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我和二叔去了一趟兩百多里外的牲口交易市場,把家里僅有的兩頭大黃牛給賣了。賣牛不為別的,因為我爹當(dāng)時胃穿孔大出血,正躺在縣醫(yī)院的病床上等錢救命。全家人東拼西湊還差一大截,最后只能把家里耕地的指望給賣了。
二叔拿到買牛的錢后,在牲口市的茅房里,用塑料布里三層外三層包好,直接縫在了貼身的秋褲內(nèi)兜里。為了省下一晚上的住宿費(fèi),也為了趕緊把救命錢送回去,二叔一咬牙,決定連夜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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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鄉(xiāng)道全是由黃土和碎石子鋪成的,坑洼不平。大黑驢噴著響鼻,木頭車輪子在土路上軋出單調(diào)的“吱呀”聲。我本來在車廂里迷迷糊糊地打著瞌睡,突然,身下的車身猛地一頓,把我顛得往前一栽。
大黑驢停住了。
不僅停住了,它還不安地在原地倒騰著四個蹄子,鼻子里發(fā)出呼哧呼哧的粗氣,腦袋一個勁兒地往后縮,無論二叔怎么抖韁繩,它就是死活不肯往前邁一步。
我揉著眼睛坐起來,嘟囔了一句:“二叔,咋停了?大黑累了?”
二叔沒接腔。他把旱煙鍋子在鞋底上磕滅,反手從車廂底下摸出了一根平時防身用的鐵锨把子。隨后他跳下車,弓著腰,像一只警覺的夜貓子一樣,借著微弱的夜色往前探了幾步。
我坐在車上,周圍安靜得可怕,只能聽見風(fēng)吹過路邊枯草的沙沙聲,還有大黑驢焦躁的喘息。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沒由來地一陣發(fā)毛。
過了大概不到半分鐘,二叔貓著腰回來了。他沒回到車轅子上,而是直接攥住了大黑驢的籠頭,貼著我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別出聲,抓緊車幫,咱們趕緊繞道!”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二叔已經(jīng)生拉硬拽著大黑驢原地掉頭。那頭驢像是也察覺到了什么,出奇地配合,轉(zhuǎn)過身來立刻邁開了蹄子。二叔幾乎是一路小跑著牽著驢,連車都不敢上,木車輪在坑洼的路面上顛簸得厲害,我死死抓著車廂邊緣,大氣都不敢喘。
直到一口氣跑出去了將近兩里地,拐上了一條干涸的河灘小路,二叔才松開手,一屁股坐在車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額頭上全是汗,在冷風(fēng)里冒著白氣。
“二叔,到底咋回事?”我終于忍不住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