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年內收獲室內世錦賽+室外世錦賽跳高金牌、排名升至當今女子跳高世界第一后,29歲的尼古拉-奧利斯拉格斯如愿當選世界田聯2025年度的最佳女子田賽運動員。
相比于男子田賽獎項的獲得者杜普蘭蒂斯,尼古拉的名氣要差了一截。但是在獲獎發言的時候,她講述了9年前那個靠洗碗攢機票錢參賽的自己,令所有人印象深刻。
“20歲的我在一家咖啡店的后廚洗碗,為出國比賽攢錢買機票,當時我的個人最好成績只有1米88,遠遠談不上有競爭力。我也覺得自己的生活沒有目標,我在大學學的是生物化學,想過當一名營養師,甚至還想過當傳教士,可到最后,我仿佛感覺老天在對我說:不,運動場才是你的使命所在。”
2004年的澳大利亞南威爾士州,8歲的尼古拉第一次在家鄉的田徑俱樂部里體驗跳高。當時的她比同齡人高出整整一個頭,身邊的人都勸她“找個能發揮你身高優勢的運動”,她嘗試過游泳、沖浪和網球,還在學校運動會上贏下了幾乎所有田徑項目。這讓她備受鼓舞,似乎自己有著無限的運動天賦,跳高也只是她的備選之一罷了。
但天賦總會無情地懲罰每個自信的人,第二年,她在女子短跑比賽中被狠狠擊敗。于是,在終點線大口喘氣的苦澀時分,尼古拉回想起了在俱樂部里高高躍起、飛過橫桿、落在墊子上的樂趣。
訓練一個月后,她就急切地查起了澳大利亞的女子跳高記錄,當時的澳洲還沒有女選手跳過2米,小小年紀的尼古拉立刻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跳過這個成績。“現在想來,大部分的八歲小孩都不會想著要跳過2米,不過我身高比同齡人高,腿也比他們長,我當時只覺得,跳高就是我的天職。”
10歲那年,尼古拉和霍斯內爾教練正式合作。這不是霍斯內爾第一次見到尼古拉,早在她到處揮灑天賦、參加少兒組跳高比賽的時候,霍斯內爾就一眼相中了她:“第一次見到尼古拉時她才9歲。當時我就跟人說,這女孩將來可能會成為澳大利亞有史以來最優秀的跳高運動員之一。”
所以當尼古拉主動敲門的那一刻,霍斯內爾立刻盤算好了未來十年乃至二十年的訓練大綱,他深知培養一顆好苗子需要耐心、熱情與陪伴。在教練年復一年的科學與激情培養下,從州冠軍到全國賽事的領獎臺,尼古拉的成績和自信心同步增長。
2014年,18歲的尼古拉還入選了世界U20錦標賽,盡管第一次進入國際賽場的她表現一般,只跳出1米76屈居第16名,但被全世界跳高好手包圍的興奮感遠大于初生牛犢發揮失常的沮喪感:“和其他國際選手在一起的時候,我感覺非常震撼,但我很快意識到我們之間沒什么不同,所以我沒必要把她們奉若神明。”
這股平常心正是尼古拉得以穩步進化的內在力量,正是靠著這種穩定的內核,她才能一邊攻讀生物化學(四大天坑專業占了倆),一邊堅持訓練參賽,一邊又抽空在咖啡館打零工攢機票錢。正是有著這股平常心,她才會在熬過腿筋撕裂的傷病后,把“開門黑”的2017年當作自己職業生涯的新起點。
那一年,尼古拉以選拔賽最后一名的身份入選英國世錦賽。不出意外,她在那屆世錦賽只是一個過客,在時差和海拔變化的影響下,尼古拉沒能跳過及格線的標準,排名倒數第一,連淘汰賽都沒資格參加。
但尼古拉沒有離開賽場,得知自己首輪就出局后,她腦子里的第一個想法是:“我被淘汰了,但我擁有了世界女子跳高最頂級賽事的最佳觀戰席。”
就算只能當觀眾,尼古拉也是VIP級別的觀眾,她很高興自己能以21歲小將的身份享受高手對決。她再次意識到,自己和這些高手并沒有多大區別,只是經驗和準備上的差距。“盡管排名墊底,但我依然屬于這里,我必須付出更多努力,沒有誰能奪走我的這種歸屬感。”
尼古拉不只會在VIP席位熱情觀戰,她還擁有自己的秘密武器:日記本。雖說正經人很少寫日記,但尼古拉是個例外,每次試跳后,她都會在場邊寫日記反思——給自己的每個技術環節打分,記錄自己的感受,給自己灌雞湯。
就像優等生的錯題本,尼古拉用這種方式隨時復盤。她堅信自己的所思所想和所做作為都應該被記錄下來、坦然公開,因為這些點點滴滴正是尼古拉-奧利斯拉格斯的閃光之處。
另一方面,在緊張的比賽和漫長的等待間隙,寫日記也是一種調整狀態的方式。“考慮到每輪的選手數量不同,每次試跳的間隔都不一樣。對我來說,寫日記能讓自己抽離賽場、保存能量、放松休息,為下一次試跳重置狀態。這個過程本身和我記錄的內容一樣重要。”
除了復盤,尼古拉還在2019年學到了另一項進步的秘訣——休息。
那是捷克挑戰賽結束后不久,她和其他國家的選手圍坐一桌侃大山,在聊天的過程中,她發現這些高手都會給自己放一個徹徹底底的長假。“我記得一位選手說,她賽季結束后唯一的計劃就是在海灘上休息一個月,其他優秀的運動員也是如此。”
尼古拉從善如流,很快給自己放了整整一個月的假,她不再縮短休息時間,也不會在假期里抽空鍛煉。她有了大塊的時間沉思、復盤、放空自我。在此期間,尼古拉給自己制定了新的目標:把十步助跑改成九步。
減少步伐意味著她要從速度型選手轉變成力量型,于是在不斷試錯、復盤、積累、進步的穩定螺旋中,尼古拉的水平日漸提升。
從不到1米9的墊底水平到1米91的英聯邦運動會銅牌,從堪培拉的1米94到捷克挑戰賽的1米96,再到疫情來襲后在德國跳出的1米98......盡管面對各種各樣的挑戰,尼古拉始終能完成自己定下的挑戰目標。
厚積終于迎來薄發。2021年是尼古拉的生涯之年,她先在全國錦標賽上成為澳洲歷史首位跳過2米大關的女子選手,圓了自己八歲時的夢想,又在奧運前夕的斯德哥爾摩刷新2米01的新紀錄。
東京奧運會上,尼古拉在場邊寫日記的畫面闖入了公眾視野,她輕盈的身姿也被更多人的目光捕獲。在女子跳高決賽上,尼古拉跳出2米02的全新紀錄,斬獲奧運銀牌。這一跳結束后,尼古拉興奮地抄起紙筆,給自己打了滿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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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的目光聚焦于一身,尼古拉再也不是賽場邊緣的最佳觀眾,而是賽場中心的焦點本身。她正式成為世界頂級的跳高選手,同時又有了新的目標:“我的目標是在巴黎打破個人最好成績,如果能實現這一點,哪怕我排名倒數都可以。”
當然,能穩定跳過2米就不可能倒數,但尼古拉顯然和自己較上了勁。靠著這股氣勢,她在2023年9月再次創造2米03的生涯新高,緊接著她又定下了全新的KPI:“我希望每場比賽都跳過2米,包括奧運決賽,如果這么做能贏下一枚獎牌,那我就太開心了。”
果然,尼古拉言出法隨,她在巴黎越過2米01的橫桿,再次鎖定一枚奧運銀牌。
成熟而熱情的心態是她不斷進步、屢創新高的利器,除了寫日記、定目標,她甚至會在賽道上唱歌,以克服恐懼和緊張感。在巴黎賽前的幾天里,甚至在起跳前一刻,尼古拉都在放聲歌唱,和日記本一樣,她從不羞恥于讓別人看到這一幕:“我是自由的,我希望別人也能看到我自由歌唱的情景,這是一種能戰勝恐懼的喜悅。”
這種心態也在感染越來越多的同行,她從不把世界各地的跳高運動員當做自己的對手,只有眼前那根2米高的橫桿才是。相反,這些同行都是她可以依賴、并肩同行的戰友。“跳高就是這樣一項運動,它不是你和另一個對手的對抗,而是你與橫桿之間的較量,而所謂的對手,都是和你一路相伴的朋友。”
或許,從21歲坐在場邊欣賞高手比賽的那一天起,尼古拉就發現了這一點,從此以后,在她的生涯中,對手都只有眼前的橫桿和過去的自己。
跳過無比成功的2025年后,尼古拉-奧利斯拉格斯依然沒有一絲絲改變:“在那家咖啡館的后廚里,我總會夢想著,如果我能登上這項運動的頂峰,參加更多的比賽,見到更多的人。”
“當他們問我‘接下來會做什么’,我會說——我的目標依然沒有變,它只會越來越遠大,大到超出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