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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婆出差半年,女兒說媽媽藏床底29天,丈夫細思極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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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那句話時,熱氣呵在我耳廓上,帶著兒童牙膏的草莓味。

      我渾身血液像是一瞬間凍住,又猛地炸開。

      臥室里只開著一盞小夜燈,光線昏黃。六歲的小雅縮在被子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爸爸,”她又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聲,“媽媽其實一直藏在床底下。”

      我的手僵在被子邊緣。

      “已經二十九天了。”她伸出小手,認真地比劃著數字,“她怎么還不出來呀?”

      我猛地扭頭看向床沿。

      暗紅色的實木床架,離地不到二十公分的縫隙,里面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后來,在鄰市那棟破舊公寓的樓梯間,我貼著冰冷的墻壁,聽見門內傳來妻子的聲音。

      她在哭,又在極力壓抑。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罵,罵得很難聽。

      我攥緊了口袋里那截從家里帶出來的舊鋼筆,金屬筆帽硌得掌心生疼。

      透過門縫,我看見她跪在地上擦地板,手腕上有瘀青。

      她抬起頭時,目光恰好掃過門縫。

      我們的視線撞在一起。

      她眼睛瞪大,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那口型是——

      “走。”



      01

      小雅睡著了。

      呼吸均勻綿長,小手還揪著我睡衣的一角。我輕輕掰開她的手指,掖好被角,在床邊坐了足足十分鐘。

      然后我慢慢蹲下身。

      臥室地板是淺木色的,每天我都擦。床底下的灰塵積得不厚,能看見拖把留下的水痕紋路。我趴下來,臉幾乎貼在地板上,朝里看。

      空的。

      只有一只掉落的毛絨兔子玩偶,一只積滿灰的舊拖鞋,還有幾個卷成團的毛絮。

      我伸手進去,把所有東西都掏了出來。

      拖鞋是小雅去年穿小的,兔子是她嬰兒時期就抱著睡的,耳朵都磨破了。

      我跪在地板上,一件一件翻看,又把手伸進去,沿著床板內側摸了一遍。

      木料光滑,沒有暗格,沒有機關。

      什么都沒有。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走到客廳,倒了杯水,手在抖。涼水灌下去,喉嚨還是發干。墻上的鐘指向十一點二十。

      依諾出差整半年。

      一百八十三天。

      我打開手機,翻出日歷。

      十月十七號,她走的。

      說是去云南,一個環保項目,周期長,地方偏,信號差。

      走那天她拖著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在門口抱了抱小雅,又抱了抱我。

      “好好照顧小雅。”她說,眼睛有點紅,“也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我拍拍她的背,“常聯系。”

      她點頭,轉身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時,我看見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當時我以為她只是舍不得孩子。

      現在呢?

      我重新走進臥室,站在床尾。小雅翻了個身,咂咂嘴,睡得很沉。我盯著那張床,盯著床底下那片陰影。

      二十九天。

      小雅數得清清楚楚。六歲的孩子,對時間的概念還很模糊,但數數已經會了。二十九,不是三十,不是二十八。精確的數字。

      我走到衣柜前,拉開依諾那半邊。

      衣服整整齊齊掛著,按顏色和季節分類。

      她是個有條理的人,出差前還特意把秋冬裝拿出來熨了一遍。

      我一件件摸過去,羊毛衫,呢子大衣,羽絨服。

      手在掛西裝的那一排停住。

      少了一套。

      藏青色的,三件套,她出席正式場合常穿的那套。我記得清楚,因為領口處有個她親手縫的隱形扣子,她說這樣不容易走光。

      衣柜里沒有。

      我又打開她的首飾盒。幾條項鏈,幾副耳環,結婚時我送她的那枚鉆戒在絲絨盒子里。但另一枚金戒指不見了,她奶奶留下的老物件,她偶爾會戴。

      還有她的舊護照,平時收在抽屜夾層里,現在也不見了。

      我坐在床沿,背脊發涼。

      夜很深了。窗外偶爾有車駛過,燈光在天花板上掃過一道弧,又消失。我躺下來,側身看著小雅熟睡的臉。

      她像依諾,尤其是眉眼。

      依諾現在在哪兒?

      云南?還是別的什么地方?或者……真的在這間屋子里?

      這個念頭讓我猛地坐起來。

      我打開所有燈,客廳,餐廳,廚房,陽臺,甚至儲藏間。

      每一個角落都照得雪亮。

      我檢查了每一個能藏人的地方:大衣柜頂,窗簾后面,浴室柜,陽臺的雜物堆。

      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忽長忽短,跟在身后。

      最后我回到臥室,重新趴下來,盯著床底。

      小雅在夢里咕噥了一聲。

      “媽媽……”

      我手指摳進地板縫里。

      02

      我一夜沒睡。

      天蒙蒙亮時,我爬起來給小雅做早餐。煎蛋,熱牛奶,切蘋果。手有點不穩,蛋煎糊了邊。我倒掉重做,第二個還是糊。

      “爸爸,”小雅揉著眼睛從臥室出來,“好香。”

      她爬上餐椅,晃著兩條小腿。我看著她把煎蛋切成小塊,用叉子送進嘴里,腮幫子一鼓一鼓。

      “小雅,”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昨晚你說的那個……媽媽在床底下的事,是做夢夢見的嗎?”

      她抬起頭,嘴角沾著一點蛋黃。

      不是呀。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見的。”她說得很肯定,“晚上我起來尿尿,看見的。”

      “什么時候看見的?”

      她歪著頭想,伸出兩只手,手指掰來掰去。

      “好多好多天以前。”然后她壓低聲音,像分享一個秘密,“媽媽把手指頭放在嘴巴前面,叫我不要說話。”

      我喉嚨發緊。

      “那……媽媽有跟你說什么嗎?”

      小雅搖搖頭。“她就一直躲在下面。我回床上睡覺,后來睡著了。”她頓了頓,“然后媽媽就不見了。”

      “不見了?”

      “嗯。”她點點頭,繼續吃蘋果,“后來我又看過好幾次,床底下都沒有人。但我知道媽媽肯定還在那里,只是我看不見。”

      孩子的邏輯。

      我收拾碗筷時,手還在抖。水龍頭嘩嘩響,我盯著水流,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閃回依諾出差前的那些日子。

      她變得很忙。

      電話多,信息多,經常晚上抱著筆記本在書房待到深夜。我問她是不是項目有問題,她總是搖頭,說只是前期調研瑣碎。

      有一次凌晨兩點,我起夜,發現書房燈還亮著。

      推門進去,她正對著屏幕發呆。看見我,她迅速最小化了一個窗口。

      “還不睡?”我問。

      “馬上。”她揉揉太陽穴,“你先睡。”

      我走過去,手搭在她肩上。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依諾,”我說,“有什么事,我們可以一起扛。”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里有血絲,也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疏離。

      “沒事。”她笑了笑,很勉強,“就是工作壓力大。你快去睡吧。”

      現在想來,那個最小化的窗口里,會是什么?

      還有一次,周末她說要去圖書館查資料。出門前,她站在玄關的鏡子前整理頭發,整理了快十分鐘。我從客廳看過去,發現她不是在照鏡子。

      她在看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眉頭緊鎖,手指飛快地打字。

      然后她抬起頭,從鏡子里看見了我。

      她迅速收起手機,扯出一個笑。

      “我出門了。”

      “中午回來吃飯嗎?”

      “不了,約了人討論事情。”

      她約了誰?

      我從未問過。結婚七年,我們一直給彼此留空間。我相信她,就像她相信我。

      但信任是什么時候開始出現裂縫的?

      我想不起來了。

      送小雅去幼兒園后,我開車去公司。路上等紅燈時,我打開手機,翻出和依諾的聊天記錄。

      最后一條消息是四天前。

      我發:“小雅有點咳嗽,不過不嚴重。”

      她回:“照顧好她。你也注意身體。”

      再往上,一周前,我發了幾張小雅畫畫的照片。

      她回:“畫得真好。”

      再往上,半個月前,她主動發過一條:“項目進展順利,勿念。”

      每條回復都很簡短,像完成任務。

      沒有語音,沒有視頻通話請求。

      我打過幾次電話,要么關機,要么無人接聽。

      她解釋說山區信號差,只能偶爾到有信號的地方給我報平安。

      我信了。

      可現在呢?

      車后傳來喇叭聲。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手心全是汗。

      到了公司,我處理了幾封郵件,心不在焉。同事老張過來討論項目,說了半天,我一句沒聽進去。

      “蘇經理?”老張敲敲桌子,“你沒事吧?臉色不好。”

      “沒事,”我揉揉太陽穴,“昨晚沒睡好。”

      “是不是嫂子出差,一個人帶孩子累的?”老張笑,“要我說,這出差也忒長了點。什么項目啊,半年回不來?”

      我抬起頭。

      你說什么?

      “我說,”老張被我的眼神弄得有點尷尬,“這出差時間太長了。我老婆上次出差兩周,家里就亂套了。你這都半年了,不容易。”

      我盯著他。

      “老張,”我說,“如果你老婆出差半年,中間一次都沒回來過,你覺得正常嗎?”

      老張愣了一下。

      “這個……看工作性質吧。要是保密項目,或者那種援建項目,也說不定。”他撓撓頭,“不過現在通訊這么發達,視頻總能通吧?”

      是啊。

      視頻總能通吧。

      可依諾一次都沒接過我的視頻請求。總是說信號不好,說在野外,說不方便。

      我借口有事,提前離開了公司。開車回家的路上,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查清楚。

      查清楚依諾到底在哪兒。

      查清楚床底下到底有什么。



      03

      我去了市環保局。

      依諾所在的環保機構掛靠在局里,平時辦公也在大樓內。前臺是個年輕姑娘,我之前來接依諾下班時見過幾次。

      “蘇先生?”她認出我,“來找郭姐嗎?她還沒回來呢。”

      “我知道。”我說,“我想問問,她那個云南的項目,具體是跟哪個單位對接的?我有點事想聯系她,但電話總打不通。”

      姑娘露出為難的表情。

      “這個……項目信息我不太清楚。要不您去問問我們李主任?郭姐那個項目是他分管的。”

      李主任我認識,依諾的直屬領導。我敲開他辦公室的門時,他正在泡茶。

      “喲,小蘇啊。”他熱情地招呼我坐,“怎么有空過來?依諾那邊有消息了?”

      沒有。”我坐下,斟酌著措辭,“李主任,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依諾在云南那個項目,具體地址和對接單位是什么?家里有點急事,我想看看能不能聯系上她。

      李主任倒茶的手頓了一下。

      “這個啊……”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項目地點在滇西北,具體位置我也不太清楚。對接單位嘛,是當地的一個自然保護協會。”

      “哪個協會?有聯系方式嗎?”

      “聯系方式……”李主任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項目是依諾自己對接的,細節我沒過問。你也知道,她能力強,做事穩妥,我放心。”

      “所以您也不知道她在哪兒?”

      知道在云南嘛。”李主任笑,“小蘇,你別著急。環保項目經常要進山,信號不好是常事。依諾做事有分寸,等階段性工作結束了,肯定會聯系的。

      “已經半年了。”

      “大項目嘛。”李主任擺擺手,“來,喝茶。”

      茶很香,但我喝不下去。我又坐了幾分鐘,問不出更多信息,只好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李主任叫住我。

      “小蘇啊,”他聲音壓低了些,“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信任。依諾是個好同志,工作認真,對你和孩子也上心。你別多想。”

      我回頭看他。

      他眼神有點躲閃。

      “我沒多想。”我說,“我就是擔心她的安全。”

      “安全肯定沒問題。”李主任說,“你放心。”

      我走出環保局大樓,站在臺階上。四月的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只覺得冷。

      李主任在撒謊。

      或者,至少隱瞞了什么。

      我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搜索“云南環保項目滇西北自然保護協會”。

      跳出一大堆信息,但沒有一個對得上依諾所說的項目名稱。

      我又搜了她所在機構近半年的項目公示,沒有云南的項目。

      要么項目是假的。

      要么李主任說的信息是假的。

      或者,都是假的。

      我站在路邊,點了根煙。戒了三年了,今天又抽上了。煙嗆得我咳嗽,但我還是狠狠吸了幾口。

      接下來去哪兒?

      我想到了一個人。

      依諾的閨蜜,羅雨桐。她們認識十幾年了,無話不談。依諾有什么事,也許會跟她說。

      我撥通羅雨桐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她才接。

      “喂?”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商場。

      “雨桐,是我,蘇志偉。”

      “哦,蘇哥啊。”她聲音有點意外,“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我想問問,依諾最近跟你聯系過嗎?

      那邊安靜了幾秒。

      “聯系過啊。”羅雨桐說,“上周還發信息呢。怎么了?”

      “她說什么了?”

      “就閑聊唄,說說工作,問問近況。”羅雨桐頓了頓,“蘇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沒有。”我說,“就是她電話總打不通,我有點擔心。”

      “哎呀,她那個項目在山區,信號差得很。”羅雨桐語氣輕松,“你別瞎擔心。依諾多能干一人,能出什么事?”

      “你們上次見面是什么時候?”

      “見面?”羅雨桐又頓了一下,“就……她出差前啊。我們一起吃了頓飯。”

      “她當時狀態怎么樣?”

      “挺好的呀。就是有點累,說項目前期準備太多。”羅雨桐那邊傳來導購員的推銷聲,“蘇哥,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啊。你別多想,依諾沒事的。”

      電話掛斷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

      羅雨桐也在撒謊。

      依諾出差前兩周,羅雨桐去了國外旅行,朋友圈發了定位,在巴黎。她們不可能見面。

      為什么都要撒謊?

      我掐滅煙頭,扔進垃圾桶。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腦子里亂糟糟的。依諾,床底下,二十九天,李主任躲閃的眼神,羅雨桐不自然的語氣。

      所有碎片攪在一起,拼不出一張完整的圖。

      但有一個感覺越來越清晰:

      我被蒙在鼓里。

      被我最信任的人。

      04

      周末,我帶小雅去岳母家。

      何秀芬住在城東的老小區,房子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我們到的時候,她正在陽臺上澆花。

      外婆!”小雅跑過去。

      “哎喲,我的乖寶。”何秀芬放下水壺,抱起小雅親了親,“又長高了。”

      她看向我,笑容淡了些。

      “志偉來了。”

      “媽。”我把手里的水果遞過去,“給您帶了點芒果,依諾說您愛吃。”

      何秀芬接過袋子,沒說什么。她牽著小雅進屋,打開電視放動畫片,又從糖罐里摸出兩顆巧克力。

      “只能吃一顆哦。”她說。

      小雅乖乖點頭。

      我在沙發上坐下。客廳里擺著很多依諾從小到大的照片,其中一張是她大學畢業時拍的,穿著學士服,笑得眼睛彎彎。

      “媽,”我開口,“依諾最近跟您聯系了嗎?”

      何秀芬背對著我,在廚房洗芒果。

      “聯系了呀。”她說,“上周還打電話呢。”

      “就說工作忙,讓我注意身體。”何秀芬端著切好的芒果出來,放在茶幾上,“還能說什么?”

      我拿起一塊芒果,沒吃。

      “她有沒有說,項目什么時候結束?”

      “沒說。”何秀芬坐下,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志偉,你今天來,到底想問什么?”

      我看著她的側臉。

      岳母今年五十八,頭發白了大半,但精神還好。依諾長得像她,尤其是鼻子和嘴。

      “媽,”我放輕聲音,“我聯系不上依諾。電話打不通,信息也不怎么回。我去她單位問了,領導也說不出具體地址。我擔心她出事。”

      何秀芬的手抖了一下。

      “能出什么事?”她聲音硬邦邦的,“依諾是去工作,又不是去打仗。你就不能讓她安安心心把工作做完?”

      “半年怎么了?國家項目,三年五年的都有。”她轉過頭看我,眼神很銳利,“志偉,你是不是不相信依諾?”

      “我不是不相信她,我是擔心她。”

      “擔心?”何秀芬冷笑一聲,“你要是真擔心她,當初就不該讓她一個人扛那么多事。”

      我愣住了。

      “媽,您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她站起來,“我有點累了,你們回去吧。”

      “媽——”

      “小雅,”何秀芬打斷我,彎腰對小雅說,“外婆今天不舒服,下次再來玩,好不好?”

      小雅看看我,又看看外婆,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小雅在后座睡著了。我開著車,腦子里反復回放何秀芬的話。

      “不該讓她一個人扛那么多事。”

      什么事?

      依諾從來沒跟我說過她扛了什么事。

      我們每個月按時還房貸,雖然壓力不小,但也在承受范圍內。

      小雅的幼兒園費用是高,但我們倆收入加起來還能應付。

      工作上的事?她確實越來越忙,但每次我問,她都說能處理好。

      還有什么?

      我想起依諾出差前那段時間,她經常深夜一個人坐在客廳發呆。有一次我起夜看見,問她怎么了。

      她搖搖頭,說失眠。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我問。

      “不用。”她說,“過段時間就好了。”

      現在想來,她那時的眼神,不只是疲憊。

      是焦慮。

      甚至是……恐懼。

      她在恐懼什么?

      車開到小區地下車庫。我停好車,輕輕抱出小雅。她在我懷里蹭了蹭,沒醒。

      電梯上行時,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胡子拉碴,眼窩深陷,像個陌生人。

      依諾看見這樣的我,會怎么想?

      到家后,我把小雅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然后我走進書房,打開依諾的書桌抽屜。

      里面整整齊齊:文件夾,筆記本,文具,一些零碎的小東西。我一樣一樣翻看,動作很輕,像在做賊。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我摸到一個硬皮筆記本。

      墨綠色的封面,邊緣已經磨損。我翻開,里面是依諾的字跡。不是工作筆記,更像日記,但記得很零散。

      翻到最后一頁有字的地方,日期是去年十月十號。

      她出差前一周。

      只有一行字:“我必須弄清楚。為了小雅,也為了我自己。”

      弄清楚什么?

      我往前翻。

      九月二十八號:“雨桐說的可能是真的嗎?我不敢相信。”

      九月十五號:“最近總感覺有人在看我。是錯覺嗎?”

      八月二十號:“賬目不對。少了三萬塊。我問了財務,說是臨時周轉。但為什么不告訴我?”

      八月五號:“志偉最近回來很晚,身上有香水味。他說是同事聚餐。可是什么牌子的香水會留在外套上三天不散?”

      我手指僵在紙頁上。

      香水?

      我仔細回想。去年八月,公司確實有個大項目,我經常加班,也有幾次應酬。但香水?我從來不噴香水,同事聚餐也都是男人,哪來的香水味?

      依諾誤會了。

      可她沒有問我。一句都沒問。

      她把這些懷疑都寫在了日記里,然后一個人消化,一個人痛苦。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繼續往前翻。

      七月十號:“媽媽今天打電話,又說錢的事。我說沒有了,她哭了。我也哭了。”

      錢的事?

      岳母需要錢?依諾從來沒跟我提過。

      我合上筆記本,胸口像堵了塊石頭。

      所以依諾出差前,承受著這么多事:懷疑我出軌,工作賬目問題,母親要錢,還有那種被窺視的感覺。

      可她什么都沒跟我說。

      為什么?

      是不信任我嗎?

      還是覺得,說了也沒用?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書房里很安靜,只有墻上鐘表的滴答聲。

      如果依諾真的在床底下藏了二十九天。

      那她一定是為了某個理由。

      一個她認為必須躲藏的理由。



      05

      我開始在家里仔細搜查。

      不是那種隨便看看,而是真正一寸一寸地找。

      我把每一個抽屜都拉出來,倒空里面的東西,再檢查抽屜底板和背面。

      我把書架上的書全部搬下來,一本一本抖,看里面有沒有夾東西。

      小雅問我:“爸爸,你在找什么?”

      找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我說。

      “是媽媽的耳環嗎?”她問,“我也幫你找。”

      她趴在地上,撅著小屁股,往沙發底下看。

      我心里一酸。

      “小雅真乖。”

      第三天下午,我在依諾的舊書堆里找到了東西。

      那是幾本大學時代的專業書,放在儲藏間最底層的紙箱里。我本來沒抱希望,但當我拿起一本《環境工程學》時,感覺書脊有點厚。

      拆開包書皮——是那種老式的掛歷紙包的——里面夾著一張對折的紙。

      是一張租賃合同收據。

      地址在鄰市,距離我們這里大約兩小時車程。房主姓陳,租期一年,從去年十一月開始。租金每月一千二,押一付三。

      簽租人:郭依諾。

      時間是去年十月二十五號。

      她出差后的第八天。

      所以她根本沒去云南?或者去了又回來了?為什么要在鄰市租房子?為什么瞞著我?

      收據下面,還有一個用塑料袋包著的手機。

      很舊的型號,智能機早期的那種,屏幕小,邊框厚。我按開機鍵,沒反應。應該是沒電了。

      我找到匹配的充電器——依諾有個抽屜專門放各種舊數據線——插上電。

      等待開機的時間里,我盯著那張收據。

      地址寫得很清楚:江州市中山區建設南路47號3單元502。

      江州市。

      依諾大學在那兒讀的。她曾說過,那是她最青春的四年。

      為什么回去?

      手機屏幕亮了。

      開機畫面是默認的安卓機器人。沒有鎖屏密碼,直接進入主屏幕。壁紙是默認的藍色星空。

      我點開通訊錄。

      短信收件箱:空的。

      通話記錄:空的。

      相冊:空的。

      像一部剛恢復出廠設置的手機。

      但當我點開文件管理時,發現了一個隱藏文件夾。需要輸入密碼。

      我試了依諾的生日,不對。

      小雅的生日,不對。

      我的生日,不對。

      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不對。

      我盯著手機,腦子里飛快轉著。依諾會用什么密碼?她常用的那幾個我都試過了。

      忽然想起那本日記。

      最后一頁的日期:十月十號。

      我輸入1010。

      錯誤。

      又想起收據上的日期:十月二十五號。

      輸入1025。

      文件夾打開了。

      里面只有一個音頻文件,命名是“1”。

      我戴上耳機,點擊播放。

      先是一陣沙沙的噪音,接著是依諾的聲音。她在哭,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我以為只是查一下……他說他有渠道……能拿到確鑿證據……”

      背景里有車輛駛過的聲音,像是在路邊。

      “現在他們不讓我走……說我欠他們錢……可我根本沒借……那些合同是他們逼我簽的……”

      她吸了吸鼻子。

      “媽,如果我出事了……你幫我照顧小雅……別告訴志偉……他不知道最好……是我自己蠢……”

      錄音在這里戛然而止。

      時長兩分十七秒。

      我坐在儲藏間的地板上,渾身冰涼。

      依諾在向岳母求助?還是想留證據?她說“查一下”,查什么?查我嗎?她說“確鑿證據”,什么證據?

      “他們”是誰?

      為什么不讓我知道?

      手機屏幕暗下去。我重新點亮,把音頻文件傳到我自己的手機里,又備份到云盤。

      然后我刪除傳送記錄,把舊手機放回原處。

      但收據我留下了。

      我需要那個地址。

      傍晚,我去幼兒園接小雅。她跑出來,撲進我懷里。

      “爸爸,我今天畫了媽媽。”

      她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畫。蠟筆畫,一個長頭發的女人,穿著裙子,站在房子前面。房子歪歪扭扭,但窗戶畫得很仔細,里面有個小人。

      “這是媽媽,”小雅指著長發女人,“這是我在窗戶里看媽媽。”

      我心里一緊。

      “小雅,”我蹲下來,和她平視,“你看到媽媽的時候,她是在家里,還是在外面?”

      “在家里。”小雅說,“在床底下。”

      “除了床底下,還在別的地方見過媽媽嗎?”

      小雅搖搖頭。

      “但媽媽有時候會從床底下出來。”她小聲說,“我假裝睡著了,她就出來,在房間里找東西。”

      找什么?

      “不知道。”小雅咬著嘴唇,“她找得很慢,很輕。有時候還會哭。”

      我抱住小雅。

      她的身體小小的,軟軟的,帶著孩童特有的奶香味。

      “小雅,”我說,“如果爸爸要出一趟門,可能一兩天不回來,把你送到外婆家住,你愿意嗎?”

      她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

      “爸爸要去哪里?”

      “去找媽媽。”

      “真的嗎?”她眼睛亮了,“你能把媽媽帶回來嗎?”

      “我試試。”我說。

      她用力點頭。“我愿意。爸爸,你一定要把媽媽找回來。”

      “好。”

      我抱起她,往車邊走。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家,我給岳母打電話。

      “媽,我明天要出差一趟,大概兩三天。能不能麻煩您照顧小雅?”

      何秀芬沉默了幾秒。

      “去哪兒出差?”

      “公司的事。”我說,“急事。”

      “依諾知道嗎?”

      “她電話打不通。”我說,“等我回來再告訴她。”

      又是一陣沉默。

      “志偉,”岳母的聲音有點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沒說話。

      “你別去。”她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媽,”我深吸一口氣,“依諾可能有危險。我必須去。”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出事……那個傻丫頭……”

      “媽,”我握緊手機,“您到底知道多少?依諾在江州租房子的事,您知道嗎?她被人控制的事,您知道嗎?”

      哭聲停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找到了她的手機,里面有錄音。”我說,“媽,求您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

      何秀芬哭了很久。

      最后她說:“明天你把小雅送過來吧。有些話,電話里說不清。”

      我掛斷電話,站在陽臺上。

      夜幕降臨,萬家燈火。

      依諾,你現在在哪一盞燈下?

      06

      江州市建設南路47號是一棟六層的老式公寓樓,外墻的白色瓷磚臟成了灰黃色,很多已經脫落。

      樓棟門口沒有門禁,單元門虛掩著,樓道里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廣告。

      我把車停在對面街角的便利店門口,從后備箱里拿出一個黑色雙肩包。

      包里裝著充電寶,礦泉水,面包,一頂鴨舌帽,一件深色外套,還有那支舊鋼筆。

      502在五樓。

      我沒有直接上去,而是在樓對面的小茶館坐了整整一天。二樓臨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47號樓3單元的入口。

      一整天,進出的人不多。

      早上七點多,一個老太太提著菜籃子出來。

      九點左右,幾個穿工裝的年輕人匆匆離開。

      中午沒什么人。

      下午三點,一個送外賣的上樓,十分鐘后下來。

      傍晚五點,我看見了依諾。

      她從樓里走出來時,我差點沒認出來。

      瘦了很多。

      原本合身的牛仔褲現在松垮垮的,掛在腰上。

      頭發隨意扎著,鬢角散亂。

      她穿一件灰色的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夾克,低著頭,腳步很快。

      身后跟著兩個男人。

      一個高個子,平頭,穿皮夾克。一個稍矮,有點胖,穿著運動服。

      他們和依諾保持兩三米的距離,但眼睛一直盯著她。

      依諾走到街角的菜市場,進去買了點菜。兩個男人一個在門口等,一個跟著進去。出來時,依諾手里提著塑料袋,裝著青菜和肉。

      然后他們一起往回走。

      上樓梯時,高個子男人伸手推了依諾后背一把。動作不大,但很用力。依諾踉蹌了一下,抓住扶手才沒摔倒。

      她回頭看了那男人一眼。

      我從茶館窗戶里,看見她臉上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

      是麻木。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緊了。

      他們消失在樓道里。

      我坐在茶館,等到天黑。五樓的燈亮了,是那種老式的日光燈,光線慘白。窗戶拉著窗簾,但能看見人影晃動。

      晚上八點,我背上包,走出茶館。

      街燈已經亮了,光線昏黃。我繞到47號樓后面,那里有一排自行車棚。我從棚子側面爬上圍墻,翻進樓后的院子。

      502的窗戶在五樓最左邊。

      老式樓房,窗戶外面有晾衣架。一根生銹的鐵桿伸出來,上面掛著幾件衣服。有依諾的淺色襯衫,還有男人的T恤。

      我蹲在院子的陰影里,抬頭看著那扇窗。

      窗簾沒拉嚴,留了一道縫。

      能看見里面的一部分:一張桌子,半截沙發,電視屏幕的藍光在閃。

      有人影走過。

      是依諾。她拿著抹布,在擦桌子。動作很慢,像是力氣用盡了。

      另一個影子靠近她。

      是那個高個子男人。他站在依諾身后,說了句什么。依諾停下來,轉過身。

      男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我手指摳進泥土里。

      依諾甩開他的手,繼續擦桌子。男人笑了一下,走開了。

      過了大概半小時,燈熄了一盞。只剩臥室的燈還亮著。窗簾被拉嚴了,什么都看不見。

      我在院子里蹲到半夜。

      腿麻了,就換個姿勢。蚊子嗡嗡地圍著轉,我在臉上拍死了好幾只。

      凌晨兩點左右,五樓的燈全滅了。

      整棟樓都陷入黑暗。

      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悄悄退出院子。

      回到車上,我關上車門,趴在方向盤上。

      腦子里全是依諾被捏住下巴的畫面。

      她在那個房間里,過著什么樣的日子?

      那兩個人是誰?

      為什么要控制她?

      錄音里她說“查一下”,查我?怎么查會查到被人控制?

      我打開手機,翻出那段音頻,又聽了一遍。

      “……我以為只是查一下……他說他有渠道……能拿到確鑿證據……”

      證據。

      什么證據?

      我出軌的證據?

      可我沒有出軌。

      所以是誤會?還是有人設局?

      天色蒙蒙亮時,我發動車子,開到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了咖啡和飯團,坐在車里吃。

      眼睛一直盯著47號樓的方向。

      早晨六點半,樓里陸續有人出來。

      七點十分,依諾出來了。

      還是那身衣服,但手里多了個帆布包。那兩個男人跟在她身后,三人一起往街口走。

      我發動車子,慢慢跟上去。

      他們走到公交站,上了一輛開往市中心的公交車。

      我開車跟在后面。

      早高峰,車流緩慢。公交車走走停停,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在江州市圖書館站停下。

      依諾和那兩個男人下了車。

      他們走進圖書館。

      我把車停在路邊,戴上鴨舌帽,也跟了進去。

      圖書館剛開門,人不多。

      我遠遠看見依諾在一排書架前停下,從帆布包里拿出筆記本電腦。

      兩個男人一個坐在她旁邊的桌子,一個站在不遠處的報刊架前,假裝看報紙。

      依諾打開電腦,開始打字。

      她在工作?

      我找了個斜對角的位置坐下,從書架上隨手拿了本雜志,遮住臉。

      透過雜志邊緣,我能看見依諾的側臉。

      她眉頭緊鎖,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時不時停下來,盯著屏幕思考。

      她在寫什么?

      一個小時后,高個子男人走過去,俯身看她的屏幕。

      依諾身體僵了一下。

      男人說了句什么,依諾搖頭。

      男人聲音大了些,引來旁邊人側目。他立刻壓低聲音,但表情很兇。

      依諾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后點頭。

      男人滿意地走開了。

      依諾繼續打字,但速度慢了很多。

      又過了半小時,她合上電腦,把東西收進帆布包。兩個男人起身,三人一起離開。

      我跟著他們走出圖書館。

      他們沒有坐公交,而是步行。穿過兩條街,進了一棟寫字樓。

      我在樓下等。

      等了將近三個小時。

      中午十二點,他們出來了。去旁邊的快餐店吃了飯,然后又回到寫字樓。

      下午四點,再次出來。

      這次他們沒有回圖書館,而是直接坐公交回建設南路。

      我一路跟著,看著他們走進47號樓3單元。

      回到車上,我累得幾乎虛脫。

      但腦子里漸漸清晰起來。

      依諾在替他們工作。

      用她的電腦,在圖書館或寫字樓里,做某種需要專業知識的工作。

      環保相關?還是別的?

      那個高個子男人,明顯在監督她。

      或者說,在控制她。

      我拿出手機,拍下了那棟寫字樓的名字:江州創新大廈。

      然后又拍下了圖書館,拍下了公交站牌。

      我需要知道,依諾每天在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傍晚,我給岳母打電話。

      小雅接的。

      “爸爸!”她聲音歡快,“你找到媽媽了嗎?”

      “還沒有。”我說,“但爸爸看到媽媽了。”

      “真的嗎?媽媽好嗎?”

      “媽媽……有點累。但爸爸會帶她回家。”

      “嗯!”小雅說,“爸爸加油!”

      掛了電話,我靠在車座上。

      夜幕再次降臨。

      五樓的燈又亮了。

      今晚,我要上去。



      07

      晚上十點,我背著包,再次翻進47號樓后面的院子。

      這次我帶了工具:一把多功能軍刀,一支強光手電,還有一副手套。

      502的窗戶依舊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實,但能聽見里面隱約的電視聲。

      我在樓下等到十一點半。

      五樓的燈熄了一盞。只剩臥室的燈還亮著。

      又過了半小時,臥室燈也滅了。

      整棟樓都安靜下來。

      我戴上手套,從自行車棚旁邊找到一根廢棄的水管,靠在墻邊。順著水管,我爬上二樓的防盜窗。老式樓房,防盜窗銹蝕嚴重,踩上去吱呀作響。

      我停下來,等了幾分鐘。

      沒有人開窗查看。

      繼續往上爬。

      三樓。四樓。

      到五樓時,我已經渾身是汗。502的窗戶緊閉,外面是老式推拉窗,內側扣著插銷。

      我蹲在防盜窗上,從包里掏出軍刀,撬開紗窗的邊緣。紗窗年久失修,很快就松動了。我把它整個卸下來,靠在一邊。

      然后是玻璃窗。

      插銷在室內,從外面打不開。但我發現窗框邊緣有縫隙,用刀片伸進去,一點一點撥動插銷。

      手在抖。

      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咔嗒一聲。

      插銷松開了。

      我輕輕推開窗戶,一股混合著煙味和食物殘渣的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里一片漆黑。

      我翻進窗戶,腳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立刻屏住呼吸。

      聽。

      有鼾聲。從里間傳來,粗重,應該是男人。

      還有另一個較淺的呼吸聲,在另一個方向。

      我蹲在窗邊,等眼睛適應黑暗。客廳很小,擺著沙發、茶幾和電視。地上散落著啤酒罐和外賣盒子。

      里間有兩個門,都關著。

      鼾聲從左邊那扇門后傳來。

      右邊那扇門后,是較淺的呼吸聲。

      依諾在右邊?

      我慢慢挪過去,手碰到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質感。

      輕輕轉動。

      門沒鎖。

      推開一條縫。

      房間里更黑,但能隱約看見床的輪廓。床上有人,側躺著,面朝墻。

      我走進去,關上門。

      房間里只有我們兩人。

      我走到床邊,蹲下來。

      是依諾。

      她睡著了,眉頭還皺著。臉頰凹陷,嘴唇干裂。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腕上有暗紅色的瘀痕。

      我想碰碰她,又縮回手。

      “依諾。”我輕聲叫。

      她沒醒。

      “依諾。”我稍微提高一點聲音。

      她身體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

      黑暗中,她看著我。

      先是茫然,然后瞳孔驟縮。

      她張嘴,我立刻捂住她的嘴。

      是我。”我貼在她耳邊,用氣聲說,“別出聲。

      她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眼淚瞬間涌出,打濕了我的手掌。

      我松開手。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我肉里。她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只有急促的喘息。

      “聽我說,”我壓低聲音,“外面有兩個人,對嗎?”

      她點頭,眼淚不停地流。

      “他們控制你多久了?”

      她伸出兩根手指,又比了個六。

      兩個月零六天。

      從她“出差”后不久就開始了。

      “為什么?”我問,“錄音里你說‘查一下’,查什么?”

      她嘴唇發抖。

      “查你……”聲音細如蚊蚋,“我以為你出軌……找了人……他們說我欠錢……”

      “我沒出軌。”我說,“是誤會。”

      她閉上眼,更多的眼淚涌出來。

      “我知道……后來我知道了……但他們不放我走……逼我做事……”

      “做什么事?”

      “寫報告……”她說,“環保項目的假報告……幫他們騙補貼……”

      所以那些在圖書館和寫字樓的工作,是做假材料。

      “他們是誰?”

      “我不知道真名……”依諾聲音顫抖,“高的叫龍哥,胖的叫老三……他們上面還有人……”

      “有多少人?”

      “不知道……我只見過他們倆……”

      外面傳來開門聲。

      我們同時僵住。

      腳步聲,去廁所的聲音。沖水聲。腳步聲回到左邊房間,關門。

      我松開依諾,她緊緊抓住我的手不放。

      我得走了。”我說,“但我會救你出去。你再堅持兩天。

      她搖頭,眼淚直流。

      “危險……你別來……報警也沒用……他們和本地有關系……”

      “我有辦法。”我說,“你告訴我,他們一般什么時候盯你最松?”

      她想了想。

      “下午……三點到四點……龍哥要睡覺……老三有時候會出去買煙……”

      好。”我說,“后天下午三點,你想辦法到樓頂。我帶你走。

      她用力點頭。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支舊鋼筆,塞進她手里。

      “這個你拿著。如果情況不對,就用它防身。”

      她握緊鋼筆,像握住救命稻草。

      “小雅……”她問,“小雅好嗎?”

      好。”我說,“她想你。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我站起來,走到門邊,聽外面的動靜。

      鼾聲依舊。

      輕輕拉開門,閃身出去,帶上門。

      穿過客廳,走到窗戶邊。

      翻出去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依諾房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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