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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9年廣州碼頭:女兵們的最后一餐,笑聲背后是永不再見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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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現在的影視劇里,國民黨女兵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燙著精致卷發,穿著合身軍裝,端著槍的姿勢像是在走秀,那都是經過美化的。最近翻出一張老照片,1949年廣州碼頭,一群十六七歲的女兵圍坐在地上吃飯,碗里不過是糙米飯就著幾口咸菜,衣服皺巴巴的沾著灰,有人還低著頭笑著說話,全然不知道這頓飯吃完就要踏上船板,從此與這片土地永別,再也回不來了。

      那張照片是黑白的,卻比彩色的更扎人。

      笑得最大聲的那個女孩,梳著兩條短辮,手里的碗都快端不穩了。

      她旁邊的人伸手推了她一把,兩個人笑成一團。

      碼頭上人聲嘈雜,船的汽笛聲一遍一遍地催。

      她們誰也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后的廣州城。

      那一年,最大的不過二十歲,最小的,才剛滿十六。



      01

      照片里笑得最大聲的那個女孩叫陳秀珍。

      湖南邵陽人,家里排行老三,從小就是那種走到哪里都能把氣氛帶活的人。

      她娘說她嘴里裝著一臺戲,一刻不停,睡著了都能說夢話。

      陳秀珍十六歲那年跟著同村的兩個姐姐一起去參了軍,理由簡單得很——村里的糧食已經見底,青壯年男人走的走散的散,家里揭不開鍋,當兵至少能混上一口飯吃。

      入伍第一天,她背著比她半個人還高的行李卷,踩著一雙大了兩碼的布鞋,剛走進操場就踩著鞋幫子絆了一跤,摔得結結實實,碗口大的泥印子拍在膝蓋上。

      她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過身沖著后頭笑她的人揚起下巴:

      "地滑,你們沒看見啊?"

      周圍的女兵們笑得直不起腰。

      旁邊那個伸手把她拉起來的姑娘叫周玉蘭,江西吉安人,十七歲,生得白凈,顴骨略高,話極少,但一雙眼睛黑而亮,看人的時候專注得讓人不自在。

      兩個人從那天起就成了搭檔,睡上下鋪,吃飯挨著坐,出操站同一排。

      周玉蘭話少,但陳秀珍說什么她都聽,偶爾"嗯"一聲,或者抬眼笑一下,陳秀珍就覺得被人接住了,什么話都想繼續說下去。

      訓練的第三天,兩個人一起去河邊洗衣裳,陳秀珍蹲在石頭上搓了半天,突然沒頭沒腦地開口:

      "玉蘭,你說我們能當多久的兵?"

      周玉蘭擰著手里的袖子,沒抬頭:"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家?"

      周玉蘭的手頓了一下,沉默了好幾息,才說:"想。"

      "我也想。"陳秀珍把洗好的衣裳甩在旁邊的草上,"但我要是回去,我娘要把我嫁給隔壁村那個跛腳的李老二,我寧可不想家。"

      周玉蘭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自己碗里剩的半塊咸餅推過去。

      陳秀珍接過來,掰了一半遞回去,兩個人就這么蹲在河邊,一人一半,把那塊咸餅吃完了。

      那是陳秀珍入伍以來吃過的最香的東西,她后來跟林寶芝說起,林寶芝冷著臉聽完,說:

      "就這么容易滿足?"

      陳秀珍想了想,點頭:"對。"

      林寶芝沉默了一下,別過臉去,沒再說話。

      但陳秀珍注意到,她嘴角動了一下,極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02

      林寶芝是福建泉州人,父親開布莊,在隊里算是家境最好的。

      她的手保養得細白,十根手指沒有一個倒刺,寫字好看得像印出來的,入伍登記那天,文書看了她填的表格,愣了一下,說:

      "你這字,比我們排長寫得好。"

      林寶芝面無表情地收回筆:"我知道。"

      她來當兵,不是因為沒飯吃。

      她爹給她定了一門親,對方是個年過四十的老鰥夫,在泉州城里有三間鋪面,死了兩任太太,據說第一任是病死的,第二任是難產死的,但街坊里有人私下說,兩個人死得都蹊蹺,頭七還沒過,男方就已經在相看下一個了。

      媒人登門那天,林寶芝就坐在屏風后頭聽,聽完了一聲沒吭,等媒人走后,她爹把她叫進去,說這門親事不錯,對方家底厚,嫁過去不愁吃穿。

      林寶芝坐在椅子上,把桌上的聘禮盒子踢翻在地,里頭的金器散了一地,叮叮當當響了好一陣子。

      她爹氣得臉色鐵青,抬手要打,她往旁邊一側身躲開了,直著腰站在那里,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要我嫁,除非我死。"

      她爹指著她罵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罵她不孝,罵她不懂事,罵她眼高于頂,罵她將來要后悔。

      林寶芝就那么站著,聽完了,一個字沒還嘴,轉身回房收拾東西。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卷了鋪蓋出門了。

      托了遠親的關系,輾轉進了女兵隊伍,從泉州一路走到湖南,腳上磨破了三雙鞋,硬是一滴眼淚沒掉。

      陳秀珍頭一回見她,是在操場上,林寶芝正在和后勤的人爭一雙靴子,爭的原因是發下來的靴子大了半碼,她要換一雙合腳的。

      后勤的人說沒有,她說那你給我改。

      后勤的人說沒工夫,她說那我自己改,你把皮料給我。

      后勤的人被她問得啞口無言,最后從犄角旮旯里翻出一小塊皮料甩給她,林寶芝接住,轉身走人,連個謝字都沒有。

      陳秀珍在旁邊看完全程,湊上去問:

      "你真會改靴子?"

      "不會。"

      "那你要皮料干什么?"

      "學。"

      陳秀珍愣了一下,又問:"學不會怎么辦?"

      林寶芝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皮料,神情平靜:

      "那就再要一塊。"

      陳秀珍那天回去跟周玉蘭說,這個林寶芝,是個狠人。

      周玉蘭"嗯"了一聲,把手里正在縫的襪子翻了個面,補了兩針,說:

      "她靴子改好了嗎?"

      "還沒。"

      "那我去幫她。"

      周玉蘭放下襪子站起來就走,陳秀珍愣在后頭,反應過來追上去,三個人就這么在昏黃的油燈底下,圍著一雙靴子改了大半個晚上。

      改完,林寶芝提起靴子左看右看,指著一處針腳:

      "這里歪了。"

      周玉蘭低頭看了看,重新穿針把那針拆了補上,補完遞回去,一句話沒說。

      林寶芝又看了看,放下,說:"行了。"

      這是她當晚說過最接近謝謝的一句話。

      陳秀珍趴在桌上,手托著下巴,看著林寶芝把靴子收好,忍不住開口:

      "寶芝,你這個人啊。"

      "怎么了?"

      "你就不能說句謝謝嗎?"

      林寶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請她來了嗎?"

      陳秀珍:"……"

      周玉蘭把針線收進布包里,站起來,臨走前在桌上放了兩顆糖,沒說話,出門了。

      林寶芝看著那兩顆糖,沉默了一下,把其中一顆推到陳秀珍面前。

      陳秀珍拿起來剝開,塞進嘴里,甜的,是麥芽糖,外頭裹著一層薄薄的米紙。

      兩個人誰也沒再開口,油燈芯滋啦滋啦地響,把小屋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長。

      03

      沈月如是在隊伍開拔之后才和陳秀珍她們熟起來的。

      浙江紹興人,十九歲,比陳秀珍大三歲,模樣是那種安靜的好看,不張揚,眉眼清淡,但湊近了看,會覺得她眼睛里藏著什么東西,說不清楚是什么,就是讓人移不開眼。

      她入伍的原因從來沒跟人說過,問她,她就笑笑,把話題帶到別處去,手法自然,不著痕跡,問的人往往回過神來已經在聊別的了,自己都沒發覺被繞開了。

      陳秀珍是隊里出了名的嘴快,唯獨在沈月如這里,問了三回愣是沒問出一個字,氣得她跟林寶芝抱怨:

      "你說月如這個人,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林寶芝正在擦靴子,頭也沒抬:"人家不說,就是不想讓你知道。"

      "但是——"

      "陳秀珍。"林寶芝抬起頭,眼神直,"你自己的事,你都跟人說嗎?"

      陳秀珍張了張嘴,沒說話了。

      沈月如有一個布包,深藍色的,拇指長寬,縫得很密實,隨時揣在貼身的口袋里,睡覺的時候放在枕頭邊,從不離身。

      包里裝的是什么,沒人知道。

      陳秀珍曾經迂回地問過一次,說:"月如,你那個包里裝的是什么,香囊嗎?"

      沈月如低頭看了看那個布包,說:"不是。"

      "那是什么?"

      "重要的東西。"

      "什么重要的東西?"

      沈月如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她:"比你現在想知道的答案,更重要的東西。"

      陳秀珍被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說話怎么這么繞。"

      沈月如沒有回答,低下頭重新做自己的事。

      有一天夜里,陳秀珍起來喝水,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沈月如坐在鋪上,把那個布包拿在手里,低著頭,一動不動。

      陳秀珍以為她睡著了,輕手輕腳走過去,剛走近,沈月如抬起頭來,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月光打在沈月如臉上,陳秀珍看見她眼眶是濕的,睫毛上掛著水光,但她沒有哭,就是那么坐著,把那個布包攥在手心里。

      陳秀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月如低下頭,把布包重新揣回口袋,聲音很平,像什么都沒發生:

      "喝完水早點睡,明天還要走路。"

      陳秀珍端著水碗站了一會兒,回到鋪上,把被子拉過頭頂,睜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出發,她走在沈月如旁邊,走了很久,才開口:

      "月如,你冷不冷?"

      "不冷。"

      "我帶了塊姜糖,你要不要?"

      沈月如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從她手里接過那塊糖,剝開紙,放進嘴里,沒說話。

      走了大概半里地,沈月如開口:"甜。"

      就這一個字,陳秀珍卻覺得喉嚨哽了一下,不知道為什么。

      她沒有追問,只是把步子跟沈月如走齊,兩個人肩并肩走了很長一段路,誰也沒有開口。



      04

      隊伍從湖南出發,一路往南,走了將近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鞋底磨穿了兩雙,棉衣破了補,補了再破,補丁摞補丁,有人的棉衣上數得出七八個顏色不同的布塊,遠遠看著像一塊百家布。

      行軍途中補給時常跟不上,有時候一天只發一頓飯,還是稀的,碗底能照出人影,一碗下去,肚子里空空的,走路兩腿發軟。

      隊伍路過一個村子,村里的老鄉看見這一群女娃娃,有人端出來半盆紅薯,有人拿出幾把曬干的咸菜,沿路塞給她們。

      陳秀珍接過一塊紅薯,還沒來得及道謝,那個老鄉已經轉身走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下,低下頭把紅薯揣進懷里,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老鄉的背影,沒有說話。

      林寶芝腳上走出了四個血泡,大的有銅錢那么厚,她當晚用縫靴子剩下的針挑破,拿布條緊緊裹住,第二天照樣跟上隊列,腳步沒有亂過。

      陳秀珍發現了,側過臉壓低聲音問她:"疼不疼?"

      林寶芝眼睛直視前方:"比被逼著嫁給老鰥夫疼嗎?"

      陳秀珍噎了一下,沒再吭聲。

      走到第五十天,隊伍在一個小鎮上停了兩天,說是等補給。

      女兵們難得休整,有人去河邊洗頭,有人縫衣裳,有人找了塊背風的墻根坐下來曬太陽,曬著曬著就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

      陳秀珍、周玉蘭、林寶芝、沈月如四個人湊在一起,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也沒什么正經事,就是坐著,讓太陽把身上的寒氣曬出來。

      林寶芝把靴子脫下來,仔細檢查鞋底的磨損,確認沒有新的裂口,重新穿上,系好,低著頭沒有說話。

      沈月如坐在最邊上,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

      陳秀珍看了一會兒,湊過去看,認出來是一排字,卻不認識:

      "這寫的是什么?"

      沈月如頓了一下,把那幾個字抹掉了,重新劃了個圓圈:"沒什么。"

      陳秀珍皺眉:"你剛才寫的是字吧,我看見了,就是不認識。"

      "紹興話。"沈月如說,"我在練字。"

      "騙人。"陳秀珍小聲嘀咕,"紹興話又不是另一套字。"

      沈月如沒搭她,低下頭繼續劃圓圈,一個又一個,大小不一,圈著圈著,樹枝停住了,她盯著地上那些圓圈看了一會兒,用腳把它們全踩平了。

      周玉蘭一直坐在陳秀珍另一邊,這時候開口了:

      "秀珍,你家院子里種什么?"

      陳秀珍被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愣了,想了想才說:"有棵棗樹,還有兩壟蔥。"

      "棗樹大嗎?"

      "挺大的,我爹說種了二十幾年了,每年秋天結一大串,紅的,我小時候爬上去摘過,被我娘拿掃帚追著打了半條街。"

      說到這里,陳秀珍自己先笑起來,笑了一陣,聲音漸漸低下去,低到沒了。

      周玉蘭"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自己手背上的一道舊疤,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寶芝坐在那里,靴子系好了,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著,眼睛看向院墻外頭,院墻外頭是一條小路,路邊有幾株野草,在風里晃著。

      "寶芝,"陳秀珍側過臉問她,"你想不想家?"

      林寶芝沉默了一下,說:"沒有家可想。"

      "怎么會沒有家——"

      "陳秀珍,"林寶芝轉過臉來,神情平靜,"有些地方,回去了比不回去更難受,你懂嗎?"

      陳秀珍張了張嘴,沒有答上來。

      太陽把院子曬得暖洋洋的,風偶爾過來,帶走一點熱氣,再還回來,四個人坐著,誰也沒再開口,直到哨聲響起來,才各自站起來歸隊。

      歸隊的路上,陳秀珍走在最后,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院子,石墩,墻根,被踩平的地上圓圈的痕跡,還依稀看得見。

      她轉過身,快步跟上隊伍。

      05

      到了廣州,隊伍停在碼頭附近的一片舊倉庫里。

      海風從珠江口吹進來,帶著咸腥的潮氣,和她們一路走來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濕的,重的,吸一口進去,感覺連肺里都是潮的。

      陳秀珍是頭一回見海,站在倉庫門口往外看了很久,那片灰藍色的水鋪出去,一直鋪到天邊,大得讓人站不穩腳跟,她往旁邊挪了一步,扶著門框,才覺得穩了些。

      她回去跟林寶芝說:"那個海,大得不像真的。"

      林寶芝坐在鋪上縫扣子,沒搭話。

      "你去看了嗎?"

      "沒有。"

      "你不好奇嗎?"

      "有什么好奇的,"林寶芝低著頭,針穿過布,"水而已。"

      陳秀珍拉她袖子:"你就去看一眼,就一眼,那么大的水,你這輩子沒見過——"

      林寶芝被她拽著站起來,跟著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陳秀珍側過頭去看她的臉,林寶芝的神情是她沒見過的那種,眉頭沒皺,嘴角也沒動,就是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往下沉,像一塊石頭慢慢墜進水里,越墜越深。

      "寶芝?"

      "進去吧。"林寶芝轉過身,"風大,吹久了頭疼。"

      她說完就走,步子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陳秀珍站在門口,又往海那邊看了一眼,沒明白林寶芝在躲什么,但也沒有追上去問。

      倉庫里的日子,比行軍途中還要難熬,行軍的時候至少有事做,有路走,腿和眼睛都有去處,停下來反而人心散了,浮著,無處落腳。

      隊里開始有人傳消息,說前頭局勢不穩,說有新的安排,說可能要去別的地方,具體去哪,沒人說得清,問長官,長官只說聽命令,其余一概不答。

      女兵們私下里議論紛紛,有人說不要緊,上頭會安排好,有人說這回怕是要打硬仗了,有人半夜哭,被同鋪的人捂住嘴,兩個人一起躲在被窩里不敢出聲。

      陳秀珍晚上躺在鋪上,盯著頭頂的木板,問下鋪的周玉蘭:

      "玉蘭,你睡了嗎?"

      "沒有。"

      "你有沒有聽到什么消息?"

      周玉蘭沉默了一下,說:"沒有。"

      "我總覺得這次不一樣。"陳秀珍說,"你有沒有這種感覺,就是……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

      周玉蘭沒有回答,過了很久,鋪板輕輕震了一下,是她翻了個身。

      "秀珍。"

      "嗯?"

      "那棵棗樹,秋天結的棗,甜嗎?"

      陳秀珍愣了一下,說:"甜,特別甜,咬一口,汁水都能噴出來。"

      "好。"周玉蘭說。

      黑暗里,陳秀珍盯著木板,盯了很久,沒再說話。

      那天夜里,沈月如也沒睡,陳秀珍知道,因為她能聽見沈月如均勻的呼吸聲突然停了,停了很久,然后又恢復,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但沒有人開口,倉庫里靜得只剩海風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過來,又往很遠的地方去。

      碼頭上那幾天,沈月如比平時更沉默了,走路的時候總落在隊尾,點名答應慢了半拍,長官叫了兩回,她抬起頭說"到",聲音平穩,但眼神還是空的,像人在這里,魂不知道飄到哪里去了。

      周玉蘭注意到了,有一天傍晚趁著休息,走到沈月如旁邊坐下來,沒說什么,就是坐著,陪著她。

      沈月如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開口,兩個人就這么沉默地坐了很長時間,直到熄燈哨響。

      周玉蘭站起來,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沈月如說:

      "月如,你要是睡不著,可以來找我說話。"

      沈月如沒回答。

      周玉蘭也沒再說什么,走了。

      那天夜里,陳秀珍迷迷糊糊將要睡著的時候,聽見有人踩著輕輕的步子走過來,在下鋪旁邊停下,然后是細細的、幾乎聽不見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什么都聽不清楚。

      陳秀珍把被子往臉上拉了拉,閉上眼睛,裝作什么都沒聽見。

      第二天早上,沈月如的眼睛有點紅,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吃早飯的時候坐得筆直,把碗里的飯一口一口吃完,起身歸隊,步伐穩的,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陳秀珍端著碗看了她一眼,低下頭,沒說話。

      06

      出發前那天中午,長官說今天加餐。

      "加餐"兩個字一落地,倉庫里立刻炸開了鍋,女兵們七嘴八舌地猜,有人說是豬肉,有人說是雞,有人說聽見后廚剁骨頭的聲音了,還有人說聞見蔥花味了,越說越熱鬧,越說越離譜。

      陳秀珍跑去伙房門口張望,被炊事員攆出來三回,第四回剛探進半個腦袋,炊事員拿著鍋鏟出來,她識趣地縮回去,快步走回隊里,壓低聲音一臉神秘:

      "我看見了,有臘肉,一整條,掛在橫梁上,油亮油亮的,這么長。"

      她兩手比劃了一下,林寶芝看了一眼: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亮得很,一看就是好臘肉。"

      林寶芝:"一整條夠多少人吃?"

      陳秀珍沒答上來,掰著手指算了算。

      林寶芝接過去:"切碎了拌進飯里,每人能分到幾片。"

      "但是有味道啊。"陳秀珍不服氣,"有臘肉味的飯和沒臘肉味的飯,能一樣嗎?"

      林寶芝沒有再說話,把手里的針線收起來,折好放進包里,一板一眼,像平時一樣,動作沒有任何異常。

      但陳秀珍注意到,她收好針線之后,在鋪上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坐著,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么。

      陳秀珍想開口問,想了想,沒有問。

      開飯的哨聲響了,女兵們端著碗涌出倉庫,碼頭邊上的空地就是她們的飯場,太陽正曬,地皮燙手,海風一陣一陣地過來,把頭發貼著臉,把裙擺往旁邊扯。

      大家就蹲下來,或者找個能坐的石頭、木箱、卷起來的纜繩,就地坐下,把碗捧在手里。

      沿途逃來碼頭的人還有很多,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推著板車的老頭,有扛著行李卷的男人,人擠著人,彼此都不說話,各自低著頭,各自有各自要去的地方。

      女兵們的飯場就夾在這些人當中,周圍嘈雜,但自成一塊,一碗飯端起來,周圍的什么都暫時不存在了。

      臘肉確實切得很碎,薄薄的幾片,拌在糙米飯里,顏色紅亮,但夾出來一看,透著光,一碗飯里數得出來三四片,薄得能看見后頭的米粒。

      沒有人抱怨,大家都在吃,吃得認真,吃得專心,連說話的都少了。

      陳秀珍低頭夾了一片放進嘴里,咸,帶著煙熏的氣,還有一點點油脂化開的香,她瞇起眼睛,咂了咂嘴,回頭跟旁邊的人說:

      "好吃。"

      旁邊的人笑她:"就這也叫好吃?"

      "好吃就是好吃。"陳秀珍理直氣壯,"你不吃給我。"

      旁邊的人把碗往自己這邊護了護,兩個人笑成一團。

      周玉蘭坐在陳秀珍左側,低著頭一口一口扒飯,扒了幾口,把碗里的臘肉片用筷子一片一片夾出來,悄悄碼在陳秀珍碗沿上,手法很輕,像是怕被人發現。

      陳秀珍低頭一看,愣了一下,又抬起頭,周玉蘭已經低下頭去繼續扒飯,耳根透著一點紅,脖子微微僵著,筷子夾起一口白米飯,很專心地送進嘴里,專心得有點過頭。

      "玉蘭——"

      "吃你的飯。"

      聲音平,不容置疑,但耳根更紅了。

      陳秀珍把那幾片臘肉一片一片扒進嘴里,嚼了嚼,沒再說話,只是低著頭,嘴角壓了又壓,還是壓不住,最后干脆低下頭去,誰也看不見她的臉。

      林寶芝坐在陳秀珍右側,一聲不吭,把飯一口一口吃完,碗舔干凈,放下,腰背挺直,像她每一頓飯坐的姿勢一樣,從來不塌,不管在哪里吃飯,她都是這個姿勢,行軍途中席地而坐也是,操場上蹲著也是。

      吃到一半,陳秀珍余光里看見林寶芝把自己碗里最后一片臘肉夾起來,停了一下,放進了旁邊一個年紀最小的女兵碗里。

      那個小女兵才十五歲,是隊里最小的,入伍才三個月,還是一張沒斷奶的娃娃臉,這會兒正低著頭吃飯,完全沒有發現。

      林寶芝收回筷子,繼續吃她的白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什么都沒發生。

      陳秀珍看了她一眼,沒吭聲,轉過頭去。

      沈月如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和另外幾個女兵挨在一起,碗里的飯動了不到一半,剩下的放在那里,熱氣早就散了,她把筷子擱在碗上,抬起頭來,看向碼頭方向。

      珠江口的風從那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她沒有去攏,就那么坐著,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捏著那個深藍色的小布包,捏得很緊,指節有點白。

      陳秀珍順著她的目光往那邊看,珠江上波光粼粼,岸邊停著幾艘大船,灰色的船體,高高的桅桿,隨著水面的起伏輕輕動著。

      碼頭上人聲嘈雜,推車的,挑擔的,喊人的,哭孩子的,混成一片,比集市還要亂。

      陳秀珍把視線收回來,剛想開口說什么,旁邊突然有人笑了起來,是那個十五歲的小女兵,不知道誰說了什么,她笑得把飯噴出來,捂著嘴,整個人彎下去,笑聲又脆又亮,像石子扔進水里,一圈一圈往外散。

      周圍的人跟著笑,有人拍她的背,有人學她的表情,笑聲一片一片地往外漫,漫進碼頭上嘈雜的人聲里,漫進一遍一遍響起的汽笛聲里,什么都蓋不住,什么都壓不下去。

      陳秀珍也跟著笑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跟著笑,笑得眼睛彎起來,手里的碗差點沒端穩,旁邊的周玉蘭伸手扶了一下,兩個人又笑得更厲害了。

      海風又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潮氣,把笑聲一道卷走了,卷進珠江口寬闊的水面上,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沈月如還坐在那里,沒有回頭。

      她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緊了,指節已經完全白了,但她自己好像沒有察覺。

      碗里的飯還剩著一半,涼透了,熱氣早已經散得一點不剩。



      07

      笑聲還沒散盡,長官的哨聲就響了。

      一聲短,兩聲長,是集合的信號。

      女兵們端著碗站起來,有人還沒吃完,把最后幾口往嘴里扒,有人把碗里剩的飯用手捂著,想帶走,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碗里的飯灑了一半在地上。

      陳秀珍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回頭看了一眼沈月如。

      沈月如已經站起來了,碗里剩的那半碗飯就放在旁邊的木箱上,沒有帶走,她整了整衣領,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布包,重新揣進口袋,抬起頭,臉上是陳秀珍看不懂的神情。

      不是悲,不是喜,是比這兩樣都要深的什么東西,說不清楚。

      隊列整好,長官站在前頭,掃了一眼,開口:

      "今天下午,準備登船。"

      四個字落地,周圍靜了一下。

      靜了大概三四息,然后就亂了,低低的議論聲從隊列里漫出來,有人問去哪,有人問帶什么,有人轉過頭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

      陳秀珍站在隊列里,沒有動,沒有說話,就是站著。

      她旁邊的周玉蘭也是,兩個人挨著站,肩膀挨著肩膀,陳秀珍能感覺到周玉蘭的肩膀是緊繃的,像一根弦拉到最緊,隨時要斷。

      長官又說:"聽令行事,不許喧嘩,各自回去收拾行李,一個時辰后在碼頭集合。"

      說完轉身走了,背影筆直,步伐很快,像是有意不給人問問題的機會。

      隊列散開,女兵們往回走,有人開始哭,不是嚎啕,是那種憋著的哭,肩膀抖著,低著頭,眼淚掉下來打在地上,一滴,兩滴,很快被灰土吸進去,什么痕跡都沒有。

      陳秀珍走了幾步,發現林寶芝站在原地沒動。

      "寶芝?"

      林寶芝沒有回頭,她站在那里,背對著陳秀珍,脊背挺直,視線不知道落在哪里,就是站著,像一根釘進地里的樁子,風吹不動,人推不走。

      "寶芝,"陳秀珍走過去,站到她旁邊,壓低聲音,"你怎么了?"

      林寶芝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陳秀珍以為她不會開口了,才聽見她說:

      "我有一個弟弟。"

      陳秀珍愣了一下:"啊?"

      "比我小四歲,今年十五。"林寶芝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我走的時候,他追出來送我,追了半條街,最后追不上了,就站在街口,沒有哭,就是站著看我。"

      陳秀珍沒有說話。

      "我沒有回頭。"林寶芝說,"我以為……我以為還有機會回去。"

      她說完就不說了,把嘴閉上,下頜線繃著,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往上涌,但沒有出來,她用力眨了一下,壓下去了。

      陳秀珍站在她旁邊,不知道說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只是伸手,把林寶芝的手握住了。

      林寶芝沒有掙開,也沒有回握,就讓陳秀珍握著,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啞了一點:

      "進去收拾東西吧。"

      08

      倉庫里亂成了一鍋粥。

      女兵們各自收拾行李,有人把東西翻出來又塞進去,塞進去又翻出來,不知道該帶什么,不知道該留什么。

      有個女兵翻出一雙家里帶來的繡花鞋,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哭了,旁邊的人來勸,她把那雙繡花鞋死死抱在胸口,誰都拿不走。

      陳秀珍的行李不多,一個布包,裝著換洗的衣裳,一塊肥皂,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還有入伍的時候揣在身上的一把棗核。

      那把棗核是她離家前從院子里的棗樹下撿的,硬的,干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么要帶這個,就是撿了,揣著,一路走了這么遠,棗核還在,沒丟。

      她把那把棗核倒在手心里,數了數,十二顆,走了這么遠的路,一顆都沒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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