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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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接
臘月二十三那天,小年。
我正坐在女兒玉梅家客廳的沙發上,手里拿著遙控器,電視里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其實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窗戶外頭,小區里已經掛上了紅燈籠,幾個小孩在樓下跑,笑聲一陣陣傳上來。
“媽,嘗嘗這個,剛炸的肉丸子。”玉梅端著個小碗從廚房出來,身上還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她女婿建平跟在后頭,手里端著兩盤菜,熱氣騰騰的。
“哎,好,好。”我接過碗,丸子炸得金黃,咬一口外酥里嫩。這五年,我在玉梅家吃的每一頓飯,都是這個味道——實在,暖和,像她這個人一樣。
五年前,我從農村老家被接到城里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木的。老頭子走得早,我又沒退休金,在村里那兩間老屋住了大半輩子。兒子建軍在省城安了家,娶了個城里媳婦,生了個大孫子。起初我也去住過半年,可那媳婦看我哪哪都不順眼,拖地嫌我水用多了,看電視嫌我聲音開大了,連我咳嗽兩聲,她都要把窗戶打開,說“空氣不流通”。
建軍呢?建軍不說話。他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好像屋里沒我這個人。
最后是建軍媳婦先開的口:“媽,你看你這身體,城里空氣不好,不如回老家養養。等孩子大點,我們再接你來。”
我知道這話是攆我走。第二天,建軍給我買了張車票,塞給我五百塊錢,送我上了回縣城的大巴。那年我六十八歲。
回到村里,老房子更破了。夏天漏雨,冬天灌風。我一個人守著兩間屋,吃飯對付,生病硬扛。鄰居老張頭看不過去,給他縣城里的閨女打了個電話——他閨女和玉梅是同學。
三天后,玉梅和建平開著輛小貨車來了。一進院,玉梅看見我正在院里用井水洗衣服,大冬天的,手凍得通紅。她當時眼圈就紅了,啥也沒說,進屋就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媽,跟我回家。”玉梅把幾件像樣的衣服塞進編織袋,“以后我養你。”
我慌得直擺手:“不行不行,你還有公公婆婆要照顧,建平爸媽身體也不好……”
“輪著來。”建平接過袋子,他是個話不多的老實人,“我爸媽那邊,我和我弟輪流照顧。您這兒,玉梅是獨生女,我們不照顧誰照顧?”
“可建軍那邊……”
“別提我哥。”玉梅打斷我,聲音硬邦邦的,“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我就這么被玉梅接走了。這一住,就是五年。
“姥姥,看我寫的福字!”外孫女婷婷舉著一張紅紙跑過來,今年她上初二了,個頭都快趕上我了。五年前接我來的時候,她還是個小丫頭,現在出落得水靈靈的。
“寫得好,寫得好。”我摸著她的頭,心里滿滿當當的。
建平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糖醋鯉魚,年年有余。玉梅解了圍裙,招呼大家:“都洗洗手,準備吃飯了。媽,您坐主位。”
“等會兒。”建平看了眼墻上的鐘,“姐不是說建軍哥今天要來嗎?”
玉梅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他說是今天到,也沒說具體幾點。咱們先吃,給他們留著菜。”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婷婷蹦跳著去開門。我下意識地站起身,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透過門廳,我看見建軍先走了進來,五年不見,他胖了,肚子挺著,穿著件深藍色的羽絨服,頭發梳得油光光的。他媳婦跟在后頭,燙著一頭小卷發,穿件紅色大衣,手里拎著兩盒東西。再后頭,是我大孫子小海,十六歲的大小伙子了,戴著耳機,低頭玩手機。
“媽。”建軍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干。
“哎,來了啊。”我趕緊應著,走過去想接他們手里的東西。
建軍媳婦——她叫劉芳,把禮盒遞給我,臉上堆著笑:“媽,給您帶了點營養品。這是蛋白粉,這是中老年奶粉,您多補補。”
“花這錢干啥。”我接過來,沉甸甸的。
“應該的,應該的。”劉芳說著,眼睛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玉梅從廚房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哥,嫂子,來了啊。正好,剛要吃飯。小海,長這么高了,快進來。”
建平也招呼他們換鞋。婷婷脆生生地叫了“舅舅、舅媽”。
氣氛有點僵,但總算都坐下了。桌子是圓的,我坐在朝南的位置,建軍一家坐我對面,玉梅和建平坐兩邊。菜擺得滿滿一桌子,雞鴨魚肉都有。
“媽,您多吃點。”玉梅給我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沒刺。
“自己來,自己來。”我忙說。
建軍端起酒杯:“媽,玉梅,建平,這一年辛苦了。我敬你們一杯。”
大家喝了點酒,話才慢慢多起來。劉芳夸玉梅手藝好,說這菜做得有水平。玉梅客氣說哪里哪里。建平問建軍工作怎么樣,建軍說還那樣,混口飯吃。
吃到一半,建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媽,這次來,一是看看您,二是……”他頓了頓,“有件事得跟您說。”
我心里咯噔一下。玉梅和建平也停下筷子,看著他。
“老家的房子,要拆遷了。”建軍說。
我愣住了。老房子要拆遷?那兩間破瓦房?
“什么時候的事?”玉梅問。
“文件剛下來,過完年就量地。”建軍說著,從包里掏出幾張紙,遞給我,“您看看,這是通知。”
我接過紙,手有點抖。紙上印著紅頭文件,密密麻麻的字,我老花眼,看不太清。但“拆遷補償”那幾個字,我認得。
“這是……好事啊。”我說。老房子拆了,能換點錢,或者換套新房?
“當然是好事。”劉芳接話,聲音里帶著笑,“媽,您不知道,現在拆遷補償標準可高了。咱家那房子,雖然舊,但面積不小,連院子帶菜地,得有一百多平呢。按現在的標準,補償款不少。”
建平問:“大概能有多少?”
建軍伸出一只手,五指張開。
“五十萬?”玉梅猜測。
建軍搖搖頭,壓低聲音:“至少這個數。”
五十萬?我倒吸一口涼氣。我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老頭子走得早,我拉扯兩個孩子,種地、養豬、撿破爛,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五十萬,那是天文數字。
“這么多……”我喃喃道。
“可不是嘛。”劉芳笑得更開了,“媽,您說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您辛苦一輩子,臨老臨老,總算有點福報了。”
我點點頭,心里亂糟糟的。有錢當然是好事,可這錢……怎么分?給建軍,還是給玉梅?還是我自己留著養老?
正想著,建軍又開口了。
“媽,有件事我得先說清楚。”他坐直身子,表情嚴肅起來,“這拆遷款,得全歸我。”
屋里一下子靜了。
電視機里還在唱戲,咿咿呀呀的,顯得格外刺耳。婷婷抬起頭,看看舅舅,又看看媽媽。建平皺了皺眉。玉梅手里的筷子,“啪”一聲掉在桌上。
“哥,你剛才說什么?”玉梅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么。
建軍面不改色:“我說,老房子拆遷款,得全歸我。這是有道理的,媽,您聽我給您分析。”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第一,老房子是爸留下的,我是兒子,按老規矩,祖產傳男不傳女。”建軍一條一條地數,“第二,小海是咱家獨苗,將來要結婚買房,這錢得留給孫子。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向我:“媽,您這五年住在玉梅家,吃穿用度,醫藥費,全是他們管。我沒出過一分錢,是不是?”
我點點頭,喉嚨發緊。
“這就是了。”建軍說得理直氣壯,“玉梅照顧您,盡了孝心,但這拆遷款是另一碼事。我在外頭打拼不容易,小海馬上要上大學,以后還要娶媳婦,壓力大得很。這錢,得先緊著兒子這邊。”
劉芳在旁邊幫腔:“媽,您想想,玉梅是嫁出去的女兒,建平家有房有工作,日子過得去。可我們不一樣,我們在省城,開銷大,房子還是貸款買的。這錢對我們來說,那是救命錢。”
玉梅的臉一點點白下去。建平按住她的手,但玉梅甩開了。
“哥,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玉梅站起來,聲音發顫,“什么叫嫁出去的女兒?媽是你親媽,也是我親媽!這五年,媽住在我們家,我們是心甘情愿照顧。可你倒好,五年沒來看過幾次,每次打電話就是哭窮。現在聽說老房子要拆了,屁顛屁顛跑過來,張口就要全拿走?”
“你怎么說話呢!”建軍也站了起來。
“我就這么說話!”玉梅眼圈紅了,“你要講老規矩?好,按老規矩,兒子養老送終!你這五年給媽送過終嗎?媽生病住院,你在哪兒?媽生日過年,你在哪兒?現在有錢分了,你倒是記得你是兒子了!”
“玉梅!”我喊了一聲。
可沒人聽我的。建軍和玉梅吵起來了,聲音越來越大。劉芳在旁邊幫腔,說玉梅不懂事,說女兒本來就是外人。建平想勸架,被劉芳一句“關你什么事”頂了回去。小海摘下耳機,不耐煩地喊:“吵什么吵,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婷婷嚇哭了。
我看著這一屋子人,兒子臉紅脖子粗,女兒眼淚直流,孫子孫女一個不耐煩一個哭。滿桌的菜漸漸涼了,油花凝在表面,白花花一片。
“別吵了。”我說。
聲音太小,沒人聽見。
“我說,別吵了!”我提高聲音,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碗碟跳了一下,湯汁灑出來。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喘著氣,胸口堵得慌。五年了,我在玉梅家安安穩穩過了五年,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有女兒女婿孝順,有外孫女承歡膝下,夠了。可這一桌子涼了的菜,這一屋子吵鬧聲,還有兒子那句“拆遷款全歸我”,像一盆冰水,把我澆了個透心涼。
建軍看著我,語氣軟了點:“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哪個意思?”我問。
建軍被我問住了。劉芳扯扯他袖子,他重新坐下,但表情還是硬的。
玉梅也坐下了,抹了把眼淚,不說話了。
屋里靜得可怕。只有電視機里的戲還在唱,一個老生在哭訴著什么,悲悲切切的。
“拆遷的事,我剛知道。”我慢慢說,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錢多少,怎么分,以后再說。今天是小年,先吃飯。”
建軍還想說什么,劉芳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建軍一家吃完飯就說要走,劉芳說在附近賓館訂了房間。玉梅沒留他們,建平送他們下樓。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建軍在樓道里說:“媽就是偏心,什么都向著玉梅。”
我沒說話,起身收拾碗筷。玉梅搶過我手里的盤子:“媽,您歇著,我來。”
“沒事,我活動活動。”我說。
我們娘倆在廚房洗碗,水嘩嘩地流。玉梅洗著洗著,眼淚掉進洗碗池里。
“媽,”她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的,“我不是圖那點錢……”
“我知道。”我說。
“我就是氣不過。”玉梅轉過身,眼睛紅得像桃子,“他憑什么?五年了,他管過您嗎?現在有錢了,他跑得比誰都快,還要全拿走。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我拍拍她的手,不知道說什么好。
建平回來了,臉色也不好看。“送走了。”他說,“建軍哥說,明天再來商量拆遷的事。”
玉梅把抹布一摔:“商量什么?有什么好商量的?他都要全拿走了,還商量什么?”
“你小聲點,婷婷在寫作業。”建平壓低聲音。
“我就要說!”玉梅聲音更大了,“媽,您說,這錢該怎么分?按法律,兒女都有份。按良心,我這五年沒白沒黑地照顧您,他建軍憑什么全拿走?”
我看著女兒激動的臉,又想起兒子那張理直氣壯的臉。腦子里亂哄哄的,像一團漿糊。
“明天再說吧。”我最終只說了一句。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痕。我想起老房子,想起院子里的那棵棗樹,想起老頭子還在的時候,夏天我們在樹下乘涼,他搖著蒲扇,我縫衣服,建軍和玉梅在院里追著跑。
那時候多好啊。雖然窮,但一家人在一起。
可現在,老頭子不在了,這個家也要散了。因為錢。
我睜著眼,直到天亮。窗戶外頭,漸漸有了晨光,小區里響起清潔工掃地的聲音,唰,唰,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今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第二章 賬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廚房里的聲音吵醒的。
看看鐘,才六點半。臘月二十四,天剛蒙蒙亮。我披上棉襖起身,走到廚房門口,看見玉梅已經在忙活了。鍋里煮著粥,她正在和面,動作很大,盆子碰得咣當響。
“起這么早干啥。”我說。
玉梅沒回頭,繼續揉面:“睡不著。媽,您再睡會兒,粥好了我叫您。”
“我也睡不著了。”我走進廚房,拿過抹布擦灶臺。
我們娘倆誰也沒說話,廚房里只有煮粥的咕嘟聲和揉面的窸窣聲。窗玻璃上結了一層霜,外頭的世界模模糊糊的。這五年,這樣的早晨有過很多次,玉梅做飯,我打下手,說說閑話,說說婷婷的學習,說說菜市場的菜價。可今天,空氣是沉的,像暴雨前那種悶。
七點多,建平和婷婷也起來了。一家人圍著小餐桌吃早飯,白粥,咸菜,玉梅烙的餅。婷婷嘰嘰喳喳說學校的事,說快過年了,作業特別多。建平讓她好好寫,別老想著玩。玉梅低頭喝粥,一言不發。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在想。
八點半,門鈴響了。
建軍一家三口站在門口。建軍換了件黑色皮夾克,劉芳還是那身紅大衣,小海戴著羽絨服的帽子,耳朵里塞著耳機。建平把他們讓進來,劉芳一進屋就笑:“喲,吃早飯呢?我們吃過了,在賓館吃的自助餐,花樣挺多。”
玉梅沒接話,起身收拾碗筷。建平招呼他們坐,倒了茶。
“媽,昨晚睡得好嗎?”建軍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還行。”我說。
“那就好。”建軍從隨身帶的皮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抽出幾頁紙,“媽,玉梅,建平,我昨天回去想了想,覺得有些事還是得說清楚。這拆遷款的事,不是小事,關系到咱們家每個人的利益。”
他把紙攤在茶幾上。我戴上老花鏡,湊過去看。是打印的文件,表格,數字,看不太懂。
“這是拆遷補償的初步方案。”建軍指著表格,“按面積算,咱家老房子建筑面積六十八平,院子三十二平,加起來一百平。補償標準是每平五千,這就是五十萬。另外還有搬遷費、臨時安置費、裝修補償,加起來大概五萬。總共五十五萬左右。”
五十五萬。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么多啊。”建平說了一句。
“可不是嘛。”劉芳接話,“這還是保守估計。要是操作得好,說不定能爭取到六十萬。”
玉梅洗好碗過來,在圍裙上擦著手:“哥,你昨天說,這錢要全歸你。我想了一晚上,想不通。按法律規定,媽的財產,兒女都有繼承權。就算按老規矩,祖產傳男,可媽還活著呢,這錢是媽的,不是祖產。”
建軍臉色一沉:“玉梅,你這話什么意思?跟我講法律?”
“不該講嗎?”玉梅在對面坐下,“現在是法治社會,什么都得講個理字。”
“好,講理。”建軍坐直身子,“那我就跟你講講理。第一,老房子是爸留下的,我是兒子,天然有繼承權。第二,你是嫁出去的女兒,建平家條件不錯,你不缺這個錢。第三,我在省城壓力多大你知道嗎?房貸一個月六千,小海上輔導班一個月三千,我們兩口子工資加起來才一萬出頭,過得什么日子你知道嗎?”
“你過得什么日子我管不著。”玉梅聲音高了,“我就知道,媽這五年是我在照顧。你出過一分錢嗎?媽前年做白內障手術,花了兩萬多,你出了一分嗎?媽每月吃藥,六七百,你給過一分嗎?”
建軍被問住了,臉漲得通紅。劉芳趕緊說:“玉梅,話不能這么說。我們不是不給,是實在困難。你也知道,省城開銷大……”
“再大,一個月拿不出幾百塊錢給親媽?”玉梅冷笑,“媽在老家的時候,一個月生活費二百塊錢就夠了。你們給過嗎?沒有!都是我按月寄回去!”
“那你現在是要跟我算賬?”建軍也火了,“行,算!你說,這五年你花了多少錢,我給你!”
“我不是要錢!”玉梅站起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是要個公道!媽是你親媽,不是你提款機!有錢的時候你想起來了,沒錢的時候你人影都不見!天下有你這樣的兒子嗎?”
“玉梅!”我喊了一聲。
玉梅看我一眼,咬著嘴唇坐下,肩膀一聳一聳的。建平摟住她,小聲說:“別激動,慢慢說。”
建軍喘著粗氣,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小海在旁邊玩手機游戲,音效噼里啪啦響。劉芳拍拍建平的背,示意他冷靜。
“媽,”建軍轉向我,語氣緩和了些,“我不是不孝順,我是真的難。您知道的,我在外頭打拼不容易。這拆遷款對我來說,真的是救命錢。小海馬上要高考,要是考得好,得上好大學,學費生活費一年就得兩三萬。要是考得不好,得送他出國,那更是個無底洞。還有,我們現在住的房子,才七十平,小海大了,得給他準備婚房吧?省城房價您知道嗎?一平三四萬!我們那點工資,攢到猴年馬月去?”
他說得懇切,眼睛看著我,眼圈有點紅。我心里一軟。是啊,建軍在省城不容易,我知道。他從小就心高,要強,一心想出人頭地。可這些年,他確實沒過上什么好日子。每次打電話,都說累,說壓力大。
“媽,”劉芳也開口了,聲音柔柔的,“我們知道玉梅照顧您辛苦了。這樣行不行,拆遷款我們拿大頭,給玉梅分一點,算是對她這五年辛苦的補償。十萬,怎么樣?五十萬分十萬,不少了。”
玉梅猛地抬起頭:“劉芳,你把我當要飯的?”
“那你要多少?”劉芳也拉下臉。
“我不是要錢!”玉梅又激動起來,“我是要個說法!憑什么媽的錢全歸你們?就因為你生的是兒子?劉芳,你也是女人,你將來老了,要是你兒子也這樣對你,你什么感受?”
劉芳臉色一白,不說話了。
屋里又陷入沉默。只有小海玩游戲的聲音,噠噠噠,噠噠噠,像敲在人心上。
我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累,從心里往外的累。
“建軍,”我慢慢開口,“玉梅,你們都別吵了。這錢,我一分不要。”
所有人都看向我。
“媽,您說什么呢。”建平先開口。
我看著兩個孩子:“我說,拆遷款,我一分不要。你們倆分。”
建軍眼睛一亮:“媽,您說真的?”
玉梅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媽!那是您的錢!是您和爸一輩子的心血!”
“我要錢干啥。”我苦笑,“我七十多歲了,能吃多少,穿多少?住在玉梅家,吃穿不愁,看病有醫保。我要那么多錢,帶進棺材里?”
“媽……”玉梅還想說什么,我擺擺手。
“聽我說完。”我坐直身子,看著建軍,“這錢,我可以不要。但怎么分,得有個說法。建軍,你說你在外頭難,媽知道。可玉梅這五年照顧我,也是實實在在的辛苦。建平父母身體不好,他們兩口子要照顧兩邊老人,還要供婷婷上學,也不容易。”
建軍點頭:“媽,我明白。所以我說,給玉梅分十萬。”
“十萬不夠。”我說。
建軍臉色變了變:“那……十五萬?”
“五十萬,對半分。”我說。
“什么?!”建軍和劉芳同時叫起來。
“媽,您開什么玩笑!”建軍急了,“對半分?玉梅是女兒,她憑什么拿一半?”
“就憑她照顧了我五年!”我也提高了聲音,“建軍,你要是這五年也照顧我了,哪怕出過一分錢,盡過一點心,我今天也讓你拿大頭。可你沒有!你沒有!”
我站起來,手在發抖:“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們倆拉扯大,供你上學,給你娶媳婦。你結婚的時候,家里沒錢,我把圈里的豬賣了,把攢了半輩子的金鐲子賣了,湊了八千塊錢給你。玉梅結婚,我就給了兩床被子,一套茶具。為什么?因為你是兒子,你要撐門面,我不能讓你在媳婦家抬不起頭!”
“媽,這些陳年舊賬就別提了……”建軍嘟囔。
“我就要提!”我眼淚流下來了,“建軍,你摸良心說,媽偏心過你沒有?從小到大,好吃的緊著你,好穿的緊著你。玉梅撿你的舊衣服穿,從沒抱怨過一句。你說你要去省城闖蕩,媽把家里最后五百塊錢塞給你。你說你要買房,媽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三萬塊錢,全給你了!”
“那是您自愿給的……”劉芳小聲說。
“是,我自愿的。”我擦擦眼淚,“因為我是你媽,我心疼我兒子。可你呢?你心疼過你媽嗎?這五年,你給我打過幾個電話?回來看過我幾次?我住院的時候,你在哪里?”
建軍低下頭,不說話了。
“玉梅是女兒,可她比兒子強!”我指著玉梅,手在抖,“我這五年,頭疼腦熱,端茶送水,都是玉梅。我住院二十天,玉梅請了假,天天在醫院守著,夜里就睡在走廊的椅子上。建平下班就往醫院跑,送飯,陪夜。你們呢?你們就打過一個電話,說忙,走不開!”
劉芳想辯解,建軍拉了她一把。
“媽,您別激動。”建平扶我坐下,遞給我一杯水。
我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可心里冰涼。
“對半分。”我放下杯子,聲音平靜下來,“五十萬,建軍二十五萬,玉梅二十五萬。我的養老,以后還靠玉梅。這二十五萬,算是她這五年辛苦的補償,也是她以后照顧我的費用。建軍,你拿二十五萬,夠你緩解一陣了。你要是同意,就這么辦。不同意,這錢我一分不給,全捐了。”
最后三個字,我說得斬釘截鐵。
屋里死一般寂靜。婷婷從房間里探出頭,被建平用眼神趕回去了。小海也不玩游戲了,抬頭看著我們,表情有點茫然。
建軍臉色鐵青,劉芳咬著嘴唇。玉梅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
“媽,”建軍終于開口,聲音干澀,“您這是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我問。
“您心里清楚。”建軍站起來,“您就是偏心玉梅。從小就是,現在還是。”
“我怎么偏心她了?”我也站起來,和他對視,“你說!”
“您自己知道!”建軍吼了一聲,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劉芳趕緊跟上,小海慢吞吞地站起來,也走了。
門“砰”一聲關上,震得墻上的掛歷晃了晃。
我一下子癱在沙發上,渾身沒力氣。玉梅撲過來,跪在我面前,趴在我腿上哭:“媽,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跟哥吵,我不該要這個錢……我不要了,我一分都不要了,您別生氣,您別生氣……”
我摸著她的頭發,眼淚一滴滴掉在她頭上。
“傻孩子,”我說,“這錢,該是你的。媽不糊涂,媽心里清楚。”
建平站在旁邊,眼睛也紅了。他轉過身,去陽臺抽煙。我聽見打火機的聲音,一下,兩下,沒打著。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雪。細密的雪花,紛紛揚揚,把世界染成一片白。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下雪天。建軍和玉梅還小,兩個人堆雪人,手凍得通紅,還咯咯笑。我在屋里喊他們回來暖和,他們不聽,非要把雪人堆完。
那時候多好啊。沒有錢,沒有算計,只有一家人。
可現在,雪還是那場雪,人已經不是那些人了。
第三章 算
建軍一家走了之后,家里安靜得嚇人。
玉梅還在哭,肩膀一聳一聳的。建平從陽臺回來,身上帶著煙味,拍拍她的背:“別哭了,媽心里也不好受。”
“我就是難過……”玉梅抽噎著,“媽一輩子省吃儉用,到老了,還要為錢的事操心。哥他怎么就變成這樣了?”
我沒說話,看著窗外。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經白了。樓下的孩子在打雪仗,笑聲遠遠傳來,脆生生的。
“媽,您喝點水。”建平給我倒了杯熱水。
我接過來,捧在手里。水很燙,但我手是冰的,感覺不到溫度。
“建平,”我說,“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建平在我對面坐下,想了想:“媽,說實話,我不知道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但我覺得,您說得在理。玉梅照顧您五年,哥一天都沒管過。現在有錢了,他要全拿走,這說不通。”
“可他說得也對,”我嘆口氣,“他是兒子,按老規矩,祖產是該傳男。小海是孫子,這錢留給孫子,也說得過去。”
“媽,都什么年代了,還講那些老規矩。”玉梅擦擦眼淚,“兒子女兒不都一樣嗎?您生病的時候,兒子在哪兒?女兒在哪兒?誰在您床前端屎端尿,誰給您喂飯擦身?是我!是建平!哥他管過嗎?”
她說得激動,臉漲得通紅。我看著她,心里又酸又疼。這五年,玉梅確實辛苦。她是個護士,三班倒,有時候夜里回來,累得話都不想說。可再累,我的事她從不馬虎。藥按時買,飯按時做,衣服洗得干干凈凈。建平也是個好人,從來沒說過一句嫌棄的話,對我像對親媽一樣。
“媽,”玉梅握住我的手,“這錢,我真的不是非要不可。但我不甘心。憑什么哥他什么都不做,就能拿全部?我不服!”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
“那您剛才說對半分,是認真的?”玉梅問。
我點點頭:“認真的。你哥要是不愿意,這錢我一分不拿,捐給村里修路。反正我也活不了幾年了,要那么多錢干什么。”
“別這么說,”建平說,“您身體硬朗著呢,能活一百歲。”
我苦笑。活一百歲?活那么久干什么,看著兒女為錢反目成仇嗎?
中午,我們都沒胃口吃飯。玉梅煮了點面條,誰也沒吃幾口。婷婷懂事,自己吃了飯去寫作業了。建平接了個電話,是單位有事,他換了衣服要出門。
“媽,我晚上回來。”建平在門口換鞋,“您別多想,好好休息。玉梅,你看著媽。”
“我知道。”玉梅送他到門口。
建平走了,家里又剩下我們娘倆。玉梅收拾了碗筷,坐到我旁邊:“媽,您睡會兒吧,昨晚肯定沒睡好。”
“睡不著。”我說。
“那看電視?”玉梅拿起遙控器。
“不想看。”
玉梅放下遙控器,沉默了一會兒:“媽,您說,哥他會同意嗎?”
“不知道。”我說。
“他要是不同意呢?真鬧上法庭?”玉梅聲音有點抖。
我心里一緊。鬧上法庭?那真是丟人丟到家了。村里人會怎么說?老陳家兒女為了錢打官司,老太太教子無方。
“不會的。”我說,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你哥他……好歹要臉。”
玉梅苦笑:“他要臉?他要臉就不會一進門就說錢全歸他。”
我想想也是。昨天的建軍,完全不像我認識的那個兒子。他變了,還是我從來就沒真正了解過他?
正想著,門鈴又響了。
玉梅和我對視一眼,眼神里都有點慌。她起身去開門,我從貓眼里往外看——是建軍,一個人。
“哥?”玉梅開了門。
建軍站在門口,沒進來:“媽在嗎?我跟媽說兩句話。”
“進來說吧。”玉梅讓開身子。
建軍猶豫了一下,走進來。他換了件深灰色的羽絨服,頭發有點亂,眼睛里有紅血絲。看來這一上午,他也不好過。
“媽。”他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坐吧。”我說。
建軍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搓了搓。這個動作,和他爸一模一樣。老頭子生前,一緊張就搓手。
“玉梅,你去給建軍倒杯水。”我說。
玉梅去了廚房。建軍等玉梅走開,壓低聲音說:“媽,我想了想,您說得有道理。玉梅照顧您五年,是辛苦了。這錢,是該分她一部分。”
我看著他,等他下文。
“但是對半分,我實在接受不了。”建軍說,“媽,您知道我的情況。我欠著房貸,小海要上學,劉芳她爸媽身體也不好,經常要我們貼補。這五十萬,對我們家來說,真的是救命錢。”
“那你說怎么辦?”我問。
“四六分。”建軍說,“我拿四十萬,玉梅拿十萬。這不少了,媽。十萬塊錢,夠玉梅家好幾年的開銷了。建平工資不低,他們也不缺這個錢。”
玉梅端著水出來,正好聽見這話。她把水杯往茶幾上一放,水濺出來幾滴。
“哥,你說這話良心不會痛嗎?”玉梅聲音發抖,“五十萬分十萬,你還覺得是施舍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玉梅眼睛又紅了,“十年了,哥,從爸走的那天起,你就沒管過這個家。媽一個人在老家,你怎么說的?你說你忙,你說你壓力大。好,我理解,你在外頭打拼不容易。可媽是你親媽啊!你一個月打一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你一年回來看一次的時間都沒有?現在有錢了,你跑得比誰都快,張口就要四十萬。憑什么?就憑你是我哥?就憑你生的是兒子?”
“玉梅!”建軍也火了,“你非得這么說話嗎?我是你哥!長兄如父,你不懂嗎?”
“長兄如父?”玉梅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配嗎?爸走的時候,你回來待了三天就走了,后事全是我和媽操辦的。媽一個人在老家,生病沒人管,是我把她接來的。你現在跟我講長兄如父?你盡過一天當哥哥的責任嗎?”
建軍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一陣紅一陣白。
“好了,別吵了。”我打斷他們,“建軍,你說四六分,玉梅不同意。玉梅,你要對半分,建軍不同意。那你們說,怎么辦?”
兩人都不說話了。
“要不這樣,”我說,“這錢,我拿著。誰照顧我,我給誰。玉梅照顧我,我每月給她錢,算生活費。剩下的,我存起來,等我不在了,你們再分。”
“媽,這不行。”建軍立刻反對,“您年紀大了,拿那么多錢不安全。萬一被人騙了怎么辦?”
“誰會騙我?”我問。
建軍不吭聲了。我知道他想什么,他怕我把錢都給玉梅。
“媽,”玉梅說,“我不要您的錢。我照顧您,是因為您是我媽,不是圖錢。”
“我知道。”我說,“可你們現在這樣吵,不就是為了錢嗎?我把錢拿著,你們是不是就不吵了?”
兩人又沉默了。
我看著他們,心里一片悲涼。我的兒女,我一手拉扯大的兩個孩子,現在為了錢,像仇人一樣對峙。老頭子要是知道了,在九泉之下能安息嗎?
“媽,”建軍再次開口,聲音低了很多,“要不這樣。拆遷款下來,先放在您這兒。但您得立個遺囑,白紙黑字寫清楚,這錢以后怎么分。這樣,大家心里都有數,也不會再吵了。”
“遺囑?”我一愣。
“對。”建軍點頭,“您寫清楚,這錢,百分之八十歸我,百分之二十歸玉梅。這樣,玉梅也能拿到十萬,我也不至于太吃虧。您看行嗎?”
“憑什么你拿八十?”玉梅質問。
“憑我是兒子!憑小海是孫子!”建軍也提高了聲音,“玉梅,你不要太過分!我已經讓步了,你還想怎么樣?”
“我過分?”玉梅站起來,渾身發抖,“陳建軍,你摸摸良心!媽今年七十三了,還能活幾年?這五年是我在照顧,以后的五年,十年,還是我照顧!你出過一分力嗎?你憑什么拿大頭?”
“就憑我姓陳!”建軍也站起來,指著玉梅,“你姓什么?你姓陳嗎?你嫁出去了,你就該姓建平家的姓!你是外人!”
“建軍!”我大喝一聲。
建軍愣住了,手還指著玉梅。玉梅臉色慘白,眼淚嘩啦啦地流。
“你再說一遍。”我一字一句地說,“你說玉梅是什么?”
建軍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說啊。”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說玉梅是外人?”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建軍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玉梅是你親妹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爸走的時候,她十六歲,你二十歲。你出去闖蕩,她在家照顧我。你結婚買房,她把打工攢的錢都給了我,讓我貼補你。你現在說她是外人?”
建軍低下頭,不敢看我。
“陳建軍,”我喊他的全名,就像他小時候犯錯時那樣,“你今天把話說清楚。玉梅是不是你妹妹?是不是這個家的人?”
“是……”建軍小聲說。
“大點聲!”
“是!”建軍抬起頭,眼睛也紅了。
“好。”我點點頭,“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說兩家話。拆遷款,對半分。這是我的決定。你要是同意,以后還是我兒子。你要是不同意,這錢我一分不要,你愛怎么分怎么分。但從此以后,我沒你這個兒子,你也沒我這個媽。”
話一出口,屋里靜得可怕。
玉梅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建軍看著我,嘴唇發抖。窗外,雪還在下,簌簌的,像是誰在哭。
“媽……”建軍的聲音啞了,“您非要逼我嗎?”
“是我逼你,還是你逼我?”我問。
建軍不說話,就那么站著。過了很久,他轉身,走向門口。他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就那么走了。
門輕輕關上,沒發出聲音。
玉梅撲過來,抱住我:“媽,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跟哥吵,我不該要這個錢……我不要了,我真不要了……您別不認哥,您別……”
我抱著女兒,眼淚掉進她頭發里。
“玉梅,”我說,“媽不糊涂。這錢,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哥他……他要是不明白這個理,這個兒子,我不要也罷。”
話是這么說,可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那是我兒子啊。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兒子。小時候,他發燒,我整夜不睡守著他。他上學,我走十幾里山路給他送飯。他結婚,我把家底都掏空了。
可現在,為了錢,他要和我決裂。
雪下得更大了。窗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凈得刺眼。
可我的心,卻是一片污濁。
第四章 證
建軍走后第三天,就是臘月二十六了。
年味越來越濃,小區里掛滿了紅燈籠,孩子們放鞭炮的聲音此起彼伏。可我們家,一點過年的氣氛都沒有。
玉梅強打精神,去買了年貨,魚啊肉啊,堆了半個冰箱。但她做飯時常常走神,有一次炒菜差點把鍋燒了。建平單位放了假,在家陪著我們,話比平時更少。婷婷大概感覺到家里的低氣壓,也不怎么鬧了,寫完作業就躲在房間里。
我知道,他們在擔心建軍。我也擔心,但我說不出口。
臘月二十六下午,我正和玉梅在廚房炸丸子,門鈴又響了。
玉梅手一抖,丸子掉進油鍋里,濺起油花。建平去開門,我聽見他在門口說:“你怎么來了?”
我的心提起來。是建軍嗎?
“我找王秀英。”一個陌生的聲音。
我擦了擦手,走出廚房。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棉襖,臉被風吹得通紅,手里拎著個黑色公文包。我認得他,是村里的會計,姓李。
“李會計?”我愣住了,“您怎么來了?”
“秀英姐,”李會計看見我,笑了,“可找到您了。我去了您老家,鎖著門,問鄰居,說您住閨女這兒了。要了地址,就趕過來了。”
“快進來坐。”我趕緊讓開身子,“玉梅,倒茶。”
李會計進了屋,在沙發上坐下,搓著手:“這城里就是暖和,咱村里可冷了,水管都凍上了。”
玉梅端了茶來,建平遞煙。李會計擺擺手:“戒了戒了,醫生不讓抽。”
寒暄了幾句,李會計打開公文包,拿出一個文件夾:“秀英姐,我這次來,是為拆遷的事。村里要建廠,您家那房子在規劃范圍內,得拆。這是正式通知,還有補償協議,您看看。”
我接過文件,密密麻麻的字,看得眼暈。玉梅接過去,一頁頁翻著。
“補償標準定了嗎?”建平問。
“定了。”李會計從包里掏出計算器,“按面積,您家房子六十八平,院子三十二平,加起來一百平。補償標準是每平五千五,比之前說的還高五百。這就是五十五萬。搬遷費一萬,臨時安置費兩萬,裝修補償看情況,您家那老房子,估摸著能給個三萬左右。總共算下來,六十一萬左右。”
六十一萬。比建軍說的還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錢越多,事兒越大。
“這么多啊。”玉梅也愣了。
“是啊,這次補償力度大。”李會計說,“村里人都高興著呢。秀英姐,您簽字早,還能多拿五千塊獎勵。我建議您早點簽,早點拿錢。”
“怎么簽?”我問。
“您本人簽字,按手印。”李會計拿出協議,“簽了字,一個月內,錢打到您指定的賬戶。然后您就得搬走了,房子得拆。”
“那搬哪兒去?”玉梅問。
“政府有安置房,不過得等。或者您拿錢自己買。”李會計說,“秀英姐,您現在是住閨女這兒,也不急著要房,拿錢最劃算。”
我點點頭,心里亂糟糟的。六十一萬,這么多錢,我活這么大歲數,沒見過。
“李會計,”玉梅放下文件,“這錢,是打到我媽個人賬戶上嗎?”
“對啊。”李會計說,“房子是秀英姐的,錢當然打給她。怎么,有問題?”
“沒,沒問題。”玉梅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建軍要是知道有六十一萬,更不會罷休了。
“秀英姐,您看,今天能簽嗎?”李會計問,“我大老遠跑一趟,最好能把事兒辦了。您簽了字,我回去也好交差。”
“我……”我猶豫了。
簽了字,錢就是我的了。可這錢,是福還是禍?
“媽,簽吧。”建平開口了,“遲早要簽的。錢拿到手,是您自己的,怎么處理,您說了算。”
我看看建平,又看看玉梅。玉梅點點頭:“簽吧,媽。”
“好,我簽。”我下了決心。
李會計拿出筆,指著協議末尾:“這兒,簽您名字,按手印。這兒,寫您的身份證號和銀行卡號。”
我戴上老花鏡,一筆一劃地簽了名字。王秀英,三個字,我寫了幾十年,今天寫得特別沉重。按手印的時候,紅色印泥沾了滿手,我看著那紅手印,心里一顫。
“好了。”李會計收好協議,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起身告辭。建平送他下樓。
屋里只剩下我和玉梅。我看著那份協議復印件,白紙黑字,還有我的紅手印。六十一萬,就這么定下了。
“媽,”玉梅輕聲說,“錢到了,您打算怎么辦?”
“按我說的,對半分。”我說,“三十萬零五千給你,三十萬零五千給建軍。”
“哥他不會同意的。”玉梅說。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我硬起心腸,“這錢是我的,我想給誰就給誰。他要是不服,讓他來找我。”
玉梅不說話了。她拿起協議,又看了一遍,突然“咦”了一聲。
“媽,您看這兒。”她指著協議的一行小字。
“什么?”我湊過去看。
“這上面說,補償款包含土地補償和房屋補償。土地補償是按人頭算的,您、我爸,還有……”玉梅頓住了,臉色變了。
“還有什么?”我問。
“還有哥和我的。”玉梅抬起頭,看著我,“這上面寫著,土地補償是按家庭成員算的。戶口本上有幾個人,就補償幾個人的份額。咱家戶口本上,有四個人:您,我爸,哥,和我。”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玉梅聲音發緊,“這六十一萬,不全是您的。有一部分,是我和哥的。”
“什么?”我搶過協議,仔細看。可那些小字密密麻麻,我看不懂。
“這兒,”玉梅指著另一行字,“房屋補償是給產權人的,也就是您。但土地補償,是給土地使用權的共有人。咱家的宅基地,使用權是全家共有的。所以,土地補償這部分,我和哥也有份。”
我的手開始抖。協議書在我手里嘩啦嘩啦響。
“有多少?”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