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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貧困小伙入贅富家卻被處處刁難,誰知媳婦26年前就埋下逆襲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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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聲明】本文為虛構文學創作,所有人物、情節、地名均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文中涉及的歷史年代、風俗習慣等內容僅為故事背景需要,不代表作者對任何群體的評價與立場。本文不涉及任何真實事件或真實人物,請勿對號入座。版權歸原作者所有,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1987年的冬天,我背著鋪蓋卷,踩著半尺深的雪走進了顧家大院。

      那年我二十四歲,窮得叮當響,父母雙亡,家里只剩一間漏風的土坯房。顧老頭說要招我做上門女婿,我沒資格挑剔。

      "老三跟你,往后這家業都是你們的。"

      他指的是小女兒顧春花——白凈、文氣,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俊姑娘。

      可我的眼睛,偏偏落到了豬圈邊上那個人身上。

      她滿手泥水,頭發亂糟糟別在耳后,彎著腰拌豬食,壓根沒抬頭看我。

      我卻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我娶她。"

      所有人都愣了。顧老頭的旱煙桿子掉在了地上。



      01

      我叫林懷山。

      這名字是村里老先生給起的,說是望子成龍的意思,可我這輩子,跟山倒是像——又笨又沉,挪不動窩。

      我是河北清泉縣梨樹溝人,家里頭就我一個,爹在我十六歲那年下井挖煤,再沒上來過;娘撐了三年,病沒撐過去,走的時候手腳都是涼的,屋里連口熱湯都沒人給端。

      從那以后,我就一個人過。

      隊里的活我都干,掙的工分剛夠糊口。到了二十三歲,別人家的小子早娶了媳婦,我連說媒的人都沒有。不是我長得丑——我自個兒去水缸邊照過,眉眼還算周正。

      可誰家姑娘愿意嫁給一個光棍窮漢,連床像樣的被褥都湊不出來?

      是我們生產隊的隊長趙有才給我牽的線。

      那是1987年冬月里,趙隊長把我叫到他家,往我面前推了一碗紅糖水,說:"懷山,我給你說個事兒,你仔細聽著。"

      我端著碗,沒動。

      趙隊長咳了一聲,道:"顧家莊你知道不?就是往北翻過兩道梁那個村,顧老漢顧興貴,你聽說過沒有?"

      "沒有。"

      "那老頭早年做過小買賣,手里有兩個錢,家里開著個雜貨鋪子,日子過得還行。"趙隊長頓了頓,"他家有三個閨女,大的嫁出去了,還剩倆。老頭年紀大了,身子骨不行了,想招個上門女婿,把這家業傳下去。"

      我把紅糖水喝了一口,擱下碗,問:"招我?"

      "怎么,你嫌棄?"趙隊長瞪我,"你自個兒掂量掂量,你有什么條件?人家要的就是個能干活的,不要彩禮,白給你娶媳婦,往后鋪子院子都有你一份,這樣的好事你上哪找去?"

      我沒吭聲。

      入贅做上門女婿,在那個年代,不是什么體面的事。男人入贅,出門都矮人三分,村里人背后戳脊梁骨,叫"倒插門的",跟罵人差不多。

      可我那間土坯房,東墻已經開裂,一到下雨天,炕上得擺三個破盆接水。

      我有什么資格挑剔體面不體面?

      "行,我去看看。"

      02

      去顧家莊那天,天剛下過雪。

      我穿著我最好的那件藍色棉襖,那棉襖還是娘在世時縫的,袖口磨得發白,我用黑布條補了兩道,遠看還湊合。腳上一雙解放鞋,鞋幫子已經開了口,我用麻繩纏了兩圈。

      趙隊長趕著他家的驢車送我過去,一路上嘴沒停,凈給我交代注意事項。

      "到了人家里,話少說,腿勤快,讓干啥干啥,別擺臭架子。"

      "嗯。"

      "顧老漢這人,面上瞧著和氣,心里精明著呢,你說話得注意。"

      "嗯。"

      "還有他那老婆子,聽說身子不大好,你得殷勤著點。"趙隊長回頭看我一眼,"最要緊的,見了人家姑娘,眼睛放規矩點。"

      我"嗯"了一聲,縮著脖子坐在車上,任風把臉吹得通紅。

      顧家莊在山坳里,二三十戶人家,顧家的院子在村口,一眼就能看見——青磚壘的圍墻,比旁邊的土坯墻高出一截,門口兩棵老槐樹,枝椏光禿禿地伸著,像兩只伸開的手。

      趙隊長把驢車拴在樹上,拍了拍我肩膀:"走,進去。"

      顧興貴在堂屋等我們。

      他坐在炕沿上,六十來歲的模樣,個子不高,身板瘦,穿一件油光發亮的黑棉襖,手里拿著旱煙桿子,眼睛瞇縫著,從我進門那一刻就沒離開過我。

      那眼神,像是在集市上估摸一頭牲口的牙口,把我從頭打量到腳。

      我站在那兒,任他看。

      "坐。"顧興貴抬了抬下巴。

      我在條凳上坐下,兩手放在膝蓋上,沒說話。

      趙隊長在一旁給我介紹:"興貴哥,這就是我說的林懷山,人老實,能吃苦,莊稼活兒樣樣拿得出手,家里雖然窮了些,但這小子是塊實心料。"

      顧興貴"嗯"了一聲,磕了磕煙桿子,慢慢開口:"小伙子,今年多大?"

      "二十四。"

      "家里頭還有什么人?"

      "沒有了。"

      顧興貴抬起眼皮,盯了我一會兒,道:"沒有人,就沒有拖累。"他把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說一件好事,"家里的田地呢?"

      "有一畝三分,都是薄地,種不出什么。"

      顧興貴點了點頭,把煙桿子往炕沿上磕了磕,道:"入了門,改姓顧,往后孩子隨我們顧家的姓,這一條,你沒意見吧?"

      我喉嚨動了一下,道:"沒意見。"

      "好。"他點點頭,往后靠了靠,"俺家三個閨女,大的嫁出去了,還剩倆。最小的那個,叫春花,今年二十一,跟你。往后這鋪子,這院子,都是你們的。"

      他說完,就盯著我,等我表態。

      我沒立刻接話。

      我挪了挪坐得發麻的屁股,目光越過顧興貴那件黑棉襖的肩膀,順著半開的堂屋門,落到了院子里。

      院子西頭,豬圈邊上,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姑娘正彎著腰拌豬食。

      兩頭半大的黑豬在圈里拱著柵欄,嗷嗷叫喚。她聽見動靜,直起腰來,往堂屋這邊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我瞧見了她的臉——皮膚不算白,眉毛挺濃,眼睛不大,但是亮,像冬天井水里透出來的那一線光,冷,卻清。

      她只看了一眼,就又低下頭,繼續拌她的豬食,兩頭豬湊過來,她抬腳輕輕踢了一下,嘴里說了句什么,我沒聽見。

      趙隊長在旁邊輕輕捅了我一下。

      我回過神來,對顧興貴道:"老叔,我想多問一句——院子里喂豬的那個,是您哪個閨女?"

      顧興貴的眉頭皺了一下,道:"那是老二,顧秋云,屬豬的,今年二十六,比你還大兩歲呢。"他頓了頓,像是隨口補了一句,"相看過幾回,都沒成,留在家里搭把手的。"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顧興貴以為我是隨口一問,又把話頭拉回來,道:"春花那孩子你一會兒見見,打小念過幾年書,比她二姐強多了,人也齊整……"

      "老叔。"我打斷他,"我娶她。"

      堂屋里一下子靜了。

      趙隊長的茶碗差點沒拿住,抬起頭死死盯著我,眼睛瞪得像兩個銅錢。

      顧興貴瞇縫的眼睛猛地睜開了,直直盯著我,煙桿子懸在半空,忘了磕,忘了抽,就那么舉著。

      "你說誰?"他的聲音沉下去了。

      "院子里喂豬的,顧秋云。"我直視著他,"我娶她。"

      03

      那天,顧興貴沉著臉把我和趙隊長送出了門。

      他沒當場翻臉,但話說得很硬:"這事急不得,容我想想。"

      趙隊長把我拉上驢車,驢蹄子踩著雪咔噠咔噠走了好遠,他才回頭瞪我,壓低聲音道:"你是不是有毛病?人家把小的許給你,什么條件,你非要大的?"

      "大的比我大兩歲。"

      "大兩歲怎么了?"趙隊長一拍大腿,"人家條件多好,鋪子院子都給,你挑什么挑?!"

      "我沒挑。我就是想娶顧秋云。"

      趙隊長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把旱煙桿子在車沿上磕了磕,嘆了口氣,道:"你跟我說實話,你就那一眼,你看上什么了?"

      我盯著前頭白茫茫的雪路,沒有回答他。

      這話我說不清楚,就是那一眼,她抬頭看過來,我就覺得那雙眼睛不一樣,清亮,又倔,像是見過什么,又什么都沒說。

      事情就這么僵了將近半個月。

      臘月二十的時候,趙隊長來找我,說顧家那邊有消息了。

      我問:"怎么說?"

      趙隊長的表情有點奇怪,搓了搓手,道:"老二,顧興貴答應了,讓老二跟你。"

      我站起來,道:"什么條件?"

      "彩禮不要,但老二嫁妝也沒有,一分不陪,就一個人。"趙隊長頓了頓,"還有,往后鋪子和院子重新商量,不一定歸你們。"

      "為什么?"

      "人家說了,老二相看幾次沒成,留在家里幫襯久了,如今嫁出去,嫁妝是不陪的。"趙隊長低聲道,"懷山,你再想想,這條件……"

      "行。"我直接道。

      趙隊長瞪我:"行?你想清楚了?"

      "我本來也什么都沒有。"

      就這樣,婚事定下來了。

      但有一件事,是后來我才知道的。

      顧興貴起初死活不松口。他的算盤打得響——老二留在家里干活使喚,比嫁出去劃算;加上他看我是個窮光棍,自行上門招婿的,卻還要挑三揀四,心里有氣。

      是顧秋云自己去跟她爹談的。

      她怎么談的,談了什么,沒人告訴我。

      趙隊長只知道,顧興貴第二天就松口了,而且是顧興貴主動找的趙隊長,說老二的婚事就這么定了,讓把人帶來走禮。

      我問趙隊長:"她爹憑什么突然答應了?"

      趙隊長搖搖頭,道:"這我哪知道,顧家的事,你自個兒往后慢慢摸。"

      04

      定親那天,我跟著趙隊長又去了顧家莊。

      顧家堂屋里坐了七八個人,顧興貴居中,旁邊是他老伴張桂芝——一個胖胖的婦人,臉圓,眼睛小,我進門的時候她只瞥了我一眼,就把臉別過去了,從頭到尾沒正眼看我。

      顧春花坐在里屋門口,穿了件棗紅色的棉襖,梳著兩條辮子,我進來時她瞧了我一眼,神情說不清是什么,然后低下頭去擺弄襖襟上的扣子。

      顧秋云沒在堂屋。

      我四下張望,沒找見她。

      趙隊長朝我遞了個眼色,叫我別亂看。

      禮數走完,顧興貴叫了一聲,道:"老二,出來。"

      里屋的門簾動了一下,顧秋云從里頭出來。

      她今天換了件深藍的棉襖,頭發攏在腦后,比那天喂豬時利索了些。她走到我面前,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靜得像一口老井,看不出深淺,也看不出喜怒。

      顧興貴道:"秋云,見過。"

      她看了她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輕聲道:"林懷山。"

      就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又清又直。

      我喉嚨動了一下,道:"顧秋云。"

      旁邊有人低低笑了一聲。顧興貴把旱煙桿子在桌沿上磕了磕,道:"行,就這樣,過了年,開春辦事。"

      張桂芝坐在一旁,全程沒有開口,只是端著茶碗,眼神從我身上掃過,落回到碗里,那眼神淡得很,像是在看一件還沒擺進鋪子里的貨,不知道能不能賣出去。

      我在顧家吃了頓飯,菜是秋云做的,四個菜,熱乎乎的,味道不差。

      臨走的時候,我經過灶間,看見顧秋云一個人在里頭刷碗,背對著我,沒有說話。

      我在灶間門口站了一下,道:"秋云。"

      她回頭,道:"嗯?"

      "謝謝你。"

      她愣了一下,道:"謝什么?"

      我沒說清楚,就道:"謝謝你答應了。"

      她沉默了片刻,轉過身去繼續刷碗,道:"開春來接我。"

      05

      婚事定在1987年正月二十三。

      那個年代的農村婚禮,沒什么排場,借幾張桌子,湊幾道菜,請幾桌親戚吃飯,就算過了。

      我這邊,趙隊長幫我張羅,湊了六個人來撐場面。顧家這邊人多,七大姑八大姨坐滿了院子,熱熱鬧鬧的,卻跟我不相干似的,沒幾個人搭理我。

      我跟顧秋云拜了堂,喝了合巹酒,然后被人推搡著進了西廂的那間小屋。

      屋子不大,炕上鋪著新席子,被褥是顧家給的,看著還算新。窗戶紙糊得仔細,外頭風吹過來,紙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

      顧秋云坐在炕沿上,把頭上的紅巾摘下來,疊好放在一旁,抬頭道:"冷不冷?"

      "不冷。"

      她站起來,從墻角的木柴堆里抱了兩根柴,往爐子里塞,蹲下來拿火柴點上。爐子里的火苗躥起來,噼啪響了兩聲,屋里慢慢暖和了一些。

      我站在屋子中間,看著她,道:"秋云,你愿意的嗎?嫁給我這個事。"

      她蹲著沒動,手里撥弄著爐鉤,沉默了好一會兒,道:"愿意不愿意,都是這樣了。"

      "我是說……"

      "林懷山。"她抬起頭,直接看著我,"你是個好人,我看得出來,不然我不會點頭。"

      說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道:"睡吧,明天還要早起,豬要喂,雞要放,鋪子開門前得把門口那段路掃出來。"

      她說得云淡風輕,像是嫁人這件事,不過是她日子里又多了一樣活計。

      我"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那天夜里,爐子燒著,屋里是暖的,窗外北風呼呼地刮,我睜著眼睛盯著屋頂,聽見她呼吸變得平穩,睡過去了。

      我卻久久沒睡著,腦子里轉來轉去的,全是那句"你是個好人,我看得出來"。

      她看出了什么?

      就那么一眼,她看出了什么?

      06

      入贅的日子從正月過完就開始了。

      顧興貴的雜貨鋪子開在村口,賣些針線、火柴、煤油、醬鹽之類的零碎,每天進進出出的都是本村的老少爺們,生意說不上好,也餓不死。

      我被安排在鋪子里幫忙,顧興貴守著算盤不撒手,進貨出貨都是他自己拿主意,我就負責搬貨、上架、打掃,連賬本放在哪里都不叫我碰。

      第一天,我把一袋面粉從庫房搬到鋪子里,彎腰放下,抬頭就見張桂芝站在門口,兩手插著袖子,打量著我,道:"搬重了這些,輕點,別震壞了咱們家地板。"

      我直起腰,道:"媽,地板沒事,面粉袋我墊著板子放的。"

      她"哼"了一聲,轉身走了,腳步踩得地板咚咚響。

      我站在那兒,愣了一下,繼續去搬下一袋。

      這是張桂芝和我說的第一句話,也定下了往后每一天的基調。

      她嫌我吃飯快,說"跟沒見過糧食似的";嫌我進門不換鞋,說"踩了一腳泥進來,當這是你家哪";嫌我說話聲音大,說"跟打雷一樣,嚇著雞了"。逮著機會,就要剮我幾句,從來不嫌煩。

      更讓我憋氣的是,顧家吃飯分兩鍋——顧興貴和張桂芝、顧春花一桌,我和顧秋云在西廂自己開火,顧秋云每次從廚房領了分給我們的糧米,張桂芝都要在旁邊盯著,像是看著自家的東西被人順走。

      顧秋云從不多說一句,接了米,回來燒火做飯,該多少是多少。

      有一天,我端著碗正要吃,顧春花從外頭進來,掃了一眼我們鍋里的菜,撇嘴道:"二姐,就這個?也不嫌素。"

      顧秋云在灶邊道:"素點沒什么,省油。"

      顧春花"喲"了一聲,道:"你倒是想得開,你男人吃素沒力氣,搬貨都搬不動了,我爹還得說你。"

      "他搬得動。"顧秋云平平淡淡道,"你有什么事嗎,沒事去忙你的。"

      顧春花在娘家是被慣著長大的,沒人這么堵過她的話,當下臉色就變了,"二姐,你這話什么意思?"

      "沒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顧秋云盛了一碗飯,端給我,頭也沒抬。

      顧春花站在那兒,氣得臉都紅了,一跺腳走了,沒多久,廚房那邊就傳來了張桂芝提高了嗓門說話的聲音。

      我低聲對顧秋云道:"你少說兩句,讓她去。"

      顧秋云坐下來,端起碗,道:"吃飯。"

      我盯著她,她眼皮子都沒抬,我只好端起碗,跟著吃。

      那頭廚房里,張桂芝的聲音越來越大,說的是"嫁進來就端架子""老二脾氣跟誰學的",顧春花在旁邊附和,母女倆你一句我一句,把話說得又響又難聽。

      顧秋云吃飯,沒有回應,沒有皺眉,就像那些聲音都傳不進她耳朵里。

      我問她:"你以前也是這樣?"

      "什么這樣?"

      "她們說,你就當沒聽見。"

      顧秋云放下碗,擦了擦嘴,道:"聽見了又能怎樣,還能跟她們吵不成?"她頓了頓,"吵贏了,日子還要過;吵輸了,日子還要過。不如不吵。"

      我沒再說話。

      可我記著了。

      春耕那陣子,我接過了家里三畝地的農活。顧興貴年紀大了,下不了地,那三畝地過去都是顧秋云一個人扛。我來了之后,她跟著我一塊干,兩個人并排在田里,日頭從東頭升到西頭,話不多,就是干活。

      有一天,我蹲著刨坑,她跟在后頭下種,日頭偏西了,風還帶著涼意,她突然開口道:"懷山,你家那邊,是真沒親人了?"

      "真沒有。"

      "那你以前,逢年過節,怎么過?"

      我直起腰,拍了拍膝蓋上的泥,道:"也就那樣,別人過節,我干活,也一樣。"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頭把手里的豆種下進坑里,道:"往后不一樣了,好歹有個家。"

      這話說得輕,像是順口一說,她自己說完也沒再接,繼續往前走,繼續下種。

      我卻站在那里,愣了好一會兒,才跟上去。

      往后有個家。

      這話,我在心里頭壓了好多年,沒跟任何人說過。

      就在這些雞毛蒜皮的日子里,我開始慢慢摸清顧家的底細。

      顧興貴是個精明的老頭,嘴上說"往后鋪子都是你們的",但鋪子的賬本從來不叫我碰,進貨出貨全是他拍板,我不過是個出力氣的;張桂芝管著糧袋子,每次舀米都數著來,多一把少一把都在她眼里;顧春花在家里大小姐做派,家務一概不沾,衣裳換下來直接丟給顧秋云洗,飯菜好了第一個端碗,剩菜才輪到我們。

      而顧秋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喂豬喂雞,燒火做飯,鋪子忙的時候還要搭把手,地里的活更不必說。

      她就像一根扁擔,兩頭的擔子都壓著,壓彎了,也不吭聲。

      有一回,我半夜起來喝水,看見灶間的燈還亮著。

      我推門進去,她坐在灶邊,借著燈光在納鞋底,針線穿進穿出,低著頭,鬢邊有幾根碎發散下來,燈光打在側臉上,有點黃,有點暗。

      我走過去,道:"這么晚了還不睡?"

      她抬起頭,道:"給你納雙鞋,開春地里活多,你那雙鞋底子薄了。"

      我看著那雙做了一半的布鞋,站了好一會兒,道:"秋云,你那二十六年,過得不容易吧。"

      她手上的針頓了一下,沒抬頭,道:"誰容易?你那二十四年,就容易了?"

      我沒再說話,轉身去睡了。

      躺在炕上,聽著外頭風聲,聽著灶間那邊偶爾傳來針線穿過鞋底的細小聲響,我盯著屋頂,久久沒睡著。

      那雙鞋,她納了三個夜里,才納完。

      到了秋天,一件事把顧家這一鍋水徹底燒開了。

      顧春花相中了鎮上供銷社的一個小伙子,托人來說親,要顧興貴出彩禮錢。顧興貴不知道從哪里拍出來一百二十塊錢,又翻出來幾件壓箱底的綢布,說要給小女兒風風光光地出嫁。

      張桂芝把那些布料摸了又摸,喜得合不攏嘴,道:"春花嫁得好,往后在鎮上,咱們顧家也有臉面。"

      顧興貴在旁邊點頭,道:"該辦就辦,不能委屈了孩子。"

      我站在院子里,親耳聽見這兩句話,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顧秋云嫁給我,什么都沒陪。顧春花嫁人,一百二十塊,加綢布,加顧興貴親自上門談的彩禮。

      兩個女兒,兩套章程。

      顧秋云從豬圈那邊走過來,手里端著一盆豬食,經過我身邊,我低聲道:"秋云,你看見了?"

      "看見了。"

      "你就沒有什么話說?"

      她頓了一下,把豬食盆子放下,拿袖子擦了擦手,抬頭往那幾塊綢布上看了一眼,道:"春花出嫁,是她的好事。"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壓低聲音,"你嫁給我,什么都沒有,她出嫁,一百二十塊錢,你爹一聲沒皺眉。你心里不堵得慌?"

      顧秋云端起豬食盆子,轉身往豬圈走,頭也沒回,道:"懷山,在這個家里,有些賬,不能算。"

      "為什么不能算?"

      她站在豬圈門口,沒有回頭,兩頭豬嗷嗷叫著湊過來,她把豬食倒進槽里,拿著空盆站直了,沉默了好一會兒,用我剛好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我沒有聽懂。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她沒有回頭。

      后來,顧春花的婚事一定,顧家里張桂芝的腰桿越發硬了,三天兩頭指使我和顧秋云干這干那,嘴上也越來越沒把門的,說話帶著刺,扎進來就不拔。顧興貴守著他的鋪子和算盤,對我們這邊的事,一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入冬之后,張桂芝開始克扣西廂爐子的柴,一天只給固定的數,多一根都不行,她說是怕費,其實就是要拿捏。

      有一夜,我半夜摸了摸炕面,涼得像一塊石板,顧秋云縮在被子里,手腳都是涼的,我起來,去院子里劈了半捆柴,把爐子重新點旺,捂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張桂芝進院子,掃了一眼劈開的柴堆,臉色立刻就變了,沖著西廂門道:"誰昨晚上動的柴?!"

      我從屋里出來,道:"媽,我動的,昨晚冷,秋云凍著了,多燒了幾根。"

      張桂芝把手里的笤帚往地上一頓,"凍著了?誰沒凍著?你們西廂是什么金貴地方,要單獨燒?這柴是省著冬天用的,你一個晚上燒這些,往后不夠用了怎么辦?"

      "那我去山上再砍。"我平靜道。

      張桂芝眼睛一瞪,"你——"

      "媽。"顧秋云從我身后出來,站在我旁邊,道,"我讓他燒的,我夜里腿犯疼,冷著不行,你要扣就扣我的,懷山沒錯。"

      張桂芝盯著顧秋云,半晌,把笤帚拎起來,扭頭進屋了,走前撂下一句:"往后多燒一根,從你們飯里扣。"

      院子里一陣風過,吹得人臉上生疼。

      顧秋云站在我旁邊,沒有說話,轉身去喂雞了,動作平穩,臉上什么都沒有。

      我站在那兒,第一次覺得,這個顧家大院,怎么看都像一口壓著蓋子的缸,把人悶在里頭,透不過氣來——而更深處壓著的,還有些什么,我還沒看見。

      顧興貴那句"往后鋪子院子都是你們的",究竟算不算數?

      張桂芝待顧秋云的那種冷,到底從哪里來?

      顧秋云那夜背對著我說的那句話,她為什么說完就走,再不提起?

      而我,一個入贅的窮光棍,在這個家里,究竟算什么?

      我以為,娶了顧秋云,這輩子就算落了根。

      可沒人告訴我,這個家,從我踏進門那天起,就已經給我挖好了坑——

      婆婆的冷眼,小姑的刁難,顧老頭那句"往后家業都是你們的",究竟是承諾,還是一個局?

      而顧秋云那夜壓低聲音對我說的那句話,我當時沒聽懂。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她從一開始,就在保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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