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樓下拉起警戒線的時候，我手里還攥著半把沒擇完的芹菜。
藍白相間的塑料帶在秋風里嘩啦啦地響，法醫進進出出，抬出來六個裹著白布的擔架。
警戒線的最邊緣，赫然放著兩個眼熟的白色塑料大桶，紅色的蓋子擰得死死的，桶身沾著點油污。
那是我昨天下午，親手送給樓下開早點攤的老王一家的。
我渾身發冷，轉頭看向站在身邊的老公劉東勝。
他的手冰涼刺骨，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可我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平時總是緊繃著的嘴角，極為詭異地向上抽搐了一下。
01
我和劉東勝結婚十五年了，日子過得就像溫吞水，沒滋沒味，但也挑不出大毛病。
他在本市一家建材批發市場做庫管，平時最大的特點就是摳門。
家里的牙膏必須要擠到一點也捏不出，內褲穿破了洞也舍不得扔。
這陣子，市里的食用油漲了點價。
上個周末，劉東勝回了一趟鄉下老家，說是去看看他那偏癱的遠房大伯。
周日晚上回來的時候，他累得呼哧帶喘，兩只手提著兩個巨大的白色塑料桶，重重地砸在玄關的地磚上。
“這什么東西？”我聞到一股說不上來的怪味。
“好東西！”劉東勝一邊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邊獻寶似的拍了拍塑料桶
“純正的鄉下自榨花生油！我大伯家里自己種的花生，自己去小作坊榨的。一點防腐劑都沒有，城里花錢都買不到。”
我走過去，擰開紅色的塑料蓋往里看。
那油的顏色很深，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暗黃色，底下還沉淀著厚厚一層灰褐色的殘渣。
一股夾雜著生花生腥氣和某種淡淡苦味的氣息直沖鼻腔。
“這味兒怎么這么沖？底下的渣子也太多了，別是壞的吧？”
我嫌棄地皺起眉頭。
“你懂什么！這就叫原生態！”
劉東勝的嗓門突然拔高了，語氣里帶著少見的急躁，“超市里那種清湯寡水的油都是工業提純的，吃多了致癌！這可是我大伯專門給我留的，足足四十斤！”
他一邊說，一邊把桶往廚房里拎，小心翼翼地放在灶臺最顯眼的位置。
“敏敏，你不是最愛吃干炸小黃魚嗎？”
劉東勝轉過頭看著我，眼神直勾勾的，昏黃的廚房頂燈打在他的臉上，顯得他的顴骨格外突出
“我今天特意在菜市場買了活的黃魚，都在水槽里吐沙呢。今晚你就用這新油，多倒點，炸個透，好好解解饞。”
我看著水槽里那幾條活蹦亂跳的黃魚，心里雖然覺得那油實在難聞，但看他這么興致勃勃，也就沒再掃興，隨口應承了下來：“行，我一會兒把廚房收拾了就炸。”
劉東勝聽完，臉上的肌肉明顯放松了下來。
他點點頭，搓了搓手：“那我先去洗個澡，這一路熱死我了。”
浴室的水聲很快響了起來。
我套上圍裙，走到灶臺前，拿起那個裝滿所謂“自榨油”的塑料桶，想要往油壺里倒一點。
大桶實在太沉了，我手腕一抖，幾滴濃稠的黃油灑在了不銹鋼的臺面上。
我順手拿抹布去擦，就在抹布接觸到油滴的那一刻，那股奇怪的苦味瞬間放大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花生的香味，更像是一股發了霉的老木頭混合著某種化學藥劑的味道。
這油絕對不能吃。我心里閃過一個明確的念頭。
劉東勝這個鐵公雞，八成是被他那個同樣愛占便宜的大伯給忽悠了，拿了陳年發霉的花生榨的劣質油。
要是吃了黃曲霉素中毒，醫藥費都不夠倒貼的。
我看著那兩大桶油，心里有了計較。
02
剛好這時候，門鈴響了。
我擦了擦手去開門。
門外站著樓下開早點攤的老王媳婦，翠鳳。
她手里端著一盆還冒著熱氣的炸麻葉，油乎乎的圍裙還在腰上系著，滿臉堆著笑。
“陳姐，剛炸出來的麻葉，給你家東勝下酒吃。”
翠鳳是個熱心腸的粗人，平時我家下水道堵了、燈泡壞了，都是老王上來幫忙。
老王一家六口，除了老兩口，還有兒子兒媳和兩個剛上小學的孫子，一大家子全擠在一樓那個帶院子的破房子里，靠著支早點攤賣油條、麻團為生。
“哎喲，翠鳳，你太客氣了。”
我接過不銹鋼盆，腦子里靈光一閃，“對了，你等會兒！”
我轉身跑進廚房，把那兩大桶“自榨油”拎了出來，吭哧吭哧地推到門外。
“陳姐，這是干啥？”翠鳳愣住了。
“東勝他大伯從鄉下送來的自榨花生油，足足四十斤呢！”
我壓低聲音，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你也知道，我們就倆人，平時我在超市上班都在食堂吃，哪吃得了這么多。時間長了該放壞了。你們家天天炸油條，費油，這油自家親戚榨的，干凈得很，你拿去用！”
翠鳳的眼睛頓時亮了。
對于他們這種起早貪黑的小本生意人來說，四十斤油能省下好幾百塊錢的成本。
“這……這多不好意思啊！這自榨油可貴了！”
翠鳳嘴上推辭，手已經在圍裙上搓了起來。
“拿著拿著，別跟我客氣。這底下有點渣子，你用細紗布濾一下再炸東西，絕對香。”
我連拖帶拽地把兩個大桶塞到她手里。
翠鳳千恩萬謝地拎著油下樓了。我看著她把油搬進一樓的后廚，心里松了一口氣。
既處理了劣質油，又還了老王家的人情，完美。
半個小時后，劉東勝裹著浴巾從浴室里出來，一邊擦頭一邊往廚房走：“敏敏，魚炸上了嗎？我都聞見香味……油呢？”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正在客廳擇芹菜，頭也沒抬地說：“那油味道不對，發霉了。我怕吃了中毒，剛好翠鳳來送麻葉，我就做順水人情送給她家炸油條用了。魚我用咱家原來的豆油炸的，馬上就好。”
“啪嗒”一聲，劉東勝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我抬起頭，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
他渾身都在發抖，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紙，嘴唇哆嗦著，兩只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你說什么？你把油送給誰了？！”
他猛地撲過來，雙手死死抓住我的肩膀，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里。
“送……送給樓下老王家了啊……”
我被他癲狂的樣子嚇壞了，結結巴巴地說，“他家炸油條費油……”
劉東勝一把推開我，連衣服都顧不上換，穿著拖鞋和浴巾就沖出了家門，走廊里傳來他瘋了一樣的砸門聲和咆哮聲。
我趕緊追出去，趴在樓梯扶手上往下看。
劉東勝正在瘋狂地砸一樓老王家的鐵門：“老王！開門！油呢！把油還我！”
可是鐵門緊閉。
老王一家每天凌晨三點就要起來和面，通常晚上七點半雷打不動就熄燈睡覺了。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屋里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回應。
劉東勝在門外轉了幾個圈，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
他用力抓扯著自己半干的頭發，最后竟然一腳踹在老王家的鐵門上，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
他轉過頭，樓道昏暗的聲控燈打在他的臉上。
那一刻，我在他眼里看到的不是心疼東西的憤怒，而是一種極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
03
那天晚上，劉東勝沒有吃晚飯。
他把自己關在陽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我不止一次起夜，每次路過客廳，都能看到陽臺的推拉門開著一條縫。
劉東勝脖子伸得老長，一動不動地盯著樓下老王家那片漆黑的院子。
煙灰燒了長長一截也沒彈，直到燙了手，他才猛地哆嗦一下。
“你到底怎么了？”
凌晨三點，我實在忍不住了，走過去拉他的胳膊，“不就是四十斤油嗎？大不了明天我按市價賠給你大伯錢！你至于這么神經兮兮的嗎？”
劉東勝緩緩轉過頭看著我。陽臺沒開燈，外面昏黃的路燈光勾勒出他的輪廓。
他的眼底布滿了紅血絲，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他們……還沒起。”
“什么？”我沒聽清。
“往常這個點，老王已經開始在院子里剁肉餡、和面了。今天沒動靜。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角微微抽動著。
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確實，平時只要過了凌晨三點，一樓就會傳來案板“砰砰砰”的悶響，雖然吵人，但大家都習慣了。
可今天，樓下死一般地寂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可能是昨天累著了，晚起一會兒唄。”
我強壓下心里的不安，把劉東勝往屋里拽，“趕緊睡覺去，你明天不還得去庫房盤點嗎？”
“我不去。”
他一把甩開我的手，重新扒在防盜網上，“我就在這看著。”
早上七點。
我是在一陣刺耳的警笛聲中驚醒的。
我猛地坐起身，發現劉東勝不在床上。
客廳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連外套都沒披，穿著睡衣跑出臥室，剛好撞見劉東勝從外面回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手里死死攥著門把手。
“外面怎么了？誰家叫的救護車？”
我聽到樓下亂哄哄的，有女人的尖叫聲，還有警車特有的尖銳鳴笛。
“老王家。”
劉東勝吐出這三個字，聲音竟然出奇地平靜，連昨天晚上的那種癲狂和恐懼都不見了。
“老王家怎么了？”
我急了，推開他就往門外沖。
劉東勝沒有攔我，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樓下已經圍滿了人。
老王家那個用來賣早點的卷簾門只拉開了一半，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正抬著擔架往外走。
第一個被抬出來的，是老王的小孫子，那孩子平時最愛纏著我要糖吃。
現在，他小小的身體被一張白布完全蓋住了，一只青紫色的、已經僵硬的小手從白布邊緣垂落下來，隨著擔架的移動無力地晃動著。
我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法醫和警察很快拉起了藍白相間的警戒線。
人群里爆發出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全沒救了……一家六口，沒一個活口……嘴邊全是白沫，造孽啊……”
我轉過頭，看向站在我身后的劉東勝。
按理說，出了這么大的事，就算是個陌生人也會嚇得變臉色。
可劉東勝此時竟然站在那里，雖然臉色依然蒼白，但他原本緊鎖了一整夜的眉頭卻舒展開了。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就像是等待了一晚上的某種宣判，終于塵埃落定。
那一刻，一股寒氣從我的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04
警察開始在現場拍照、取證。
我看到兩個戴著白手套的警察，從老王家的廚房里拎出了兩個白色的塑料大桶，紅色的蓋子。
那是昨天翠鳳拎走的油。
其中一個桶的蓋子已經被擰開了，桶身沾著新濺上去的面糊。
人群里有人在議論：“聽說是半夜起來準備出攤，炸了第一鍋麻團，一家人沒舍得賣，自己先吃了當夜宵。誰知道那面團里是不是摻了什么耗子藥啊……”
“不是面團，我剛才聽法醫念叨，說油鍋里的油顏色不對，好像是劇毒。”
“劇毒”兩個字鉆進我的耳朵里，就像是一道炸雷劈在我的天靈蓋上。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死死盯著那兩個塑料桶，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劉東勝的衣領，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東勝！那油……那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大伯到底用什么榨的油？！”
劉東勝的反應極快。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下巴。
他把我連拖帶拽地弄出人群，一路拖上五樓的家，反手“砰”地鎖死防盜門。
“閉嘴！你想找死嗎？！”
他把我甩在沙發上，壓低聲音像一條毒蛇一樣對著我嘶吼。
“一家六口！全死了！”
我崩潰地哭喊出聲，“如果不是我送給他們，昨天晚上吃那油的就是我！是你非要我炸黃魚的！你大伯送來的到底是什么東西？！”
“就是普通的油！肯定是發霉了！黃曲霉素超標！”
劉東勝的眼珠子四下亂轉，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你聽好，這事跟我們一點關系都沒有！警察要是問起來，你就說不知道！你從來沒給過他們油！聽見沒有？！”
“你瘋了！翠鳳拎著油在樓道里走，監控肯定拍到了！”我喊道。
“樓道里的監控早壞了！半個月前就壞了！”
劉東勝脫口而出。
我愣住了。
樓道監控壞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平時連個燈泡都不關心，怎么會把樓道監控壞了的日子記得清清楚楚？
沒等我細想，劉東勝突然沖進廚房。
他拿起一瓶沒拆封的84消毒液，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地倒進了水槽里。
刺鼻的氯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接著，他拿起鋼絲球，蘸著原液，開始發瘋一樣地用力擦洗水槽、灶臺、甚至是我昨天根本沒有用過的菜板。
他的動作極度粗暴，鋼絲球刮在不銹鋼水槽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嗞啦”聲。
“你干什么？油根本沒倒出來！”
我看著他癲狂的背影，那種隱隱的不安開始無限放大。
他沒理我，擦完水槽，他竟然把昨晚我買的那幾條活蹦亂跳、現在已經死掉的黃魚，連同我平時最愛用的那個鐵鍋，一股腦地塞進了一個黑色的塑料大垃圾袋里，死死打了個死結。
他怕的根本不是警察查到油是我們給的。
他怕的是，這間屋子里留下任何屬于那桶油的痕跡。
我癱坐在沙發上，眼神無意間落在他隨手扔在茶幾上的手機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短信。
劉東勝沒有設置隱藏短信內容，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彈了出來：
【XX人壽：尊敬的劉東勝先生，您為被保人陳敏購買的‘意外身故險（最高賠付300萬）’，本期保費4500元已從您的尾號3829卡內扣除成功。保單正式生效時間為今日零點。】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買保險？還是300萬的意外身故險？生效時間是今天零點？
而今天零點，如果不是我把油送給了翠鳳，剛好就是我吃完干炸小黃魚，毒發的時間。
05
樓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是穿著皮鞋上樓梯的聲音，伴隨著對講機里嘈雜的電流聲。警察開始挨家挨戶走訪排查了。
“警察上來了。”
劉東勝停下手里擦拭水槽的動作，猛地轉過身。
他隨手把沾滿消毒液的抹布扔進垃圾桶，大步走到茶幾前，一把抓起手機塞進口袋。
“我下去扔垃圾，順便去小區門口買盒煙。”
他拎起那個裝著鐵鍋和死魚的黑色大垃圾袋，走到玄關換鞋。
在推開門的那一刻，他回頭死死盯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警告：
“把你的嘴管嚴。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我老婆，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門關上了。
聽著他下樓的腳步聲，我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干了。
冷汗把我的睡衣浸得透濕。
如果只是變質發霉的花生油，不可能讓一家六口在幾個小時內死得干干凈凈，法醫也不會一聞就知道是劇毒。
如果真的是意外，他為什么要隱瞞送油的事？為什么要銷毀沒用過的鍋？
為什么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買了一份巨額意外險？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的腦海里瘋狂滋長，像一條毒蛇纏住了我的脖子——那根本不是花生油，那是他為我準備的催命符。
可是，到底是什么毒？他一個在建材市場管倉庫的，從哪里弄來的這種東西？
我必須找到證據。
如果警察來問我，我沒有任何證據指控他，以他的心思縝密，只要他死咬著不知道油里有毒，最后最多就是一個過失致人死亡，甚至連過失都算不上。
而我，還要繼續和這個想殺我的男人睡在同一張床上。
我猛地站起身，沖進臥室。
劉東勝平時極其注重隱私，他的床頭柜最下面一個抽屜常年掛著一把小銅鎖。
我立刻找來一把一字改錐，用盡全身的力氣，“咔吧”一聲把鎖芯撬壞了。
拉開抽屜，里面放著幾沓現金、一本壓在最下面的保險合同復印件，正是那份300萬的意外險。
但在合同的下面，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透明密封袋。
我一把將密封袋抓了出來。
里面裝著一雙厚重的工業用黑色橡膠手套，手套的指尖部位已經發白了。
而在手套中間，裹著一支黑色的錄音筆。
劉東勝平時開庫房的門、和客戶對接核對數目，總怕別人不認賬，有隨身帶錄音筆的習慣。
我顫抖著手，按下了錄音筆的播放鍵。
錄音筆的屏幕亮了起來，顯示最后一段錄音是在三天前，也就是他回鄉下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