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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左希
責編 /清和
題圖 /《國道29號》
2026年3月,朱翊完成了一份題為《年輕人正在陷入意義危機》的報告。這份報告既是對自己迷茫的記錄,也是對同代人漂泊的觀察。
回望過去幾年,深圳的寫字樓燈火通明,也見證了行業的變化。2022年冬天,他的辦公室異常安靜:合作多年的品牌陸續暫停,有的縮減預算,有的解散團隊。行業里流行起一個詞:“降本增效”。戰略咨詢,曾被視作創業者未來指南的工具,如今顯得奢侈,也顯得脆弱。
“何以至此?”
“當是如何?”
他習慣為別人拆解困局、制定路徑,卻發現自己的方向也開始模糊。2026年,他35歲。收入尚可,但不安始終存在:這些努力,最終通向何處?他開始在深夜閱讀,從經濟學到認知科學,從行為心理學到社會學,把每個概念拆開,再重新拼接。最初的動機像一場自我救援。
后來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一種長時間的懸置。“我經歷過那種既非少年、也未完全成年的時期。更準確地說,我仍在其中。”
他為別人做戰略,卻失去了自己的戰略
朱翊出生于1991年。大學時代,他迷戀一切復雜而宏大的知識體系——經濟學模型、品牌邏輯、社會結構。他愛看《海賊王》,也愛跳街舞。朋友們記得他身上那種很典型的“90后自信”:相信知識能解釋世界,也相信行動可以改變路徑。
2017年,他在深圳創辦“偉大航路”戰略咨詢公司。那幾年,確實像一段航行。移動互聯網紅利仍在,消費升級敘事占據主流,新銳品牌頻頻出現。人們愿意為“戰略”付費,也愿意相信,只要路徑設計得當,增長是可以被規劃的。綜藝里反復出現一句話:“說出你的夢想。” 仿佛只要愿意努力,只要找到方法論,成功只是時間問題。
轉折發生在2022年。泡沫退去,資本收縮,品牌倒閉,中小企業一夜散落。創業者普遍關心“怎么活下來”。行業流行起一種更直接的邏輯:
“有沒有一招鮮?”
“有沒有確定有效的增長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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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略顧問朱翊
朱翊的腦海里不斷浮現疑問:如果增長不再可設計,如果未來無法預測,那么“戰略”還能成立嗎?真正令他不安的,并不是收入的波動,而是方法論的松動。在他的數字筆記里,他開始記錄關鍵詞的變化:“迷茫”“停下來”“想一想”“沒有意義”“空心”。這些詞,在2023年之后明顯增多。
起初,他以為這只是互聯網情緒的波動。但當這種變化持續出現,他開始懷疑,問題并不只是個體狀態。他逐漸意識到,這種漂泊超出了個人心理層面:教育擴張創造了大量高學歷人口,但行業回報與職業期望開始脫鉤;城市生活成本高企,社會期待卻并未降低;鼓勵自由選擇,卻把風險責任交給個體承擔;擁有信息優勢,卻難以形成穩定判斷。
他向自己確認:這不是某些個人的失敗,而是一代人在結構性壓力下的集體漂泊。于是,他把這些觀察整理成更系統的思考。那份后來被稱為“意義危機”的報告,也是在這個判斷之上形成的。
朱翊把這些觀察轉化為內容輸出:撰寫報告、錄制對談視頻,做案例分析和復盤,從成功與失敗中尋找規律,試圖幫助更多年輕人理解自身所處的狀態,同時映照出背后的社會結構。
他的社交高頻詞匯從“CEO”“戰略”“麥肯錫”“德魯克”等,逐漸延展到“年輕人”“奧德賽”“豐容”“意義”“解離”等理論詞匯。到2026年3月,他完成了一系列萬字報告文章,其中“年輕人的奧德賽時期”在小紅書上引發數千條留言,分享各自的漂泊經歷。
他在互聯網上,看見一代人的疲憊
朱翊最初并沒有打算研究“年輕人”。他只是想確認,這種結構性的松動如何具體作用在個體身上。一個帖子抓住了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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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985畢業、在大廠工作的年輕人,決定辭職去云南租間小院。沒有明確計劃,也沒有下一份工作,只是想“停下來想想”。評論區迅速分裂。有人嘲諷:“是不是燒壞了?”有人羨慕:“至少他有勇氣。”也有人勸:“別沖動。”發帖者只回了一句:“我不是不想努力,我是不知道為什么要努力了。”這句話與他筆記中的關鍵詞互相印證。
他注意到,漂泊的形態是多樣的:有人在考研、考公與創業之間反復切換,把“再讀一次書”當作暫時的出口;有人買房結婚,卻在深夜懷疑這條路徑是否屬于自己;有人在流水線、外賣平臺上掙扎,卻無力把這種狀態轉化為語言或敘事。學歷不同,城市不同,困惑卻高度一致。
朱翊把這種觀察稱為“一個人的數字田野調查”。過去,他需要走進商場、門店,面對面觀察、訪談消費者;這一次,他的田野在屏幕上:每一條評論,每一次轉發,都像一塊漂浮的碎片,映出社會結構的細微裂縫。
他把這些片段記錄下來,并不急于給出解釋。他寫下,努力與回報之間的關系開始變得模糊。當“只要努力就會更好”的敘事不再穩固,人會出現遲滯,既缺乏行動的動力,也妄論行動的方向。這是一種謹慎的認知:個體的困惑是可感知的,但社會結構才是決定漂泊的根本力量
朱翊的觀察逐漸清晰。數字平臺并非單純的情緒出口,它提供了一種鏡像,呈現出現代性對個體的要求:既要自主、要選擇,又要獨自承受風險。這恰恰是年輕人的日常寫照,漂泊、試錯、懸置,每一次行動都帶著自由的重量,也承載著結構的壓力。
為什么是“奧德賽”
當朱翊把“意義危機”記錄下來時,他意識到,命名還不夠。“危機”意味著問題,但不指向路徑。
在一次翻閱舊文章時,他看到一個詞——“Odyssey Years”。這個概念最早由美國專欄作家大衛·布魯克斯(David Brooks)在2007年提出,用以描繪現代二十多歲年輕人的漂泊階段:不斷嘗試,卻遲遲找不到歸處。布魯克斯借用荷馬史詩中奧德修斯戰后十年漂流的意象,把人生的過渡期描繪成一段探索與實驗的旅程。朱翊說:“它不像一種病癥,它像是一個過程。”
這一區別對他很重要:“危機”意味著崩塌,而“奧德賽”意味著航行;“迷茫”意味著失控,而“漂泊”保留了方向的可能。
他繼續往下追溯。讀到阿諾德·范熱內普(Arnold van Gennep)的過渡禮儀理論:個體在不同人生階段之間,需要通過儀式完成身份轉換——分離、閾限、整合。維克多·特納(Victor Turner)在此基礎上提出“閾限狀態”:個體既不屬于過去,也尚未進入新的身份,懸浮在開放的混沌之中
朱翊逐漸意識到,也許這代年輕人經歷的,并不是簡單的失敗或脆弱,而是一段被不斷拉長的“閾限期”。大學畢業典禮越來越難意味著一種穩定的開始,婚姻也非默認選項。舊的成人儀式在形式上存在,但難以完成身份確認。他把“奧德賽時期”視為一種緩沖,把“我是不是不行”轉化為“我正在航行”。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他才意識到,這個詞提出已近二十年,最近才在中國語境中變得常見。它似乎并不是被創造出來的,而是在某個時刻變得貼切。隨著閱讀深入,他開始追問:誰能夠把自己的漂泊稱為奧德賽?
奧德修斯最終會歸航,漂泊被寫入史詩,他的艱難成為英雄敘事的一部分。現實生活中的漂泊,卻往往沒有歸途。朱翊注意到,能夠使用“奧德賽時期”的,多是具備教育、經濟和表達優勢的中產年輕人。他們擁有解釋困境的語言,但未來仍然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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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提醒自己,“奧德賽既是理解工具,也可能是一種階層話語。它緩解羞恥感,也可能遮蔽結構問題。”在這個意義上,“奧德賽時期”既是一種心理支撐,也是一種社會選擇性可見:讓一部分年輕人找到歸屬,也讓另一部分的困境沉默
當漂泊有了名字
朱翊第一次明顯意識到“奧德賽時期”正在流行,是在一個周末的晚上。
他在小紅書搜索這個詞,本意只是確認是否有人使用。頁面刷新后,相關筆記不斷跳出來——辭職日記、間隔年記錄、裸辭計劃、轉行清單。
有人寫:“我也在奧德賽時期。”
有人寫:“原來這不是失敗,是航行。”
也有人在簡歷的空窗期直接標注:Odyssey Years。
這個詞像一枚暗號,成為彼此確認的標記。在評論區里,陌生人迅速識別同溫層,分享相似經歷:頻繁換工作、不敢結婚、延遲生育、對穩定產生懷疑、對成功失去興趣。
“它至少完成了一件事,”朱翊說,“去病理化。”過去,迷茫常被解釋為個人能力不足、抗壓性差或選擇錯誤,而當“奧德賽”進入公共語境,它不再指向個人缺陷,而被理解為一種階段性現象。羞恥感被削弱,孤獨感隨之減輕。
這種集體命名本身就具有安撫功能。當一個概念帶有某種理論的權威感,人們更容易接受自己的狀態。“如果它有理論支持,我就不必懷疑自己。”這是一種微妙的心理轉移。
但他很快注意到另一面。在社交媒體的算法機制下,更容易獲得傳播的,往往是帶有“成長弧線”的敘事:迷茫,探索,找到方向,達成自洽。奧德賽的敘事天然帶有歸航的暗示。但現實中的漂泊,并非都能通向伊薩卡。在他的數字田野中,他很少看到來自流水線、外賣平臺、縣城青年或農村打工者的“奧德賽記錄”。
他們可能同樣漂泊,同樣懸置,卻沒有時間、語言或資源,把這種狀態轉譯為史詩。這使朱翊意識到:“奧德賽時期”這套語言,更像是一種中產階層的解釋工具,它需要教育背景,需要表達能力,也需要對未來仍存某種想象的余裕。
朱翊并不否認,“奧德賽”提供了一種解釋的方式。但他也提醒自己:如果迷茫被講述為成長敘事,那么那些沒有方向、沒有意義、沒有答案的時間,是否真的被允許存在?“它可能延續了績效邏輯,只是把考核對象,從結果轉向了敘事。”當漂泊被浪漫化,是否也在掩蓋更嚴峻的現實?
朱翊沒有結論。他把這種微妙的變化記錄下來。因為當一個概念廣泛流行,它不僅描述現實,也開始塑造現實。
這是心理問題,還是結構問題?
“意義危機”這個詞,一旦被說出來,很容易滑向心理層面。焦慮、空心、內耗、拖延、自我懷疑,這些都可以被解釋為個人狀態。在社交平臺上,年輕人的表達往往以自我為中心:
“我不夠努力。”
“我沒有找到方向。”
“我是不是太脆弱?”
朱翊一開始也嘗試從心理學角度理解這種困惑。他讀認知科學,讀行為經濟學,研究情緒調節機制。但一個問題始終揮之不去:如果這是心理問題,為什么會如此大規模地出現?
這讓他重新回到社會理論。烏爾里希·貝克在《風險社會》中指出,現代社會正在經歷一種“個體化進程”:傳統的家庭、階層、組織等集體結構正在消解,個體被要求為自己的命運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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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上去像自由,但自由的另一面,是責任的轉移。當行業周期收縮,失業不再被解釋為經濟結構波動,而是“你沒有提升能力”;當職業路徑模糊,迷茫不再被視為社會轉型的陣痛,而是“你還沒找到自己”;不是“大環境不好”,而是“你不夠好”。
風險被個人化了,困境被內在化了。“我們把結構問題,轉譯成了自我修行問題。”朱翊說,“這或許解釋了一個現象:為什么在行業收縮、機會減少的背景下,自我提升課程、AI效率工具、心智成長類的教培項目卻持續流行。”
當外部秩序變得不穩定,個體傾向于向內尋找確定性。齊格蒙特·鮑曼曾形容這種狀態為“液態現代性”:在一個不斷流動的社會里,穩定性不再來自制度,而來自自我調節。社會不再提供清晰路徑,個人卻被要求設計完整的人生方案,這幾乎是一種悖論。在這種背景下,“奧德賽”顯得尤其合理,它為不確定性提供了一種敘述方式。
但敘事本身,并不能降低現實壓力,無法改變城市房租,也無法延緩行業周期。朱翊逐漸警惕一種傾向:用成長語言掩蓋結構壓力。如果漂泊只是階段,是否意味著每個人都必須獨自完成這段航行?如果意義是自我建構,是否意味著失敗也是個人責任?
他并沒有否認心理層面的真實存在。焦慮是真實的,困惑是真實的。但當一代人反復出現相似癥狀時,是否應該把目光從個體內心,轉向社會結構?“當一代人集體漂泊時,不能只問他們是否想通了。”朱翊說,“還要問,海水為什么變得更冷。”在這個問題上,他始終保持某種猶豫。
他理解年輕人需要意義框架,但也不愿意把所有困境解釋為“自我探索”。“不是所有的漂泊,都會通向成長。”
在籠子里,為自己做一點“豐容”
在“奧德賽時期”流行之前,朱翊注意到另一個詞在年輕人之間悄悄傳播:“豐容”。這個詞原本屬于動物行為學。
在動物園里,為避免圈養動物出現刻板行為,飼養員會人為增加環境刺激:把食物藏進紙箱,讓老虎費力撕開;在熊貓館加裝繩網與木架;給大象準備輪胎和蹭癢柱。這種人為制造的變化,被稱為“環境豐容”。
朱翊第一次在社交平臺看到這個詞時,并沒有立即把它與年輕人聯系在一起。直到他看到類似的提問:
“每天和同事下樓買烤腸算不算豐容?”
“換一條路線回家算不算豐容?”
“給房間換個燈光算不算豐容?”
評論區的回答幾乎一致:算。
還有人整理出一份“人類刻板行為清單”:
無目的刷手機;
反復滑動同一個界面;
機械地咬指甲、抖腿;
深夜打開又關閉社交軟件,卻不知道要看什么。
當年輕人開始用動物行為學的語言描述自己,他們仿佛承認了一件事:生活正在高度重復。不同的是,看不見籠子。“自己是自己的飼養員。”
朱翊在調研筆記中寫下:“豐容,是對結構內部的微調。”它不改變職業路徑,不降低房租,不延緩行業周期。它在有限空間里,增加一點變化。
有人點香薰蠟燭;
有人在房間里添幾盆綠植;
有人刻意繞遠路走一段安靜的小巷;
有人報一門短期課程,只為讓時間看起來更有去處;
有人在高強度工作間隙,給自己留一杯咖啡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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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動作都很小。卻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即在高度壓縮的結構中,恢復一點感官主權。如果說“奧德賽”是對意義的重建,“豐容”則是對日常的重建。前者回應的是敘事,后者回應的是體驗。
朱翊不急于評價這種實踐。它顯然不是結構性的反抗,也不觸碰所謂邊界,它提供了一種最低限度的自主感:在高度流動與不確定的環境中,人仍然需要在可控范圍內制造差異
“豐容”之所以流行,并非因年輕人幼稚,而是因為宏觀結構無法快速改變時,個體只能在微觀層面調整節奏。這甚至算不上什么抵抗,它更像是一種自我保溫。當大敘事難以兌現,小動作成為現實
朱翊并不浪漫化這種方式。他知道,換一條路線回家,并不能改變必須準時打卡的現實;增加一盞落地燈,也無法降低城市租金。但他也不輕易否定。因為在結構未變之前,人仍然需要某種呼吸方式。
寫完報告之后
2026年3月,朱翊完成了那份報告。
它似乎沒有改變什么。行業仍在波動,項目時有反復,城市生活成本依舊高企。他的咨詢工作照常進行,閱讀也沒有停止。書桌上堆著社會學與人類學著作,旁邊放著街舞耳機和動漫周邊。他不否認,自己仍然處于“奧德賽時期”。
這幾年,他見證過品牌的崛起,也目睹過它們的消亡;聽見過創業者的雄心,也呼應過深夜電話里的沉吟。他越來越少談“成功方法論”,也越來越謹慎地使用“確定性”和一系列“創業時代”留存的大詞。
那份最初寫給自己的“意義危機”報告,在社交媒體上持續發酵。有人留言說,被那幾段文字擊中了;有人私信他,說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困惑不是個例。
朱翊很清楚,這些討論并不能改變就業市場,也無法降低城市生活成本。但它至少完成了一件事:把某種彌散的感受聚攏成被共享的語言。當一代人開始嘗試用概念解釋自己的處境,這本身就是時代的信號
教育仍在擴張,回報卻趨于收縮。選擇看似更多,路徑反而更加模糊。個體被鼓勵自由,卻要獨自承擔風險。這種結構性的張力,不會因為一個概念而消失。奧德修斯最終回到伊薩卡,但史詩真正漫長的部分,是航行。現實中的“過渡期”,也許比想象中更長。
朱翊并不確定,自己是否會迎來一個清晰的“歸岸時刻”。他更愿意承認,這段時間正在迫使他重新思考,關于工作、關于成功,也關于自我價值。類似被迫的重估,并不只屬于他個人。在這樣的時代語境中,“奧德賽”既不是答案,也不是借口。它只是一個中間詞,一個用來描述懸置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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