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懂城市｜蘇州，讓江南文化成為“硬通貨”

像蘇州這樣，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平衡自洽的城市，并不多見。

她守著2500年的古城格局，卻從不拒絕最新的消費潮流；她把昆曲、園林、蘇繡當作城市名片，卻從不滿足于在博物館里陳列，而是讓這些瑰寶成為可體驗、可購買、可傳播的文化產品；別的城市談文旅融合，往往是文化給經濟當配角，而蘇州卻是反過來，讓文化成為推動經濟發展、賦能經濟發展的“名角”，光彩奪目。

江南文化藝術·國際旅游節已成為蘇州核心文旅IP。 本文圖片均由蘇州市委宣傳部提供

從一件事上足以看出：2019年，蘇州舉辦首屆江南文化藝術·國際旅游節，這一辦就是七屆，硬是將最初一個單純的文旅節，辦成了“永不落幕”的核心文旅IP。如今，第八屆江南文旅節啟幕。這份耐心，并不是所有城市都有。

蘇州的文化消費力到底有多強？蘇州現有12個千人以上專業劇場，這在地級市是僅有的。2025年，蘇州全年電影票房突破9.3億元，列全國第九、江蘇第一；全市接待游客超2億人次，同比增長10.4%，實現旅游總收入2227億元，同比增長9.1%；規模以上文化產業營業收入近4300億元，同比增長9%。在《2025長三角城市休閑化指數報告》中，蘇州綜合排名第三，僅次于上海和杭州。這些數字背后，是蘇州把文化資源轉化為消費活力的持續努力。

文化很發達的地方，經濟照樣走在前面。蘇州這座城市最特別的地方，就是她不僅僅是一個文旅目的地、消費引力場，更是一個世界級的“江南會客廳”。

蘇州的包容和多元

蘇州文化消費力最直觀的體現在舞臺。可以說，精品好戲，是蘇州最精美的請柬。

比如舞劇《牡丹亭》，其原著為湯顯祖筆下的《牡丹亭》，是昆曲最重要的代表劇目。而昆山正是昆曲的誕生地。

六百多年前，昆山腔從這里登上歷史舞臺，完成從“昆山腔”到“昆曲”再到“昆劇”的華麗蛻變，被譽為“百戲之祖”，滋養了中國數百個地方劇種。這段深厚積淀為蘇州留下了珍貴的文化基因，也為今天的精品創作儲備了肥沃土壤。

舞劇《牡丹亭》。

舞劇《牡丹亭》是對經典的一次當代重塑。它將杜麗娘“游園驚夢”的至情故事，以舞蹈語言進行重新詮釋，讓古老的情感有了青春的呼吸。該劇在第七屆江南文化藝術·國際旅游節首演，蘇州站四場演出平均開票后1小時內全部售罄，熱度遠超預期。不到一年，已走過22座城市，并將在第八屆江南文旅節期間迎來百場紀念演出。

市場是最好的試金石。據統計，該劇60%的購票者來自上海、南京、杭州等長三角核心城市，以及北京、廣州等地；觀眾中，18-35歲的年輕受眾占比近八成。

在豆瓣平臺，這部舞劇被打出8.0的高分。有網友評價：“舞劇本就擅長通過肢體語言傳達情感，使情緒直抵觀眾內心，而《牡丹亭》恰恰是一部以‘情’見長的經典之作。當《牡丹亭》遇上舞劇，兩者的情感張力彼此激發，傳情直擊人心。”

蘇州真正讓人意外的地方，是它敢于讓傳統與當代“同臺競演”。

第七屆江南文化藝術·國際旅游節期間，中國劇協在蘇州首推“登臨計劃”——首屆中國戲劇經典保留劇目展演季。具體做法是，選取了《牡丹亭》《白蛇傳》《陳三五娘》《趙氏孤兒》四個經典IP，由8個頂尖院團帶來昆曲、京劇、粵劇、梨園戲、豫劇、潮劇、舞劇、音樂劇等8種不同藝術樣式的演繹。

同一部《牡丹亭》，既有青春版昆曲的典雅，也有舞劇版的演繹；同一部《白蛇傳》，既有京劇的傳統規范，也有粵劇版對“情”的內核十年打磨；同一部《趙氏孤兒》，有豫劇《程嬰救孤》和音樂劇《趙氏孤兒》兩種截然不同的表達。

這背后，是蘇州文化，乃至蘇州這座城市的包容和多元。

創新表達

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注意到，把好戲變成一張真正能“吸”住人的請柬，蘇州至少做對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劇目體系化。江南文旅節搭建了一個“名團名劇+本土原創+國際引進”的立體矩陣，國內頂尖院團的經典劇目負責“壓艙”，蘇州本土院團的原創作品負責“在地”，而國際原版大戲則負責“拓圈”。

歷屆文旅節，“名團名劇名家展演”板塊持續邀請國內知名院團來蘇展演優秀經典劇目，同時遴選蘇州本地院團的新創或保留劇目進行集中展演。

這一體系化運作思路被延續至今。今年的活動涵蓋開閉幕活動及雅韻江南、樂游江南、光影江南、非遺江南、文心江南、璀璨江南等六大板塊，不同口味的觀眾，都能在蘇州找到屬于自己的那盤“菜”。

《蘇州往事》沉浸式主題街區。

第二件事是表達年輕化。比如沉浸式吳歌音樂劇《新唐伯虎點秋香》，改編自清代吳信天經典彈詞《三笑》，結合當下語境，全新闡釋了唐伯虎偶遇華府秋香之后的愛情故事。該劇采用當下流行的互動體驗劇場模式，摒棄了傳統舞臺與觀眾席分割明確的做法，將演出空間擴展至整個環境，模糊表演區與觀演區的界限，增強臺上臺下的互動感。

藝術節對青年力量的培育，貫穿始終。從第二屆起，“江南青年戲劇節”就成為藝術節的固定板塊。從“江南青年戲劇節”到“青春遇見江南”大學生江南文化季，蘇州一直在為青年搭建與江南文化深度對話的平臺，讓青年從“被動的觀眾”變成“主動的創作者”。

蘇州做對的第三件事，是在表達方式上，找到了傳統與現代之間的“翻譯器”。 在蘇州吳中太湖畔的橙天嘉禾360劇場，觀眾坐在360度旋轉坐席上，舞臺以觀眾席為軸心進行“公轉”，配合機器人舞臺、AI科技和賽博朋克風格的視覺呈現，一個個傳統故事被搬進了充滿未來感的場域，進行再表達。

“第八屆江南文化藝術·國際旅游節”開幕大劇《美猴王Ⅰ·一念齊天》。

比如創新舞臺形式的影秀劇《美猴王Ⅰ·一念齊天》，將作為“第八屆江南文化藝術·國際旅游節”開幕大劇，在蘇州橙天嘉禾劇場首演。

屆時，西游神話與科技美學融為一體，“齊天大圣”在機械臂與光影矩陣中騰云駕霧。

在蘇州，文化就是生活本身

蘇州把藝術節從劇場“搬”到了全城，讓文化消費變成了城市生活體驗，其實，也讓看戲變成了“過日子”。

澎湃新聞在蘇州之外的某地采訪時，一位文化工作者問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為什么同樣一個文創產品，在我們那里消費者不買單，而在蘇州就有人愿意買單？”答案或許就藏在蘇州獨特的消費生態里。

蘇州本色市集。

一個極具說服力的例子是蘇州本色市集。每逢市集開集，總有創業者從各地坐高鐵趕來擺攤做生意。問他們為什么跑這么遠，回答幾乎一致：因為本色市集的文化氛圍好，來這里的人更愿意為創造力買單。

這個由民營美術館創辦的市集，從最初的小眾藝術聚會，逐步成長為全國東方美學領域的現象級文化地標，累計接待訪客超300萬人次。

這說明，蘇州的消費者愿意為“氛圍”和“創造力”付費，而氛圍和創造力，恰恰是文旅融合的產物。

在蘇州的爆款文旅產品中，園林夜游同樣遵循這一邏輯。

園林版昆劇《浮生六記》。

民間文學《游園驚夢》《浮生六記》等經典，都被開發成了沉浸式的文旅夜游產品。以園林版昆劇《浮生六記》為例，該劇突破性地融合了兩項世界遺產，以昆曲的“唱念做打”演繹沈復與蕓娘的伉儷情深，依托滄浪亭、可園的山水樓臺構建天然舞臺，將沈復筆下的詩意生活轉化為可觸摸的園林實景劇場。

觀眾不再正襟危坐于劇場，而是跟隨劇情“移步換景”，以“戲中人”的身份漫步于虛實之間，讓園林成為流動的舞臺，昆曲化為可感的生活。有網友感嘆：“只有在蘇州才能有這么獨一無二的體驗。”這樣的體驗，換一座城市，確實比較難復制。

不止于園林夜游。非遺活化、體育跨界、數字賦能，蘇州把“融合”的邊界推得更遠。

文化氛圍營造消費土壤，消費土壤吸引優質供給，優質供給又反過來強化文化氛圍。蘇州文旅生態已成高效流通的良性循環系統。

走向全球

事實上，蘇州文旅生態的吸引力，遠不止于本土。當一座城市的精品矩陣足夠豐富，它自然會成為國內外優質文化資源的匯聚地。

倫敦西區原版話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搖滾音樂劇場《呼嘯山莊》、法語原版音樂劇《巴黎圣母院》、加拿大原版互動親子劇《你是演奏家2》……各類風格迥異的國際劇目已集中登陸蘇州。

蘇州交響樂團。

進入第八屆，這份國際“菜單”還在持續擴容。更多來自國外的精品劇目將相繼亮相，涵蓋話劇、音樂劇等多種類型，蘇州的演出市場正在從“引進來”走向“常態化”。

歷屆藝術節期間，金雞湖端午龍舟賽被納入“璀璨江南”板塊。這項從2010年首屆舉辦至今的賽事，在2025年第十五屆已發展為69支隊伍、1502名參賽者的國際化體育盛事，外籍隊伍7支，來自加拿大、瑞士、德國、俄羅斯、法國、美國、意大利、西班牙等13個國家和地區，賽事以龍舟為媒，搭建起跨文化的交流平臺。

金雞湖端午龍舟賽。

這不是偶然，而是市場對蘇州觀眾成熟度的回應。一座城市的演出市場，只有當體量和審美都達到一定門檻，才能接得住這樣的密度和跨度。

從“江南的蘇州”到“世界的江南”。當一座城市把昆曲變成舞劇、把園林變成夜游、把市集變成現象級IP、把藝術節變成年度期待，它就不再只是“有文化的地方”，而是“文化就在生活里”。

海報設計：郁斐

澎湃新聞資深記者 丁玨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