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種敘事被反復書寫、反復觀看,它終究會影響我們對情感的想象,對自我邊界的理解。
最近,不少膽大網友正式確認成為某男夢女。
文藝、克制,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破碎感。這樣的人,天生就適合出現在一些危險而迷人的故事里——“娘娘”跳出游刃有余的大女主舒適區,把那層強勢和倔勁卸下來,透出一種很動人的脆弱感。25年前她作為編劇的《不要和陌生人說話》讓安嘉和成為觀眾夢魘;故事落幕,觀眾還在為他找“愛的理由”,替女主追問一個答案:一部聚焦危險關系的電視劇,呈現了兩位危險的主角,炸出了一群危險的觀眾。正如安嘉和與梅湘南在踏入婚姻前,也曾有過短暫的般配與溫情;大學老師顏聆,典型的高知女性,單身帶著兒子一起生活,沒有接納任何人進入自己生活的義務。因一位被渣男拋棄,產生心理疾病的學生,她認識了精神科醫生羅梁。她與母親、與兒子的親子關系正走向失控……樁樁件件如狂風驟雨般撕扯著她的生活。而羅梁不追問她的過去,不急著推進親密關系,先一步看見她的狼狽、難堪,再以高度共情的語言安撫情緒。當顏聆開始遲疑、退縮、懷疑自己時,羅梁紅著眼眶向她求婚。但觀眾卻不免提心吊膽,因為眼看著女主不自知地掉入了一個巨大的陷阱——沉溺在夢幻泡泡中的顏聆,沒有意識到一切都由謊言編就。婚后,她搬進了那個裝著8個攝像頭的家,一舉一動,都被對方盡收眼底。羅梁在外污蔑顏聆的形象,在家勸她離職,讓顏聆只剩自己可以依靠;母親被害,兒子離心,理性的女人終于變成了只會說“對不起”的妻子。羅梁關上門,前一秒還在假裝憂郁的臉上,釋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滿足與快樂。真正的羅梁,就是這樣一個不斷制造悲劇,背著命案的變態。他事無巨細的關心,其實是在收集情報;
精準共情的背后,是為后續的掌控、讓顏聆離不開自己,做好鋪墊;他暴露自己的脆弱,真假參半,撒起謊來,看不出一絲心虛。曖昧時,羅梁曾以“有事,求幫忙照顧”的名義,把一只受傷的小倉鼠送給顏聆的兒子樂樂。順勢進入了母子二人的生活,占據值得信賴的“爸爸”角色。看著這個原本有判斷、有邊界的女人,被自己攪亂得失去自信。享受對方的崩潰、依賴,欣賞對方的喜怒哀樂全系于自己一身。25年前《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的恐怖是一拳一拳的血肉模糊,具身的傷害。但在今天的語境里,它早已成了一整套通過情緒操控、邊界侵蝕和心理壓迫,來建立控制關系的方式。近幾年,社交媒體上,PUA、煤氣燈效應、吹狗哨、NPD(自戀型人格障礙)等概念的流行,共同構成了重新審視親密關系的視角。一方面,它在顏聆與羅梁關系之外,還展現了這套操控術是如何發生、如何推進,乃至如何復制、量產的。怎么拍照、怎么穿衣,把自己包裝成精英高知、品味獨特的“理想男友人設”;如何篩選他們定義中,更容易搭訕、更容易被操控的女性;以及建立戀愛關系以后,怎樣一步步讓對方掏心掏肺、臣服于自己。劇中的“五步陷阱法”“TD(推倒)”“甩尾”等暗語,并非憑空杜撰,而是現實中真實使用的黑話。PUA 在國內曾有商業化、規模化發展,甚至像職業培訓一樣可授課、可傳播。 2019年大規模整頓前,這類機構一度發展到全國上萬家。另一方面,它又以商業化之外的具體交鋒,讓觀眾可以更近距離地凝視陷阱。有一些人無師自通,熱衷利用權力優勢,摧毀他人的認知。倘若回溯,不難發現,從顏羅二人第一次接觸時,冒犯就已顯現。彼時,羅梁站在道德高地對顏聆的職業身份和處事方式下判斷,那是越過邊界的審視和指責。而后面對顏聆的反擊,他立刻轉移話題,強調手臂上的傷,親自帶她去處理傷口。后續再相遇,看到顏聆處于崩潰之中,羅梁強行介入幫她做判斷。幾次拉扯,對方很難在最后那個瞬間說“不”,再拒絕反而會顯得自己自作多情、不識好歹。不卑不亢、看不出迎合或惡意,對關系的侵入堪稱潤物細無聲。明明是多管閑事,卻利用了對方的羞恥心,撈得好人名聲。澎湃專訪中心理學專家拆解這場戲:這幾句臺詞分別完成了“定性、道德綁架和制造再聯系借口”,幾乎就是一套標準的 PUA 開局。羅梁不只是壞,他還帥氣、體面、周到,有一種讓人愿意靠近的說服力。顏聆也不是一個可以簡單被定義成“天真”、“缺愛”,或“沒見過世面”的受害者。這一對關系沒有落入刻板印象,反而得以讓觀眾體會到:PUA可以成功,真的不是因為受害者“不夠聰明、主體性太弱、不夠理智、戀愛腦”……于是那些輕飄飄的責怪,比如“她怎么會看不出來”,才可能真正失效。劇集在羅梁之外,還塑造了誘騙少女的商業巨鱷丁志波。少年時期的顏聆曾滑落進房思琪遭遇的陷阱中,那是另一種PUA。“我要愛上他,你愛的人要對你做什么都可以,不是嗎?”而林奕含也早把加害者的下流拆析得一清二楚,那是羅梁、徐楓、丁志波共通的心態:“英文老師不會明白李國華第一次聽說有女生自殺時那歌舞升平的感覺,心里頭清平調的海嘯。 很難得,《危險關系》沒有著力于呈現滿足短視頻傳播的奇觀切片。劇本打磨多年,導演薛曉路的創作動力,來自于7年前轟動全國的“牟某翰情感虐待致死案”。不過,幾年過去,這一概念已經經歷了科普、泛化、解構的完整周期,網友甚至可以用“CPU”“KTV”“UFO”“PPT”等任意詞匯,指代這一概念。有人問:2026年,電視劇才開始討論PUA算不算過時?如果你認為房思琪、牟某翰案受害者的悲劇還可能在某個地方發生,那這部劇便仍有莫大價值。薛曉路看見了受害者的歷程,也為她們寫了一個全新的結局。“創傷性重復”沒有毀了這群人,“缺愛”“自毀”沒有成為受害者最終的定義。它喧賓奪主,“羅梁到底有沒有愛過她”成了頭號議題;這段關系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控制和摧毀,卻被重新定義成了“互相救贖但是BE”。可當劇情落幕,他的監控、隔離、操控,乃至更大的惡都攤開以后,竟然還有那么多人在認真糾結:他到底有沒有愛過?“看到顏聆和樂樂那么溫馨的時候,他就沒有向往過幸福穩定的家庭生活嗎?”“如果沒有被顏聆媽媽發現身份造假,羅梁是不是也想和顏聆好好過日子的?”背著幾條人命、與顏聆有著殺母之仇,竟然還可以被劃進“愛情”范疇內討論,這本身就比劇情更值得琢磨。某種層面上,羅梁也是受害者,他在父親的家暴中長大,年輕時富豪女友因家人不同意二人關系,誣陷他性侵,又毀了他一生。最終他向顏聆求助“我只是不懂愛”,暴露傷口,以愛之名。而顏聆看破了他的虛偽——弱者抽刀向更弱者,他的恨意只敢指向那些愛她的女人。“很多時候,‘愛’是把事情變得模糊的一個動詞,有些關系,如果用其他視角,比如權力關系來看,是清楚的,但一旦和‘愛’這個字沾邊,立馬就說不清了。”這并非否定情感價值,而是在一定程度上,“愛”的概念極易混淆,可以說誰擁有了定義權,誰就擁有了掌控權。“在兩性關系中性激情有很大一部分是一種權力欲、控制和占有欲。再沒有任何感覺狀態比之呼喊‘我的’‘我的’更強烈了。”從早年的偶像劇,到后來的霸總文、甜寵劇,再到這幾年越拍越熱鬧的“強制愛”,文藝作品早就讓人對危險的關系脫敏了。”控制是深情,獨占是在乎,糾纏是舍不得,監視是保護,失控是因為太愛。“霸總甜寵《杉杉來了》,男主可以借著職場權力為自己的妹妹提前準備“血包”,這種不對等常被忽略;到了《金秘書為何那樣》這類輕喜現偶里,女方已一再拒絕,男方卻仍通過包場、破壞相親、持續施壓來推進關系,而這一切又被包裝成“非你不可”的深情。至于更早的《惡作劇之吻》,那些羞辱和冷暴力,多年都被翻譯成“高冷天才不會表達的喜歡”。從一見鐘情的全網尋人,到當眾表白的大陣仗起哄,戀愛后的干涉穿衣社交、再到分手后的跟蹤糾纏......尤其在家庭情感經驗里,愛常常天然就摻雜著管束和“為你好”的干預。當一種敘事被反復書寫、反復觀看,它終究會影響我們對情感的想象,對自我邊界的理解。大家都清醒的知道,除了豆包和GPT,不會有人可以隨時隨地穩穩地接住你,不躲、不藏。但現實中誰不想急赤白臉地,被看見,想被堅定地選擇、讀懂。愛以一種莽撞的、冒犯的,破壞性的姿態,占據了文學、影視的想象,也在干預著現實生活。《正常人》也好,《愛樂之城》也好,動人的地方,是即使在愛里,人仍然被當作一個完整的人來看待。當仍有人忽略顏聆們所受的傷害,將她們視作愛情戲碼的配合者時,這恐怖、驚悚的一切,仍需不斷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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