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沈陽桃仙國際機場,白海棠開成花海,春天翩然而至。
4月22日的英雄城,暖陽鋪地,春風撲面,繁花滿城。
這縷春風,起于沈陽東南200多公里外的西北太平洋,攜大洋的溫潤與遼闊,一路向內陸吹拂,直抵遼沈大地。
載著英烈忠魂的運-20B,便乘著這股跨洋而來的季風,飛越萬頃碧波,將沉甸甸的思念帶回祖國。
是舉國期盼,化作天地回響。過去幾年,在韓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遺骸多在秋冬歸國,歸途常伴風霜雨雪。這一次,英雄們踏春而歸。
歸期變更自有客觀緣由,但我們更愿相信,是14億國人滾燙的信念,促成了這場春日之約。
“十五五”開局之年,我們多想讓久別故土的英烈,親眼看看這盛世中華最美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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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柏常青
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工作人員胡家碩望著窗外淅瀝的雨絲,輕聲低語:“下雨了。”
每逢雨天,胡家碩總會想起剛修繕完的烈士墓。雨水滲進墓體的縫隙,催生苔蘚,根系一點點撐開裂隙,逐漸形成空鼓。
2025年春,專家組進駐陵園,對324座修繕完畢的烈士墓逐一核驗。胡家碩負責此次修繕工程的現場保障。
專家們蹲在墓旁,指節叩擊墓體,發出沉悶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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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家碩在查看烈士墓。
起身、移步、再蹲、再叩,仍是沉悶的聲音——墓體無空鼓。指尖撫過新舊水泥銜接處,平整順滑,修痕可見,卻不損墓體的肅穆。
胡家碩屏息凝神,急于從專家臉上尋得一絲肯定。可他們只是一味起立、蹲下、叩擊,俯身凝視,仔細查驗。
2023年8月,26歲的胡家碩入職陵園。報到不久,他便接下重任:整體修繕324座烈士墓。
胡家碩學歷史出身,曾在沈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多年,參與多項考古發掘。本以為從考古研究所到陵園工作相通、輕車熟路,現實卻給了他當頭一棒。
修繕遇到的首道難關,是水泥。
烈士墓多建于20世紀50年代,當年所用水泥早已停產,色澤、強度與如今的水泥相去甚遠。
當年修墓時水泥砂漿的配比已無從考究,胡家碩、現場工程師與工人只能往新水泥中加入砂石并反復調整配比,只為還原當年的質感和參數。
入夜,他撥通舊友與前輩的電話,語氣懇切:“我在修烈士墓,懇請指點。”電話那頭先是詫異,繼而傾囊相授。
植筋、拉毛、打灰、養護、噴淋憎水劑……施工人員都是文物修復老手,給烈士修墓,他們更加精益求精。
清晨6點,胡家碩準時現身陵園,沿臨時用電線路細致巡檢。傍晚6點,同樣的步驟再重復一遍。
工地與辦公樓相隔不過百米,若非緊急任務召回,胡家碩就扎在施工現場,寸步不離。
當調配好的水泥砂漿穩穩覆上墓體,他的心中忐忑化作安定。
專家組為修繕工程打出高分,得知這一消息的胡家碩望向墓區——這是獻給英烈的答卷。
2026年4月22日下午2點,胡家碩著正裝、佩戴簇新的工作牌,和同事在陵園肅立,靜候第十三批在韓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遺骸歸來。余光掃到修葺完成的墓群,他的胸膛微微挺起。
從禮兵手中接過棺槨的瞬間,他雙手微顫。這雙手,曾一次次在考古現場捧起先秦錢幣、漢代青銅器,歷史的重量從指尖傳至心頭。
而此刻,棺槨之中是烈士遺骸,是山河不忘的忠魂。
歷史的厚重,再一次讓胡家碩心跳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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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鮮花盛開。
胡家碩說,冬日白雪皚皚,春天繁花盛開,四季變換,陵園各有其美,唯一不變的,是松柏常青。
時光流轉,萬物常新,有一些堅守卻從未改變,一如胡家碩對歷史的敬畏,對家國的熱愛,對英烈的緬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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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回家
夜色暗沉,韓國洪川江畔的石凳上,鄧其平獨坐良久。
悶熱的江風掃過皮膚,身后行人往來,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
父親鄧仕均就在附近長眠。鄧其平頭一次離父親這么近。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媽臨走前囑托我,一定要把您接回家。”鄧其平輕聲訴說。
無人回應,只有沉默的江水嗚咽西流。
1951年5月20日晚,洪川江畔的炮火撕碎黑夜。炮彈在鄧仕均身旁炸開,35歲的生命戛然而止。
長征途中,子彈打穿右頰,鄧仕均不下火線;百團大戰,他率連血戰磨河灘,擊退敵人10余次沖鋒;延安保衛戰,他奉命保衛黨中央……
這位身經百戰、九死一生的英雄團長,沒有倒在長征的雪山草地上,沒有倒在抗日的槍林彈雨中,卻倒在了抗美援朝戰場。鮮血浸透焦土,遺體被草草掩埋,連一方像樣的墓碑都未曾留下。
父親犧牲時,鄧其平年僅3歲零1個月。部隊幼兒園、小學、中學,鄧其平在部隊長大,而他也在16歲那年,毅然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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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其平和父親的合影。
接父親回來,是鄧其平半生執念,可父親葬在異國,要想實現心愿,談何容易?
直到2014年3月28日。
那天下午,載著第一批437具在韓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遺骸的車隊緩緩駛入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人群中,鄧其平撕心裂肺地哭喊:“爸爸——爸爸——”,60余載的思念和委屈化作決堤的淚水。
他知道,這437位烈士中沒有父親,但父親的戰友回來了,父親也就回來了。
2017年,鄧其平前往韓國尋親。根據父親警衛員的回憶,他找到了父親犧牲的大致地點。
曠野的風拂過山崗,沒有靈位,沒有墳塋,鄧其平只能將父親唯一的照片掛在枝頭,將家鄉的白酒灑向大地,跪地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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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其平祭拜父親。
回國前,他執意多留一晚,和父親說說話。
洪川江水徹夜不停,那一刻,鄧其平忽然懂得:這片土地上埋著的不只有他的父親,還有成千上萬的志愿軍英烈,他們是千萬個和他一樣的兒女望穿秋水、期盼一生的骨肉至親。
“我要找回父親,更要幫英烈們回家。”
作為中華英烈褒揚事業促進會會員,鄧其平牽頭組建志愿軍烈士后代聯誼中心,為烈屬尋親,宣講英烈事跡,至今,已為500多個烈士家庭參與尋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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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葬儀式現場,鄧其平(右一)手捧著和父親的合影。
如今,第十三批在韓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遺骸歸國,名單里依舊沒有鄧仕均。但鄧其平還是抱著和父親唯一的合影專程趕來,目送烈士遺骸緩緩入葬。
他又哭了。這一次,淚水里不再只是一個兒子對父親深沉的思念,更有一份釋然與篤定——“或許我等不到那一天,但那一天一定會來。國家強大了,烈士們都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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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歸隊”
劉超第一次看到“林水實”三個字,是在2020年9月26日。
手機屏幕上,第七批在韓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遺骸歸國的消息鋪天蓋地。逐條下滑,手指突然停住,一個熟悉的番號闖入視野——“218團6連!”
“志愿軍序列里,這番號僅此一個。”作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78集團軍某旅政治指導員,這串數字他不可能忘。
“林水實,不正是我們連隊的英雄先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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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林水實的照片。
劉超把自己關進閱覽室。他一頁頁翻閱旅史檔案,連隊的戰斗足跡在眼前徐徐展開。
撥開歷史塵煙,倒在戰火里的年輕生命與此刻埋首史料尋覓先輩的執著身影隔空交匯。
消息傳到部隊,很快,一支尋根隊伍啟程南下。
從哈爾濱起飛時,舷窗外是黑土曠野,飛機穿越云層,眼前已是漫山遍野的綠。六千里山河遠隔,終點正是林水實當年告別故土、奔赴戰場的地方——福建省漳浦縣凃樓村。
林家老屋的院墻外,荔枝樹綴滿青澀果實,一如當年那個離家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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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水實后人展示林水實的照片。
20世紀50年代,林水實的家人從工作人員口中得知,戰斗最危急時,林水實身背炸藥,在戰友掩護下爬到敵人的坦克下引爆,用年輕的生命炸開了勝利的通路。
英雄以身許國的勇氣,穿越七十載風雨,讓在場官兵心潮澎湃。
重返軍營,劉超和全連戰士為林水實舉行了一場“英雄入列儀式”。他們堅信,英雄的魂在連隊,家在連隊。
戰士們列陣肅立,號角聲穿破云霄,林水實的畫像被鄭重護送至榮譽室,穩穩安放。
從此,每晚8點半,營區夜空下,總有一聲呼喚準時響起——
“林水實!”
“到!”
全連官兵齊聲應答,氣勢如虹。
隊列中,戰士張佳樂的聲音格外響亮。不久后的冬訓任務中,在野外嚴寒條件下,他連續奮戰5晝夜,完成構工偽裝及戰術演習任務。
英雄“歸隊”,戰士們心里多了一位老班長,肩上多了一份責任感。想起當年英烈們以命相搏,如今的他們,身上便有了用不完的勇氣。
英魂不孤,薪火相傳。
2025年,黃繼光生前所在連隊官兵代表專程赴沈陽,迎接第十二批在韓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遺骸歸國。在英烈墓前,他們把連隊的訓練成績、演習捷報,一一說給先烈聽。
今年,“楊根思連”5名官兵代表也來到沈陽參加第十三批在韓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遺骸歸國儀式。站在楊根思墓前,連長李昊原高舉右臂,高聲喊出震徹山河的“三個不相信”英雄宣言。
當年以身許國的少年,如今已化作連隊的星光照亮前路;今天賡續榮光的官兵,正踏著英雄足跡,守護萬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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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一批批在韓中國人民志愿軍英烈魂歸故土,一場場迎接儀式莊重而溫暖。當祖國一次次以最高禮遇迎接英烈回家,我們不禁深思:我們迎回的,不僅僅是安放在烈士陵園的棺槨,我們傳頌的英烈精神,不只是一句響亮的口號。對英烈的尊崇,早已刻在山河之間、人心深處。
英烈精神早已照進普通人的日常。每當遭遇挫折、心生迷茫,胡家碩便來到烈士墓前靜靜佇立。黃繼光舍身堵槍眼、楊根思喊出“三個不相信”的錚錚誓言…… 一幕幕英雄畫面浮現眼前。那些異國戰場上的浴血拼殺,瞬間沖淡了生活中的瑣碎與苦澀,給予他安寧與力量。
“英烈需要我們的陪伴,我們更需要英烈的鼓舞。”胡家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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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1日,沈陽全城已做好迎接英烈回家的準備。
于民族而言,英烈是最閃亮的精神坐標。70余年前,他們用血肉之軀護山河無恙;今天,回望那段艱苦卓絕的歲月,我們沒有理由懈怠,更沒有借口退縮。
從國家烈士遺骸DNA鑒定實驗室徹夜不熄的燈光,到沈陽全城迎風舒展的五星紅旗;從精心修繕烈士墓冢的陵園人,到千里赴約的烈士后代與現役官兵,無數人因同一個心愿并肩同行。當舉國同心、萬眾聚力,我們便凝聚起無堅不摧的信念——華夏英烈,終歸故土!這信念如春風拂面,在這個歷史的春天,指引我們再啟新程,奔赴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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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國退役軍人全媒體記者 文豪 韓筱一 李嘉鈺
值班編輯:楊玉璽(實習)
值班主編:王 棟 楊 軒
監 審:周 勇 劉 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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