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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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抱著紙箱子走出公司大樓時,天空灰蒙蒙的,像塊用舊了的抹布。紙箱不重,里面就一個用了三年的馬克杯,幾本行業雜志,還有個同事送的多肉植物——那玩意兒在我桌上蔫了半年,葉子都皺巴巴的。
“周正,真走啊?”
前臺小張探出頭,臉上掛著那種既同情又好奇的表情。這公司里人人都這樣,聽說你要辭職,先是一陣惋惜,接著眼神里就冒出打聽八卦的光。
“嗯,走了。”我扯了扯嘴角,盡量讓笑容看起來灑脫點。
電梯從二十八樓緩緩下降。我看著金屬門上映出的自己——三十二歲,頭發有點亂,襯衫領子磨得發白。在這家廣告公司干了六年,從助理做到項目經理,最后卡在“高級項目經理”這個位置上整整三年。上個月提主管,老板選了比他小五歲的表侄。
紙箱角有點扎手,我換了只手抱。電梯停在二十二樓,門開了。
葉知微站在外面。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西裝裙,頭發在腦后挽成個簡單的髻,露出白皙的脖頸。手里抱著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印著“第三季度財報”幾個紅字。她是總裁秘書,我們公司最接近權力中心的女人——如果二十八歲的年紀還能算“女孩”的話。
“周正。”她點點頭,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狹小的空間里就我們倆人。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像其他女同事那么沖,是種很清爽的草木香。
空氣有點安靜得尷尬。
我和葉知微其實挺熟——至少表面上挺熟。公司年會一起喝過酒,茶水間碰面總會聊兩句,有次她高跟鞋跟卡在地磚縫里,還是我幫著拔出來的。但也就這樣了,她是總裁身邊的人,我是項目部的老黃牛,中間隔著至少五級臺階。
“聽說了,你要走。”葉知微先開口,眼睛盯著電梯樓層數字。
“是啊,換個環境。”我說得輕描淡寫。
“找到下家了?”
“還沒,想休息一陣。”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是我真沒找好下家,假的是我根本沒法休息——房貸每月五千八,老家父母去年開始輪流生病,妹妹還在讀大三。銀行卡里的錢撐不過三個月。
電梯降到十五樓,葉知微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禮貌性的微笑,是真的笑,眼角彎起來,露出一點點牙齒。
“你記不記得去年年會,”她說,“你喝多了,非要給大家表演徒手開啤酒瓶,結果把行政部王姐的假發掀掉了。”
我也笑了:“王姐追著我罵了半個月。”
“還有前年團建,你玩真心話大冒險,輸了去敲總裁辦公室門,說你要匯報‘公司廁所第三間隔間沖水閥壞了’。”
“老張當時臉都綠了。”
“茶水間那次,我咖啡灑了一身,你把你的襯衫脫給我——”
“然后我穿著背心開了一下午會。”我接過話頭,兩人都笑出聲。
笑著笑著,我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原來我都記得這么清楚。在這公司的六年,除了加班、改方案、挨客戶罵,居然還有這么多能讓人笑出來的時刻。
電梯到一樓了。
“走了啊,葉秘書。”我抱著紙箱往外走。
“周正。”葉知微叫住我。
我回頭。她站在電梯里,一只手按著開門鍵,另一只手還抱著那摞文件。大廳的燈光從她背后照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了層毛茸茸的光邊。
“以后……”她頓了頓,“常聯系。”
“好。”我說,心里知道這大概是句客套話。出了這棟樓,我們就是兩條路上的人了。
轉身走了幾步,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也許是辭職帶來的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勁兒,我忽然回頭,沖著還沒關上的電梯門喊了一句:
“可惜我沒三千萬,不然我肯定娶你回家!”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這算什么?輕浮?調戲?還是臨別前不合時宜的玩笑?
葉知微明顯愣了一下。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只有按著開門鍵的手指微微收緊。電梯門因為長時間沒關,發出“滴滴”的警告聲。
大廳里還有其他下班的同事。項目部的小李剛好從旁邊走過,聽見我這話,眼睛瞪得滾圓,腳下步子都亂了,差點撞上前臺的發財樹。前臺小張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時間像凝固了幾秒。
葉知微終于動了。她松開開門鍵,電梯門開始緩緩閉合。就在金屬門縫只剩一條線的時候,我聽見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如果我能給你五千萬呢?”
門徹底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紙箱差點脫手掉地上。那句話在腦子里轉了好幾圈,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聽不懂意思。
小李蹭到我旁邊,壓低聲音:“周哥,你剛才……跟葉秘書說啥呢?”
“沒、沒什么。”我回過神來,抱著箱子快步往外走。
走出旋轉門,四月的風吹在臉上,帶著點涼意。我站在路邊等車,腦子里還在回放剛才那一幕。她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很認真,一點不像開玩笑。
可這怎么可能呢?
葉知微是總裁秘書,工資是高,但撐死了一年五六十萬。五千萬?她工作一輩子也攢不下這個數。除非……
手機震了,是網約車司機打來的,說堵在下一個路口。我掛了電話,抬頭看了眼公司大樓。玻璃幕墻反射著灰白的天光,一格一格的窗戶像無數只眼睛。
那扇電梯載著葉知微,正重新升上二十八樓。
第二章
回家路上一直堵車。司機是個話癆,從油價漲到孩子升學,嘴就沒停過。我嗯嗯啊啊地應付著,眼睛盯著窗外流動的車燈。
五千萬。
這個數字在我腦子里打轉。我在廣告公司六年,做過最大的單子是八百萬,提成扣完稅到手八萬七。五千萬是什么概念?是我這樣的人,在夢里都不敢仔細想的數目。
車終于挪到我租住的小區。這是個九十年代的老社區,房子外墻爬滿了裂縫和雨水漬,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我抱著紙箱爬上五樓,鑰匙插了三次才對準鎖孔。
屋里一片黑。打開燈,三十五瓦的節能燈管閃了好幾下才亮起來,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一室一廳,四十平米,客廳兼餐廳,沙發扶手上的破洞用膠帶粘著。
紙箱放在茶幾上,我癱進沙發,摸出手機。微信有十幾條未讀,都是同事發來的。
“周哥,真辭職了?”
“聽說你跟葉秘書表白了?!”
“牛逼啊周正,臨走前干票大的!”
最后這條是小李發的,后面跟了三個“吃瓜”表情。我苦笑,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不知道回什么。索性全標為已讀,手機扔到一邊。
廚房里還有半把掛面,兩個雞蛋。我開火煮面,水蒸氣糊了窗戶。等面熟的工夫,我又想起葉知微那句話。
“如果我能給你五千萬呢?”
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發慌。就像在說“我請你喝咖啡”一樣自然。
面煮好了,我端著碗坐到茶幾前。電視懶得開,就低頭吃面,吸溜吸溜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響。吃到一半,手機又震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嘴里還含著面條:“喂?”
“周正?”是葉知微的聲音。
我差點被面嗆到,咳了好幾聲才順過氣:“葉、葉秘書?”
“在家?”
“在。你怎么有我號碼?”
“員工通訊錄。”她說得理所當然,“方便下來一趟嗎?我在你小區門口。”
我走到窗邊,掀開洗得發白的窗簾往下看。小區門口的路燈下,果然停著一輛黑色轎車。不認識牌子,但看那流線型的車身,就知道不便宜。
“現在?”我看了眼手機,晚上八點二十。
“不方便的話,我上去也行。”
“別!我下來,馬上。”
我掛掉電話,沖進衛生間。鏡子里的人頭發亂翹,眼角還掛著顆眼屎。我用涼水抹了把臉,換了件還算干凈的T恤,抓起鑰匙就跑。
到樓下時我才發現自己還穿著拖鞋。
葉知微從車上下來。她也換了衣服,不再是那身西裝裙,而是一條簡單的深藍色連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開衫。頭發放下來了,柔順地披在肩上。沒化妝,或者化了很淡的妝,路燈下看起來比白天年輕好幾歲。
“吃過了嗎?”她問。
“正吃著呢。”我老實說,又補了句,“你吃了嗎?”
“還沒。”她看了看四周,“這附近有能坐坐的地方嗎?”
小區對面有家奶茶店,這個點還開著。我們走進去,店里就一個打瞌睡的小妹。點了兩杯最簡單的檸檬水,挑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塑料椅子有點矮,我個子高,腿不知道怎么放。葉知微卻坐得很自然,雙手捧著那杯檸檬水,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著。
“白天那句話,”她抬起眼睛看我,“你是認真的嗎?”
我喉嚨發干,灌了一大口檸檬水才說:“我那就是……開玩笑。葉秘書你別當真。”
“如果我當真呢?”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葉知微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推到我面前。很薄,就幾頁紙的樣子。
“打開看看。”
我翻開文件夾。第一頁是份財產證明的復印件,某商業銀行開的,戶名葉知微,余額那一欄的數字長得我數了三遍才數清:五十二萬三千七百六十一元四角。
“這也不夠五……”我話說到一半,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是股權證明。某科技公司,持股比例百分之八,根據旁邊手寫的備注,當前估值約四點三億。股東姓名:葉知微。
第三頁是房產證復印件。本市最貴地段,四百二十平大平層,產權清晰。
第四頁是信托文件摘要,金額兩千萬元,受益人是葉知微。
我一張張翻完,手指有點抖。文件夾合上時,塑料封皮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現在信了?”葉知微問。
我抬起頭,看著她。她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好像剛才給我看的不是能改變一個人一生的文件,而是份普通的工作報告。
“為什么?”這是我唯一能問出來的話。
“為什么有這些錢,還是為什么要給你?”她反問。
“都有。”
葉知微喝了口檸檬水,杯沿在唇邊停了幾秒。“錢是我父母留下的。他們在我大二時車禍去世,保險賠款、公司股份、房產,都轉到了我名下。”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斟酌過,“至于為什么要給你——因為你白天說,如果有三千萬,你就娶我。”
“我那真是開玩笑!”我急了,聲音大了點,吧臺那邊打瞌睡的小妹抬起頭往這邊瞄了一眼。
葉知微等我安靜下來,才繼續說:“我知道是玩笑。但周正,我需要一個丈夫,至少名義上的丈夫。而你,看起來需要錢。”
“什么叫名義上的丈夫?”
“結婚,領證,住在一起,在必要場合以夫妻身份出現。”她一條條數,“但不干涉彼此私生活,期限三年。三年后離婚,你可以分走五千萬。”
我腦子里嗡嗡作響。奶茶店的空調開得有點大,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為什么是我?”
“因為你合適。”葉知微放下杯子,“你在公司六年,我觀察過你。工作認真,不搞小動作,人際關系簡單。老家在外地,父母身體不好,妹妹在讀大學——你有經濟壓力,但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不至于為了錢什么都干得出來。”
我后背發涼。原來這六年,我在她眼里是透明的。
“而且你今天辭職了。”她補充,“我們之間不會再有同事關系,省去很多麻煩。”
“你要個假丈夫干什么?”我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葉知微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我舅舅。”
“你舅舅?”
“我父母去世后,舅舅是我唯一的直系親屬。信托基金、公司股份,在我結婚前都由他代管。現在我二十八歲了,按約定,該轉交給我了。”她頓了頓,“但他不想給。”
“所以你想用結婚來……”
“來拿回屬于我的東西。”葉知微接上話,“只要我結婚,組建了家庭,在法律上就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信托會自動解除托管,股份也會轉到我個人名下。”
“那你舅舅能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這是白紙黑字的法律文件。”葉知微說這話時,眼神很冷,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冷,“但他會想辦法阻撓。如果我自己找個人結婚,他會查對方的底細,會用盡手段讓這段婚姻無效。”
“所以你找個他查不到的人?”
“不,是找個他想不到的人。”葉知微看著我,“我舅舅知道我身邊所有可能的結婚對象——同學、朋友、生意伙伴。但他不會想到,我會找個剛辭職的前同事,一個他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人。”
我靠進椅背,塑料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窗外有輛電動車駛過,車燈的光掃過葉知微的臉,又迅速移開。
“怎么樣?”她問,“你愿意嗎?”
“讓我想想。”我說。
“可以。給你三天時間。”葉知微從包里拿出筆,在檸檬水杯墊上寫下一串數字,“這是我私人號碼。考慮好了打給我。”
她起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我:“周正,五千萬足夠你還清房貸,給父母好的醫療條件,供妹妹讀完書,還能剩下很多。而你只需要付出三年時間。”
說完,她推門出去了。那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過來,她坐進去,車燈亮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奶茶店,盯著那個杯墊。上面除了電話號碼,還沾了一圈水漬,檸檬汁的味道在空氣里慢慢散開。
第三章
那三天我過得渾渾噩噩。
第二天早上七點,手機鬧鐘準時響了。我閉著眼睛摸到手機關掉,翻個身想繼續睡,忽然意識到:我已經辭職了,不用上班了。
但生物鐘不答應。我在床上躺到八點,還是爬起來了。刷牙時看著鏡子里的黑眼圈,想起昨晚做的夢——夢見自己真的拿了五千萬,然后被一群黑衣人追,說我詐騙。
手機震了一下,是房東發來的微信:“小周,下季度房租該交了,方便的話這周末轉我哈。”
我回了個“好的”,手指在發送鍵上停了幾秒,又刪掉,重新打:“王姐,最近手頭有點緊,能寬限幾天嗎?”
房東回得很快:“最多到下周三哦,你也知道現在房子緊俏。”
我說謝謝,放下手機。衛生間的水龍頭有點漏水,嘀嗒嘀嗒,在安靜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上午去了趟銀行。查了卡里余額:三萬七千二百元。房貸自動扣款日是每月十五號,還有十二天。扣完就剩不到三萬了。
從銀行出來,我給老家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我媽,背景音里能聽見我爸的咳嗽聲。
“正正啊,吃飯了沒?”
“吃了。爸今天怎么樣?”
“老樣子,咳嗽好點了,但腿還是腫。”我媽的聲音壓低了些,“昨天去醫院,醫生又說要加一種藥,一盒三百多,吃十天……”
“該用就用,錢不夠跟我說。”
“你也不容易,在大城市開銷大。”我媽嘆口氣,“你妹妹說想考研,我說供不起,她還跟我慪氣……”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點了根煙。戒了半年,今天又破戒了。煙霧吸進肺里,辣辣的。
下午去了趟人才市場。人山人海,每個招聘攤位前都排著長隊。我擠進去看了幾眼,招的大多是銷售、客服、外賣員。有個互聯網公司在招項目經理,要求三十五歲以下,五年以上經驗,我湊過去遞簡歷。
“有帶過千萬級項目嗎?”負責招聘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頭都沒抬。
“帶過八百萬的。”
“那不行,我們要千萬級以上的。”簡歷被推了回來。
我捏著那張紙,在人群里站了一會兒,然后慢慢往外走。簡歷最終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
回到家是下午四點。屋里很暗,我沒開燈,就坐在沙發上。葉知微寫的那個杯墊放在茶幾上,數字在昏暗的光線里模模糊糊。
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手機響了,是妹妹打來的。
“哥,媽跟你說了沒?我想考研。”
“說了。你想考就考,哥供你。”
“真的?”妹妹的聲音雀躍起來,但馬上又低了,“可是學費好貴,輔導班也要錢……”
“多少錢?”
“全部下來,可能要……三四萬。”
我說:“我想辦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哥,你工作還順利嗎?”
“順利。”我說,“別瞎操心,好好念你的書。”
掛了電話,天已經全黑了。我站起來開燈,去廚房煮面。還是掛面,這次連雞蛋都沒了,就放了點醬油和香油。
面吃到一半,我拿起手機,翻到葉知微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按不下去。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凌晨兩點,我爬起來,打開電腦搜“葉知微”。這個名字不常見,網上信息卻少得可憐。只有幾條很舊的社會新聞,提到十年前的一起車禍,死者是一對姓葉的夫婦,經營一家科技公司,獨生女當時在讀大學。
新聞配了張黑白照片,是那對夫婦的合影。男人戴著眼鏡,文質彬彬;女人挽著他的手臂,笑得很溫柔。他們旁邊應該還有個位置,但被裁掉了——也許那里本來站著他們的女兒。
我關掉網頁,走到窗邊。這個時間,城市還沒完全睡著,遠處高架橋上的車燈連成流動的河。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后面,有多少人也在為錢發愁?
第三天早上,我決定出去轉轉。坐地鐵到了江邊,在長椅上坐了一上午。有老頭在釣魚,有年輕情侶在拍照,有媽媽推著嬰兒車散步。
中午在便利店買了個飯團,坐在江邊吃。吃到一半,手機收到一條短信,是銀行的扣款通知——昨天買的煙,二十二元。
我把最后一口飯團塞進嘴里,慢慢嚼。然后拿出手機,找到那個號碼,撥了過去。
只響了一聲就接了。
“想好了?”葉知微的聲音很平靜,像在等一個早就知道的答案。
“嗯。”我說,“但我有幾個條件。”
“你說。”
“第一,五千萬要寫進協議,公證。”
“可以。”
“第二,這三年里,如果我父母或者妹妹有急用,我要能隨時動一部分錢。”
“可以設立一個共同賬戶,額度你定。”
“第三,”我深吸一口氣,“如果三年內你想提前結束,錢怎么算?”
葉知微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按時間比例折算。但放心,我不會提前結束,我需要這段婚姻至少維持三年。”
“還有,”我說,“我要見你舅舅一面。”
這次她沉默了。過了好幾秒,才說:“為什么?”
“我得知道我要面對的是什么人。”我說,“如果他要使絆子,我得有心理準備。”
葉知微又沉默了一會兒。“好,我來安排。還有嗎?”
“沒了。”
“那明天下午兩點,我來接你。帶上身份證、戶口本。”
“這么快?”
“我舅舅下周要出國,走之前我得把事定下來。”葉知微頓了頓,“周正,你不會后悔的。”
電話掛斷了。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味。釣魚的老頭終于釣上一條,魚在陽光下撲騰,鱗片閃閃發光。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我提著個舊行李袋站在小區門口。袋子里是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證件。戶口本是早上特地去老家派出所遷出來的,為這個還跟辦事員吵了一架。
一點五十八分,那輛黑色轎車準時出現。葉知微今天穿了套淺色西裝,頭發又挽起來了,一副職業女性的模樣。她下車幫我放行李,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
車里很寬敞,有股淡淡的皮革味。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
“先去我那兒放東西,然后去見舅舅。”葉知微說。
“你舅舅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問。
她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很精明,也很固執。我父母去世后,他幫了我很多,我感激他。但感激不代表要把我的人生交給他掌控。”
車開進一個高檔小區。門衛立正敬禮,欄桿緩緩抬起。這里的樓間距很大,綠化做得像公園,有假山、噴泉,還有穿著制服的人在遛狗——不是業主,是專門的遛狗師。
葉知微住的那棟樓在小區最里面,一梯一戶。電梯直達二十八樓,開門就是玄關。房子大得讓我有點眩暈,客廳的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墻,望出去是半個城市的景色。
“你的房間在那邊。”葉知微指了指走廊盡頭,“衛生間是獨立的,衣柜里有新買的衣服,不合適可以換。”
我提著行李袋走進那個“房間”。這比我現在租的整個房子都大,有獨立的衣帽間、衛生間,還有個小書房。床品是深灰色的,質感很好。我摸了摸,又把手縮回來。
放好東西回到客廳,葉知微正在泡茶。她動作很嫻熟,熱水沖進茶壺,熱氣騰起來。
“坐。”她說。
我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沙發軟得讓人陷進去。茶幾上放著一份文件,很厚。
“婚前協議。”葉知微把茶推到我面前,“看看,沒問題就簽。”
我翻開。密密麻麻的條款,有財產約定、保密條款、義務和責任。重點部分葉知微已經用熒光筆標出來了:三年婚姻期間,雙方互不干涉私生活;三年后離婚,周正獲得五千萬元補償;婚姻存續期間,周正需配合葉知微出席所有必要場合,扮演“丈夫”角色。
最后一頁,補償金額那欄,明明白白寫著:50,000,000元。
“筆。”我說。
葉知微遞過來一支鋼筆。我翻到簽名頁,在乙方那里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有點抖,但終究是簽完了。
她拿過協議,也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從茶幾抽屜里拿出印泥:“按手印。”
拇指按在紅色印泥上,涼涼的。然后在簽名處按下去,一個清晰的指紋。
“好了。”葉知微收起協議,“現在,你是我丈夫了。”
這話她說得很平淡,我卻聽得心頭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