼前會發黑。”
“12月20日。今天同桌問我,你以后想做什么。我愣住了。我想了很久,發現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的生活只有學習、考試、排名。同桌說他喜歡攝影,想考傳媒大學。真羨慕他,知道自己喜歡什么。”
“1月30日。寒假開始了,但和上學沒什么區別。媽媽給我報了四個補習班,從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爸爸說,最后半年,拼一把。我在想,拼完了之后呢?考上好大學,然后呢?繼續拼?拼到什么時候才算完?”
“3月18日。今天在衛生間哭了。不知道為什么,就是突然忍不住。怕被聽見,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哭完了洗把臉,繼續回去做題。不能讓別人看見,他們會覺得我脆弱。”
“5月6日。離高考還有一個月。昨晚夢見自己在沙漠里走,沒有方向,沒有盡頭。醒來時枕頭是濕的。不敢告訴爸媽,他們會擔心。其實他們每天都在擔心,擔心我考不好。有時候我想,如果我考砸了,他們會怎么樣?會不會覺得這些年白費了?”
李建國一頁頁翻著,手越來越抖。這些文字里的兒子,和他每天看到的兒子,完全是兩個人。他看到的兒子是安靜的、聽話的、努力的。而周記里的兒子,是迷茫的、痛苦的、孤獨的。
“王老師,這些……我們一點都不知道。”李建國的聲音有些啞。
“小宇是個很懂事的孩子。”王老師說,“他不想讓你們擔心,所以什么都自己扛著。心理老師找他談過幾次,他說家里條件一般,父母供他讀書不容易,他必須考好,不能讓你們失望。”
“我們從來沒有給他壓力啊!”李建國脫口而出,“我和他媽媽都說,盡力就好,考什么樣我們都接受。”
王老師看著他,眼神復雜。“李爸爸,有時候不說什么,也是一種壓力。你們每天早起給他做營養早餐,晚上陪他到深夜,周末放棄休息送他去補習班。這些付出,孩子都看在眼里。他覺得,如果考不好,就對不起你們的付出。”
李建國沉默了。他想起這三年,他和張梅確實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兒子身上。張梅辭了工作,全職陪讀。他自己加班加點,就為了多掙點錢,給兒子報最好的補習班。他們覺得這是愛,是為孩子好。可現在想來,這些愛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兒子牢牢困住了。
“上學期期末,心理老師建議小宇去醫院做個檢查。”王老師繼續說,“我們聯系了市精神衛生中心,檢查結果就是您看到的那樣。醫生建議休學治療,但小宇不同意,他說不能影響高考。我們尊重了他的選擇,但要求他每周和心理老師談一次。”
“他……他有沒有……”李建國說不下去。
“有沒有自傷行為?”王老師接話,“暫時沒有發現。但醫生說了,重度抑郁如果不及時干預,風險很高。現在高考結束了,是治療的最佳時機。”
李建國離開學校時,天已經黑了。他坐在車里,沒有立刻發動。手機里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親戚朋友打來祝賀的。他一個都沒回。
回到家,張梅正在客廳里看電視,見他回來,問:“怎么這么晚?吃飯了嗎?”
“吃了。”李建國脫了外套,“小宇呢?”
“在房間。說是累了,早點睡。”
李建國走到兒子房門口,敲了敲門。“小宇,睡了嗎?”
“沒,爸,進來吧。”
李宇坐在床上,手里拿著本書,但眼睛沒有聚焦在書上。房間很整潔,書桌上擺著剛領回來的狀元獎杯,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爸,有事嗎?”李宇問。
李建國在床邊坐下,看著兒子。十八歲的少年,臉上還有未褪的稚氣,但眼神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疲憊。
“小宇,”李建國開口,聲音有些干澀,“你這三年,過得開心嗎?”
李宇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父親會問這個問題。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還行吧。就是學習,大家都這樣。”
“只是學習嗎?”李建國追問,“有沒有覺得……壓力很大?或者,有沒有什么時候,覺得特別難受?”
李宇抬起頭,看著父親。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后移開。“爸,你怎么突然問這個?我考得挺好的,你們不用擔心。”
“我不是擔心成績。”李建國說,“我是擔心你。”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李宇的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今天我去學校了。”李建國繼續說,“見了王老師。他給我看了你的周記,還有……診斷書。”
李宇的臉色瞬間白了。他猛地站起來,書掉在地上。“爸,我……”
“坐下。”李建國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李宇重新坐下,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為什么不告訴我們?”李建國問。
李宇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建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后,他聽見兒子很小聲地說:“怕你們失望。”
“失望什么?”
“失望我……不夠堅強。”李宇的聲音有些哽咽,“別人都能扛住,就我扛不住。別人都能開開心心地學習,就我整天胡思亂想。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李建國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拍拍兒子的肩,但手停在半空,最后還是收了回來。
“小宇,”他說,“爸爸想跟你道個歉。”
李宇驚訝地看著他。
“這三年,我和你媽媽只關心你的成績,沒關心過你開不開心。”李建國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我們覺得,給你最好的物質條件,讓你上最好的補習班,就是愛你。但我們忘了問,你想要什么,你喜歡什么,你累不累。”
“爸,你別這么說。”李宇的眼眶紅了,“你們都是為了我好,我知道。”
“為了你好,不應該讓你這么痛苦。”李建國說,“王老師給我看了診斷書,重度抑郁。醫生說需要治療。我和你媽媽商量過了,大學可以晚一年上,先治病。”
李宇搖頭。“不行,我都考上了,怎么能不去?那么多人都看著呢,狀元不去上學,別人會怎么說?”
“別人怎么說不重要。”李建國堅定地說,“重要的是你的健康。小宇,爸爸以前也覺得,成績好就是一切。但現在我知道了,沒有什么比你的快樂更重要。如果你不快樂,考上狀元又有什么意義?”
那天晚上,李建國和張梅談了很長時間。張梅一開始無法接受,哭著說:“我們做錯了什么?我們給他最好的,他怎么就抑郁了?”
李建國把周記的內容一點一點講給她聽。講到兒子在衛生間偷偷哭,講到兒子夢見在沙漠里走不到頭,講到兒子覺得對不起父母的付出。張梅的哭聲漸漸小了,最后變成無聲的流淚。
“我們以為的愛,成了他的枷鎖。”李建國說,“現在枷鎖該解開了。”
第二天,一家三口去了市精神衛生中心。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大夫,姓陳,說話很溫和。
“小宇,能跟我說說,從什么時候開始覺得不舒服的嗎?”陳醫生問。
李宇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握得很緊。“高一……高一就有點。但那時候不明顯,就是偶爾睡不著。高三嚴重了,經常整晚睡不著,白天沒精神,但還得強撐著學習。”
“有沒有覺得活著沒意思的時候?”
李宇猶豫了一下,點頭。“有。特別是模擬考沒考好的時候。覺得這么拼命為了什么,就算考上好大學,以后還不是要拼命工作,拼命賺錢,一輩子都在拼命。”
“有沒有想過……傷害自己?”
“想過。”李宇的聲音更低了,“但沒做過。怕爸媽傷心。”
陳醫生點點頭,轉向李建國和張梅。“孩子的抑郁狀態已經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現在高考結束,壓力源暫時消失,但深層的問題沒有解決。我建議住院治療,系統地進行心理干預和藥物治療。”
“一定要住院嗎?”張梅問,“能不能在家……”
“住院治療更系統。”陳醫生說,“而且可以暫時脫離原來的環境,對恢復有幫助。我知道你們擔心,但抑郁癥就像感冒發燒,需要正規治療。”
辦理住院手續時,李建國遇到了王老師。王老師是來看另一個學生的,見到他們,走過來打招呼。
“決定治療了?”王老師問。
李建國點頭。“謝謝您,王老師。要不是您,我們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
王老師嘆了口氣。“我教書二十年,見過太多這樣的孩子。成績越來越好,笑容越來越少。有時候我在想,我們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李宇住進了醫院。病房很干凈,窗外能看到一棵大樹。同病房的還有個高中生,因為焦慮癥住院。兩人很快熟悉起來,有時候會一起打牌,或者聊天。
治療并不容易。藥物有副作用,李宇經常覺得惡心、頭暈。心理治療更痛苦,要直面那些他一直逃避的情緒和想法。有一次,心理醫生讓他畫一幅畫,畫“我眼中的自己”。李宇畫了一個小人,關在籠子里,籠子外面有很多雙眼睛在看著。
“這些眼睛是誰?”醫生問。
“爸媽,老師,同學,親戚……所有對我有期待的人。”李宇說,“我覺得我一直在表演,表演一個優秀的孩子,表演一個努力的學生。演久了,我都忘了真實的自己是什么樣子。”
治療進行到第三周時,李宇的主治醫生和陳醫生一起找李建國夫婦談話。
“小宇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復雜。”陳醫生說,“他不只是抑郁,還有嚴重的自我認同問題。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想要什么,所有的行動都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期待。這種問題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治療也需要時間。”
“那……要多久?”張梅問。
“至少半年。而且出院后還需要持續的心理咨詢。”陳醫生說,“更重要的是,你們作為父母,也需要改變。孩子的病,往往反映了家庭系統的問題。”
醫院有家庭治療課程,李建國和張梅每周都去。第一次課,治療師讓他們分別寫下對兒子的期望。
李建國寫的是:健康,快樂,做自己喜歡的事。
張梅寫的是: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成家立業。
寫完后兩人交換著看,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