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翻過山，看到萬丈晴天”

林春（右）帶著殷秋華練習。謝杰 攝

殷秋華與媽媽相擁而笑。謝杰 攝

　　2024年4月，患有唐氏綜合征的19歲女孩殷秋華，以“中國唐氏川劇變臉第一人”走紅網絡。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第一時間趕赴南充市蓬安縣其家中，記錄這個“唐寶”家庭的故事——彼時的她，能變8張臉譜，正學川劇“吐火”。
　　4月20日，當記者回訪時，秋華正在學校上課。如今21歲的她，不僅能變13張臉譜、會“吐火”，還會架子鼓、中國舞、民族舞，會做家務，還有了紅燒牛肉、紅燒魚、青椒肉絲等拿手菜。
　　采訪間隙，秋華唱起喜愛的歌：“你會翻過山，看到萬丈晴天，飛鳥正越過海面；你會迎著風，放著膽，唱著歌，把風景都看遍……”這歌詞，搭配著手語，似是講述秋華和無數“秋華”，向陽生長的模樣。

半歲時診斷為唐氏綜合征
10年尋找“謀生技能”

　　4月20日，南充市特殊教育學校，周一升旗儀式后，秋華回到教室，換上廚師工作服，準備上烹飪課。
　　“她原本是家政服務專業的學生，但這兩年四肢控制和精細化動作康復越來越好，就申請換到烹飪專業，明年就能畢業了。”秋華的母親趙海英看著女兒熟練地扣好扣子、用手語和同學交流，感慨道：“曾經她是全校扣扣子最后一名。”
　　出生6個月，秋華被診斷為唐氏綜合征，一種全球常見卻無法根治的染色體疾病，影響智力、肢體與語言發育。別的孩子很快就能學會的技能，她要花很長時間反復訓練。甚至到16歲，除了叫“爸爸媽媽”外，基本不會什么表達。
　　但秋華是幸福的。大家庭11口人，都把她當“團寵”，陪她訓練。1歲可以抬頭、2歲能邁出步伐，3歲縫合了口腔，7歲半獨立行走。每一步都充滿艱辛與歡喜。
　　趙海英說，秋華7歲時，他們夫妻倆開始思考女兒的未來。“想找到一個她喜歡的，愿意學、能學會的，有個謀生技能，有口飯吃。”
　　這一找，就是10年。
　　17歲的秋華被蓬安縣文化館林春的舞蹈吸引，登門拜師。被誠意打動的林春收下秋華，一番琢磨后，決定讓她學變臉。“臉譜能遮擋她的唐氏面龐，變臉音樂節奏好，是‘唐寶’喜歡的音樂類型。”
　　就這樣，找了10年的“謀生技能”，終于找到。“唐寶”秋華，開始學川劇變臉。

技能型“唐寶”
靠努力養活自己

　　“可學起來，真的太難了。”秋華走向烹飪室時，趙海英在走廊上回憶道。
　　秋華反應慢，林春老師便把動作放慢到0.1倍，一點點拆解“喂”給她學。可秋華因唐氏綜合征常常學過就忘，50多歲的趙海英索性跟著一起學，白天陪課，晚上在家反復練習。
　　最初一年，幾乎每天訓練6小時到8小時，老師和家長心疼不已，一度想過放棄。“但秋華每次學會一點就特別開心，眼里都在發光，是這份熱愛支撐我們堅持下來。”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從蓬安縣文化館排練室到央視舞臺，從縣里文藝匯演，到國際特奧聯賽，秋華在川劇臉譜切換間，把怯生生，練成自信的模樣。
　　如今，21歲的秋華，學川劇變臉近4年，已能熟練變換13張臉譜，還掌握了川劇吐火絕技。“大家都說她是‘技能型唐寶’。”趙海英自豪地說。
　　其實，秋華的本事遠不止變臉，烹飪方面，紅燒牛肉、紅燒魚、青椒肉絲樣樣拿手，包子饅頭、面包蛋糕也會做；跳繩、架子鼓、中國舞、民族舞、古典舞都不在話下，家務也做得干凈利落。
　　在趙海英眼里，秋華的成長，不僅是技能提升，更在心智的提升。“以前她很胖，有些自卑，現在整個人自信了，還會偷偷穿我的旗袍愛美。”
　　趙海英說，雖然仍有焦慮，但她感到更多的是欣慰：如今的秋華，已經能夠靠自己的努力養活自己。
　　“到現在接了幾次商演，都是粉絲留言來邀請的。她有自己的銀行賬戶，錢都自己存著、支配，過年還給晚輩發壓歲錢。”趙海英說，“我們不想給國家和社會添麻煩，雖然秋華是殘疾孩子，但靠自食其力，一樣能過得好。”

直播間里
鼓勵全國“唐寶”越來越好

　　2026年，秋華有了一項新技能——直播。
　　母女倆每天凌晨5點多起床，6點熱身，雨天在家、晴天在公園，6點40分準時開直播，直播秋華練早功的內容。
　　起初粉絲只有1000多，如今已破萬，直播間最高在線觀看人數超過9000。秋華會大方地做自我介紹、感謝觀眾，粉絲送禮物她就跳舞唱歌送祝福，吐字雖不清晰卻格外認真：“祝大家越來越好。”
　　直播讓更多人看見秋華的蛻變。同樣，秋華的成長也影響著更多人。這改變，蔓延至生活。讓“唐寶”和其家庭走出“唐寶的專屬空間”，與外部環境有了良性互動。
　　“你看，這是一個3歲‘唐寶’的媽媽，3歲正是最難的時候，我看到了就留言加油。”秋華上課學習，趙海英就在家休息，回復各種“唐寶”媽媽消息。
　　話音剛落，她又點開微信回復一位6年級“唐寶”媽媽咨詢孩子讀書的信息：“你先別急，孩子想學是好事，我們問清楚政策，再帶孩子報名。”
　　趙海英說：“希望秋華能成為一個榜樣，告訴大家，只要努力，就能找到自己的價值，就能擁有屬于自己的光芒。”
　　上完烹飪課，秋華分享她最近最喜歡的歌《親愛的你啊》。一邊唱一邊打著手語，秋華忘了歌詞。趙海英走過來，立刻打開音樂陪她一起唱。
　　母女倆，頭碰頭，聲音交織在一起，溫柔而有力量。

記者手記
在命運褶皺里
向“不可能”要“可能”

　　“中國唐氏川劇變臉第一人”殷秋華的故事，我從2024年4月開始采寫。從文字新聞，到紀錄片視頻，到雙語國傳；從送文化進村，到獲評“阿里巴巴天天正能量”，到秋華母親獲評“四川好人”“中國好人”。
　　這個家庭的故事，我寫了兩年。2026年4月，第15次采訪秋華，中間有半個小時，我和她在南充市特殊教育學校食堂長條桌，對坐聊天。
　　一個細節是，我問：“還記得剛學變臉的時候嗎，累嗎？”她輕輕點頭：“記得，不累。我喜歡舞臺，喜歡掌聲，我的夢想是更大的舞臺。”
　　她似在回憶，但沒說出具體細節。眼神恍惚的瞬間，那些被拆解的動作、深夜的練習、忘詞后的重來，都藏進“不累”二字里。
　　而說“喜歡”時眼里的光，是這個21歲唐氏綜合征少女，懵懂和執著間，最動人的力量。
　　通過秋華一家，我們看見更多“唐寶”家庭，在命運褶皺里，向“不可能”要“可能”。每個故事里，都閃爍著時代發展刻度、社會關愛的廣度、個人夢想的深度。讓“一個都不能少”的表達，有著真切滾燙的溫度。
　　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 謝杰 實習生 江秀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