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屯區是遼寧沈陽的郊區,雞冠村又遠在區中心幾十公里。所以,雖然這個小小的村落從名義上說也屬于大都市管轄,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偏遠村莊。現在,小小的雞冠村也當刮目相看了,村里經商跑外的無計其數,家家戶戶又都有電視機、收音機,除非省城發生了轟動性新聞,一般家長里短的話題已經不能再引起忙于發家致富的人們多大興趣了。
然而最近一段,雞冠村的老老少少卻都在驚異地互相傳告著本村一個爆炸性的消息:老秦家的三姑娘要到省城告狀了!
這個消息的中心人物秦月秋,是本村老戶秦德奎的女兒。不到一周前的一天,她匆匆回到娘家,工夫不大,就從屋里傳出她和父親的爭吵聲,爆炸性的消息也就是這么透露出來的。
“我妹妹死得不明,我就得告去!”秦月秋的話悲痛中含著激憤,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沖勁兒。從這聲音中就可以想象出,這是個剛強潑辣的年輕女性。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出秦德奎憨厚懦弱的回應:“告,你能告倒人家嗎?”
“怎么告不倒?我妹妹如果真是他害死的,公安局、法院就能做主,給他判罪,為我妹妹報仇!”
“可是你不想想,人家是非農戶,村里村外關系多,咱家孤零零的沒個依靠,這要打起官司來……唉!”
“爸,你不用唉聲嘆氣的。有理走遍天下,打官司到哪我也不怕!”
“你告到公安局,要是你的妹妹不是他害死的,他能答應你嗎?你怎么收場?咱們這臉往哪擱?怎么在這村子里呆?”
“我看透了,你這一輩子總是怕這怕那的。告狀由我去,反正這個狀我是告定了,誰也攔不住!”
秦德奎沉默了。他雖然是長輩,卻說不過女兒,更不敢想象自己能攔住女兒去做她要做的事情。在4個姑娘中,老三心眼多,嘴也最厲害。
幾個在外面的鄰人聽到這里,有的心里一動,覺得有點耳熟。想了想,哦,他們爺倆剛才這段對話,倒和評劇《楊三姐告狀》差不多!
《楊三姐告狀》的劇情在北方農村流傳很廣。那出戲是根據民國初年一件真實的案子創作的,演的是河北省灤縣高、楊兩家的人命糾紛。
高家老頭是灤縣地主,在唐山開有瓷器鋪,家業可觀。他生了6個兒子,大兒子娶妻裴氏管理家務,五兒子娶了金玉,六兒子高占英娶了一般農戶楊家的女兒楊二姐。高占英品行不端,與大嫂、五嫂亂倫通奸,被楊二姐撞見,發生了口角。夜里,高占英殘忍地殺死了楊二姐,摔死了自己3歲的女兒。楊二姐胞妹楊三娥發現姐姐的冤情后決心為姐姐報仇,出頭告狀。她不屈不撓,受盡磨難,終于迫使官衙開棺驗尸,真相大白,打贏了這場官司。歷史常常出現驚人的相似或偶合。
70多年后,在這間普通的農舍里,又發生了一場長、幼兩輩人之間的爭吵,極似當年楊三娥告狀前與其母發生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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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人都埋五六天了,還告什么呀?”過了一會兒,秦德奎打破了沉默。
“人埋了,還可以開棺檢驗嘛!”
“要告,你有啥根據?”
“那多了!”秦月秋似乎早就有了準備,給父親一一說了起來。可能她意識到事關重大不能外漏,話聲明顯地低了下去,外面的人站在遠處是聽不清的。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又高了起來:“爸,你不用怕。我也知道這不是小事,出了什么問題由我這個當姐姐的一個人承擔,牽連不著你!”
門開了,秦月秋氣呼呼地走了出來,聽窗根兒的鄰人們不好意思,趕緊裝作沒事似的躲開了。
“你上哪去?”秦德奎以為女兒現在就去公安局,要追出來,可是被老伴劉玉坤從后面拽住了:“你這人哪,膽子太小了。咱家的人已經死了,還怕的啥!”秦德奎說不過三女兒,可是他不懼內,扭臉和老伴吵吵起來……
秦月秋要告的是她的妹夫——趙偉。
事情還得從秦月秋的妹妹——秦月冬的死說起。
5月3日那天,天還沒亮,住在高臺村的趙偉和他的哥哥趙杰急急忙忙地來到岳父家報喪:當天夜里秦月冬起來解手,摔倒在屋地上放的電鼠板上,觸電死了!
這晴天霹靂幾乎震昏了一家人。劉玉坤渾身發抖,顫著聲問:“還能救不?”
“不能了……人不行了……媽……”妻子不幸身亡,趙偉悲傷得哇哇哭起來。
噩耗迅速傳遍了秦家在當地的所有親屬,人們紛紛奔往高臺村趙家。
秦德奎的悲痛,要比任何人都更為強烈。村里人都說秦德奎的4個女兒是4朵花,秦德奎和老伴對最小的女兒秦月冬最疼愛。當初,秦月冬和趙偉搞對象,秦德奎是不同意的。趙偉是區公路處的養路工人。秦德奎并不是挑揀他的工作,在這一帶,像趙偉這樣端著鐵飯碗的非農戶還算不錯的;再說,月冬個子矮,長相也一般,在磚廠干小工……條件也并不怎么好,還要攀啥高枝呢?
秦德奎主要是對趙偉這個人不放心。他憑借大半生的閱歷和經驗,總覺著把小女兒交給那個長相不賴、舉止輕浮的小子靠不住。可是,現在的年輕人都任性,女大不由人,月冬鐵了心,發惡誓要嫁給趙偉,半年前就和他同居了,生米做成了熟飯。為這個,秦德奎又氣惱又傷心,好幾天沒吃飯。
不過,劉玉坤和月秋娘倆對趙偉的印象還不錯。她們說,趙偉人挺機靈,初中文化,又是個吃商品糧的道班工人,比月冬小兩歲,這還有什么可挑揀的呢?她們都同意了。秦德奎孤掌難鳴,最后也只好默認了這門婚事。結婚后,聽說兩個人感情還不錯。可誰又會想到,月冬她……這真是禍從天降啊!
住在韭菜溝村的秦月秋,是當天清早接到親戚報的兇信。這事太突然了,當時她的心“咯登”一下子,腳沒站穩,手扶門框才沒倒。親姊妹,手足情,怎不叫她揪肝撕肺似的心疼啊!她啥也不顧了,急急忙忙往娘家走去,一邊走一邊想:前些天還到月冬家去一趟,她有說有笑好好的,怎么說死就死了呢?叫電鼠板電死的?什么樣的電鼠板?小小的電鼠板就能把一個大活人電死嗎?
昨夜下了一場大雨,鄉道泥濘不堪。秦月秋一哧一滑地來到娘家,人已經走光了,大門上掛著鎖。她又趕緊奔高臺村,到趙偉家已經9點多了。屋里屋外人挺多,出出進進的,一派辦喪事的悲涼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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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冬的遺體已經停在那了,臉上蒙著一塊白紗巾,腳踝上拴條紅線,頭前亮著長明燈。秦德奎、劉玉坤老兩口帶著兩個女兒還有女婿們已經先到了,女人們個個哭得眼泡紅。兩個姐姐看見路比較遠的月秋趕到,好端端4朵花少了一朵,更加悲號不止。秦月秋痛徹心肺,發瘋似的撲向死去的妹妹……
秦月秋哭了一陣,輕輕掀起妹妹臉上的白紗巾,看見她的死相很慘:臉青了,右臉頰露著肉,鼻子成了扁的,嘴破了;再看手,手背上有水泡……
難道電死的人都是這個樣嗎?秦月秋邊看邊哭,情不自禁地抓住妹妹的一只手。妹妹的兩只手放在胸前,手往里摳摳著。她的手冷冰冰的,再也不是記憶中那溫暖而調皮的手了。秦月秋使勁地搖撼著,好像妹妹是在睡覺,要把她喚醒。
忽然,秦月秋看見妹妹的左手背上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紅傷。揉揉眼睛細看,那是一塊紅斑,和臉上的傷痕一樣。這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手上也有傷呢?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
趙偉神情悲傷,忙著敬煙倒茶招待著親友鄰居們。他的眼窩里也汪著淚水,“唉、唉”地嘆個不住。他此時的心情人們可以理解,恩恩愛愛才過半年多的妻子突遭不幸,他怎么能不難過呢!
11點,趙家借來一輛馬車,要送死者去火化場。當然,這需要死者的父母表態。在一邊暗暗垂淚的秦德奎對趙家的人冷冷地說:“該死的留不住。這尸骨,你們就商量著辦吧!”并不是秦德奎對小女兒薄情寡義,而是當初她在婚事上大大傷了他的心。
可是,劉玉坤哭著喊著堅決反對:“不行!我不同意火化!”
趙偉走過來勸道:“媽,還是火化好。不然,你老人家今天去哭,明天去哭,多影響身體呀!”
“說不行就是不行!”劉玉坤說,“我女兒太年輕了,死得暴,現在還要用火燒她……我這心哪……”話沒說完又痛哭起來,“再說,埋了我還能到墳上去看看,要是火化了,我……上哪……去看……她呀……”
趙偉的父親說:“好,好,聽親家母的,不火化就土葬。快點準備棺材!”轉身又對趙杰說:“得做飯哪,快買菜去!”
趙杰答應一聲,騎上自行車走了。
這里的村干部對村民喪葬的事抓得不緊,并且已經有老人故去后在閑散地土葬的先例,加上秦月冬死得暴,家屬要求強烈,也就沒有人出面制止土葬。
在一片悲慟欲絕的哭聲中,秦月冬的遺體裝棺入殮了,抬上大車,緩慢地向村東駛去。
這期間,人們沒有見到趙偉,他躲在小屋里沒出去。三奶奶懂“令”,說有風俗,用一條細繩把他拴在凳腿上,不讓出去,他只得服從。
辦完喪事,秦德奎夫婦和幾個女兒回到家里,悲悲戚戚,哭哭啼啼,哀痛的氣氛籠罩著一家子,久久不散。秦德奎又一連幾天沒吃飯,打自己好幾個耳光。當初他不同意小女兒的婚事,好像有什么預感,總覺得把月冬嫁給老趙家不會有幸福。不過話說回來,盡管他早就認為趙偉人品不正,但要說他謀害自己的女兒,那可想也沒敢想。
現在,三女兒提出妹妹死得不明,要求公安機關開棺驗尸,秦德奎拿不定主意。打人命官司,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這些天,小女兒的死成了全家人和親戚朋友議論的主要話題。剛才月秋說出的那幾條疑點,有她自己想到的,也有大家提的。現在經她一條一條一口氣地說出來,也顯得有些根據,叫泰德奎聽了覺得都在理上。唉,還是那句話,女大不由人,她實在要告就告去吧。
其實,秦月秋沒去公安局;為了壯膽,她去找了叔叔。叔叔和秦德奎不一樣,對告狀表示支持,鼓勵說:“你去告吧,有什么事我兜著!”
秦月秋決心已定,回到家求人寫了一份申訴狀:我叫秦月秋,申訴我妹妹秦月冬死因不明,特此提出申請,要求開棺檢驗……
“秦三姐去告狀啦!”這消息在雞冠村風似的傳開了。
秦月秋一紙訴狀請來了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技術科的法醫吳凱和孫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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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星期日,吳凱本該去趟市圖書館,或者在家整理一下案例筆記的。可是今早吃過飯坐在寫字臺前,才發覺那個正在使用的筆記本留在了法醫室。惜時如金的他不愿讓一天的光陰白白過去,便決定先去支隊,然后再到圖書館。
吳凱推著自行車向支隊院里走,迎面走來了青年法醫孫昆,笑著朝他一點頭:“星期天您怎么還來了?”
“取點東西。”吳凱知道孫昆今天值班,“沒案子?”
“沒有。但愿一天平安無事!”
“平安無事”,是法醫室的一句趣話。
吳凱拿了筆記本剛下樓,孫昆把他叫住了,神態上已沒有了剛才的輕松:“老吳,分局剛報上來個開棺驗尸的案子,莊科長給我了,一會兒他們來車。開棺這事我沒做過,您……趕上了,能不能幫我去看看?”
“你不是在值班嗎?”
“小武昨晚和我下圍棋沒回去,替我。今天天氣不錯,我都和那邊說好了。”
看到青年人的工作積極性,吳凱心里很高興。他想了想,點頭說:“我去。”
吳凱打亂自己的日程安排答應了孫昆,是考慮到開棺驗尸是一種特殊的尸體檢驗,《法醫學》上有專門論述,對法醫來說也不常見。不僅有難度,還要注意執行政策,稍有疏忽或不慎就會導致失誤,造成不良影響。吳凱在30年法醫實踐中,曾做過幾次開棺驗尸,記憶猶新。
1965年,吳凱像眼前的孫昆那樣剛做法醫工作不久,隨一位老法醫到一個村子開棺驗尸。
死者入土還是1947年的事,整整過去18年了。一封普普通通的檢舉信郵到了市公安局,揭發死者的妻子當年與一名農會干部有染,死者患感冒時喝了妻子買回來的中藥,當夜病情加重,第二天天亮前就死了,群眾懷疑是被那個女人與農會干部合謀毒死的。
老法醫和吳凱肩負使命,在當地干部和群眾配合下確認了埋葬死者的墓穴,提取了棺蓋土、棺外近棺兩側土。掘墳開棺后,發現尸體腐敗成泥狀。仔細檢查,尸骨上沒發現任何損傷。他們又提取了尸體頭部、腳部、胃肝部、下腹部、腹側部等處接近棺底的土,并提取了頭顱骨、舌骨、椎骨和四肢小骨。
回到市里后,根據當時的設備和條件,對提取的檢材用雷因希氏法檢砷,獲陽性結果;以古蔡式法作砷定量檢查,結果發現,死者椎骨含砷量是每公斤150毫克,胃肝部尸土含砷量是每公斤57毫克,都已遠遠超過了正常人骨含砷量(每公斤0.0087毫克)和棺外土含砷量(每公斤1.4毫克)。結合死者生前并無宿疾,死者有劇烈腹痛吐瀉癥狀、死得較快等情況分析,符合砷中毒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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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們認定:死者系死于砷中毒。
在確鑿證據下,在政策攻勢面前,那一對男女,不得不承認了他們18年前的犯罪勾當。
那次開棺驗尸及其成果,給吳凱留下了難忘的記憶,使他從實踐中認識到了刑事法醫工作的神圣與威力,深深愛上了自己的崗位。
孫昆從醫大法醫系畢業分配到法醫室工作時間不長,缺少實踐經驗。他主動求助,吳凱想想當年自己頭一次開棺驗尸時的心情,深感對青年同志有一種責任與義務,不能拒絕他。
工夫不大,分局刑警大隊的技術員和治安科的兩位同志駕車來了。孫昆手提勘查包,招呼了攝影員崔萌,和吳凱上了車。車里,吳凱向分局的同志詢問案情,這是他的老習慣。
他問:“說那個秦月冬是觸電死的,怎么下的結論?有什么根據嗎?”
治安科的同志說:出事后,鄉政府報告了區農電局,區農電局王副局長帶一位姓鄭的工程師到現場看過,對死者家中的電線電路作了檢查鑒定。觸電當時,外面打雷下雨,屋地上放著電鼠板。鄭工程師認為,秦月冬是被間接雷打死的。
“間—-接——雷……”吳凱品咂著這個陌生的名詞,又問,“秦月冬和她丈夫感情怎么樣?”
“當地群眾反映,他們是自由戀愛,沒登記就同居了約半年多,小兩口處得還不錯。”
“她男的叫什么名字?”
“趙偉。”
“人咋樣?”
“道班工人,無前科,表現據說不錯。”
吳凱與治安科同志的對話,在孫昆聽來覺得挺新鮮。他原以為,法醫和偵查員不同,他的職責就是對非正常死亡的人的尸體作技術鑒定,那么,為什么還要打聽那些與技術無關的事情呢?孫昆并不知道,這是吳凱多年積累的經驗之一。他認為,不放過任何機會了解與案情相關的種種細節,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有助于在尸檢鑒定方面作出正確判斷,有利于案件偵查。
汽車駛抵雞冠村,在村干部陪同下,向東行約3里地,在一座丘陵前停下了。
南山坡上是一片荒地,沒有樹木,一座凸起的新墳孤零零地出現在人們面前,很是顯眼。
“公安局的法醫來開棺驗尸啦!”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全村,人們紛紛趕來看熱鬧。他們過去只從《楊三姐告狀》的戲劇中聽說過開棺驗尸,現在可是真的,能不感到好奇嗎!工夫不大,山坡上就站滿了人。
秦家的人全員出動,想走近墳前,被制止了,只讓秦月秋一人到場。微風吹亂了泰月秋的頭發,飄到額前,也掩蓋不住她那焦急迫切的神情。
是的,比起往昔那位楊三姐在州府縣衙所經歷的種種磨難,她今天是幸運的。雖然告狀也小有周折,但畢竟受到了公安機關的重視,不到一周就從市里請來了法醫。看那位身穿便衣的老法醫,可能快60歲了,鬢角已經花白,臉上皺紋很深,兩只深陷的眼睛機敏銳利,舉手投足沉穩有力,顯得很有經驗。給人治病的醫生越老越有經驗,法醫也是同一個道理吧?秦月秋用手掠了掠亂發,凝視著那座新墳,眼里噙滿了淚水。好妹妹,為了弄清你怎么死的,入土后還要來驚動你,可姐姐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呀……
吳凱登上土崗,掃視一下所處的環境,然后走到墳前轉了一周,指著墳對孫昆說:“這倒很好,這一帶只有這一座墳,不存在辨認的問題。如果是亂墳崗子的舊墳,墳很多,辨認工作特別重要,最好找老人仔細辨認。不然,挖錯了墳,死者家屬就不會答應你。答應不答應事小,把案子搞錯了可是大事,以前有過這種教訓。”
人們聽了,都信服地點了點頭。特別是孫昆,深感這是老同志的經驗之談,牢記在心。
“動手挖吧!”吳凱向村干部找來的幾位青年農民揮了揮手。
鍬鎬齊下,扒掉墳堆,啟開棺蓋,尸體露出來了。
按習俗,秦家人用4根木桿在墳墓上方扯起一塊篷布遮擋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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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凱和孫昆打開勘查包,穿上塑料罩衣。在孫昆來說,吳凱能到場看著指點就可以了,可是吳凱堅持著也要伸手,攔也攔不住。
雖然僅埋葬11天,但因時已芒種,氣溫升高,尸體已經高度腐敗,呈巨人觀,全黑了。抬出尸體,一股強烈的尸臭迎面撲來,遠處順風觀看的農民們趕緊捂著鼻子換了位置。
死者的雙手裹著紙,各拿著一塊蛋糕。這是家里懂“令”的人讓她在去陰曹地府的路上喂攔路狗的。
吳凱向尸體投去第一眼,心里不禁一動。死者雖然是土葬,穿的衣服卻很一般。按情理,對丈夫來說,新婚僅半年的妻子突遭橫禍死于非命,裝殮時給她穿得好一點也是寄托哀思的一種表示,而且是家中經濟狀況可以做到的。可是眼前這樣,未免顯得寒酸而又過于草率了。
的確,吳凱臨場驗尸,他那犀利的目光注意的不僅僅是尸體。
有吳凱在場,孫昆忐忑不安的心篤定多了。他一面仔細檢查尸表,一面口中念念有詞地作著描述,由區刑警大隊技術員在驗尸記錄紙上飛快地作筆錄:“開棺檢驗所見:女性青年尸體,發育、營養及體質外貌均無異常狀態,無鈍、銳器損傷。身長158厘米,眼、口呈巨人觀,胸腹部已出現尸綠及血管網,皮膚有多處形成腐敗氣泡,但四肢未見明顯腐敗……”
孫昆有些心急,取出了短小銳利的解剖刀,但被吳凱用手勢攔住了。他走近尸體,俯下身,仔細檢查尸體上的損傷情況。他看見,全身共有電傷4處:在右面部以顴骨為中心有一處,左、右手背各一處,左肘體側下部一處。
“來,小崔!”吳凱招喚著,指著那幾處損傷說,“把這幾個地方好好照照,多照幾張!”
崔萌早在等候著了。他巴不得快點完成自己的差事,好離這腐爛發臭的尸體遠一些。他動作敏捷地調好相機,咔嚓!咔嚓!快門清脆地響著,將吳凱指點著的那些部位一一攝入鏡頭。
孫昆也俯身仔細觀察那些表皮損傷。他看到,吳凱最注意的是右面部和左、右手背上的3處損傷。
右面部有橫向平行排列的鐵絲壓痕,皮膚已經硬化,呈黃褐色,很像電傷形成的電流斑。電流斑,亦稱電流標記,是電流通過皮膚形成的特殊的損傷。不過,吳凱看到,秦月冬尸體右面部這塊較大面積的損傷缺乏表皮隆起和皺縮這一特征。這就是說,這部分皮膚對電流的反應能力不顯著。
與右面部損傷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死者左、右兩手手背上的損傷,它們才是觸電形成的典型的電流燒痕,即電流斑,生活反應十分明顯……
猛地,吳凱“嗖”地站了起來,微微瞇縫兩眼望著遠天,陷入了沉思。此刻,好似電光石火,一個疑問在他腦中倏地一閃。據治安科的同志介紹情況說,秦月冬是半夜起來解手,摔倒在電鼠板上觸電身亡的。
那么,為什么這兩處典型的電流斑卻是在手背上呢?一個人在突然向前摔倒時,本能的保護性反應通常總是兩只手掌朝下的。難道秦月冬倒地時是手心向上、手背朝下嗎?
手背,手背,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