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問現在讀什么專業,就像泰坦尼克號選座位,外語專業一定榜上有名。
迎面撞上的,正是 AI 這座大冰山。以前為了每門課都有的 presentation 展示,外語資料查到眼花,PPT 反復修改,臨上臺還在對照錄音糾正發音。
可這些臺下功夫,大模型幾秒就能完成,自己反復打磨的實力,并沒有那么不可替代。更別提“AI 就能翻譯,要你干嘛”“不用學了,遲早被代替”這些話聽多了,心理防線早就被戳成篩子。
高校里,更嚴峻的現實也接踵而至:外語專業被撤,學院批量改名,招生計劃屢屢征集不滿,高考生們避之不及。學外語,正從曾經的硬通貨,滑向“勸退頂流”。
外語專業,已然退潮
外國語言文學并不是一夜之間退場的,作為高校的常駐嘉賓,目前相關專業方向共105門 [1]。2023年,光是開設英語專業的高等院校就有994所,可謂家大業大 [2]。
頹勢似乎自2018年開始,裁撤的外語專業數量從當年的22個漲到了2022年的36個。作為對比,此前全國撤銷外語專業的高校攏共才10所 [3][4]。
通過梳理公開信息,我們發現不少地方院校甚至“雙一流”,都正磨刀霍霍對向英語、日語、商務英語等專業。
與此同時,外國語學院也開始改頭換面,有的和其他外語院系合并,有的投奔新聞傳播、教育、經貿的懷抱,拼出一個大雜燴的新學院,換名續命。
當“外國語學院”的招牌摘下,被“文化傳播學院”“外語與國際教育學院”取而代之。僅靠外語,顯然已撐不起一座學院的門面。
這種冷清也直觀地反映在招生上。每逢高考,外語值不值得報的評論區,滿是來自過來人“能跑就跑”的勸退。
聽取避雷聲一片,最終反映在志愿填報上,便是外語專業成了征集志愿名單里的常客——通俗來說,就是外語專業招不滿學生。
以江蘇高考為例,2021-2025年每年有超過60個外語專業沒完成招生計劃,最慘淡的2023年甚至需要再補錄280人。
不只普通院校,連持有語言金字招牌的名校也陷入困境。2025年江蘇提前批中,不僅外交學院的英語、日語遇冷,就連北大的印地語也有空席 [5]。
在招不滿人的外語專業里,英語和日語成了重災區。諷刺的是,這兩門恰恰是十幾年前最風光的存在。
1998-2009年,全國新增了346個英語專業,日語幾乎并駕齊驅,新增323個。彼時受益于日企在華擴張,疊加赴日留學升溫,高校順勢一擁而上,日語成了英語之外最火熱的小語種 [6]。
后續接棒擴張的,是各種英語專業的“Pro Max 版本”。商務英語、翻譯專業接連登場,看上去更強調應用,但仍是圍繞英語的基本功展開,再融入經濟學、國際貿易方向,或是筆譯、口譯應用課程。
小語種同樣沒缺席這輪擴張,尤其是吃上“一帶一路”的紅利后。因為彼時中國的企業和項目大步出海,卻發現精通當地語言的人才奇缺,遠不能滿足需要 [7]。
高校于是聞風而來,小語種專業在2016-2017連續兩年新增101個,占當年外語新增專業的六成以上。
但風口來得猛,去得也快,2018年起,小語種新增數量幾乎腰斬,此后一路走低,到2024年只新增9個。
稀缺變標配,學外語不香了
從人人追捧到無人問津,無一能幸免這場退潮的外語專業,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這步的?
其實也不難理解,曾經只有少數人掌握的能力,如今愈發普及。當外語不再是稀缺技能,僅靠文憑和專業標簽,很難在職場占得先機。
但對外語人來說,大學四年卻過得像高四。語法、精讀、會話、聽力、寫作輪番霸占課表,初級剛結束,中級和高級就等著自己去挑戰。
還有雷打不動的清晨早讀,課后對著鏡子一遍遍矯正口型,對著錄音反復糾音。在語言的世界里,沒有任何水分可言,一張嘴一落筆就知道幾斤幾兩。課堂上,老師的突擊聽寫與隨堂抽背更是常態,時刻都像期末周。
可最令人無力的,是苦學之后差距卻依舊明顯。外語生面對即興對話,舌頭仍免不了卡殼;起草一份正式郵件,最終還是得心虛地打開 Grammarly,靠 AI 幫自己完成最后的體面收尾。
等到了職場,零人關心課堂上的文學流派、語言理論,如約而至的只有 HR 靈魂拷問“除了外語,你還會什么?”并再補上一刀,“你會的,別人也能做”,簡歷就此石沉大海。
小語種選手的處境則更加尷尬,和別人說一遍自己所學的專業名,對方很有可能連名字都記不住。一旦錯過那幾個屈指可數的對口崗位,稀缺的語言本領便再無用武之地。
最令人沮喪的,是這門苦差事背后的性價比。曾經作為高薪代名詞的外語專業,如今卻成了全國平均線以下的差生。
根據麥可思發布的數據,以2019屆為例,外國語言文學類學生畢業五年后,月收入在9568元,最常見的英語專業更是縮水到9073元。
當全國本科生畢業五年后的平均薪資,已經體面地跨過月入過萬的門檻時,外語人還在千元檔位苦苦掙扎。即便從“錢景”的后勁來看,外語專業的爬坡速度也顯得力不從心。
而最讓外語人心碎的瞬間,莫過于在招聘軟件上滿懷期待地搜索“語言”崗位。
那一刻,屏幕上跳出的崗位數多如繁星,可興沖沖地點進去,卻發現此“語言”非彼“語言”——人家要的是 Java 或 C++。
看著滿屏看不懂的代碼要求,只想穿越回填報志愿的那天,死死拽住當年那個正準備勾選外語專業的自己。
AI 沖擊下,外語人飯碗不保
如果說外語人過去是擔憂選錯路,那生成式 AI 的橫空出世,則讓他們深感“無路可走”。
在職場,外語生未必掛著翻譯頭銜,但翻譯大到幾十萬字的合同,小到商務郵件甚至公關稿,默認都是他們的領地。
可現在,同事只需把文檔往對話框里一扔,AI 不僅秒出譯文,潤色得甚至更地道。那些支撐職場存在感的自留地,正迅速瓦解。
在一項針對 GPT-4的實測研究中,研究人員把不同水平的人類譯員拉上擂臺,選取了三組語種比較翻譯表現,涵蓋數據儲備豐厚的英語、資源中等但結構復雜的俄語和漢語,以及相對稀缺的印地語 [8]。
專家們從準確性和流暢性等13個維度,對每譯文進行了挑剔的檢查。
結果發現,GPT-4的錯誤率竟然低于大多數初中級譯員。 在英語、俄語互譯和漢語、印地語互譯的準確性上,它甚至能與資深譯員平起平坐。
而且面對訓練充分的語種,GPT-4表現穩定。人類反而會累會分心,或是因遇到生僻的領域,翻譯水平翻車。更令人絕望的是,這種能力不會原地踏步,而是以月為單位瘋狂迭代,堪稱降維打擊。
2025年,一項針對全球近兩千名進行翻譯或本地化從業者的調查顯示,生成式 AI 普及后,認為業務減少的受訪者比例大幅上升。自由職業者的感受最為深刻,這一比例從兩年前的25% 飆升至51% [9]。
2025年,一項針對全球近兩千名進行翻譯或本地化從業者的調查顯示,生成式 AI 普及后,認為業務減少的受訪者比例大幅上升。自由職業者的感受最為深刻,這一比例從兩年前的25% 飆升至51% [9]。
“ChatGPT 之類的 AI 問世之后,我在同一家公司的翻譯量幾乎腰斬,從2023年的100萬字跌到2024年的56萬字?!?/p>
甚至連外語人心中的最高殿堂同聲傳譯,也正被 AI 步步緊逼。
一些新推出的人工智能同傳產品,除了譯得快又準,已經能復刻發言者的音色、語調與情緒。就連大家日常用的無線耳機,也開始推出“實時翻譯”的相關功能,再想出國旅游問個路,追劇“啃生肉”,不至于大眼瞪小眼。
當外語界最后的“天花板”都被捅穿,在這場僧多粥少的殘局里,轉行似乎成了外語人唯一的解藥。
盡管業內總有“AI 取代不了高端需求”的聲音在自我安慰,但殘酷的現實是,在每年新增多如牛毛的外語畢業生里,真正能摸到“高端”門檻的又有幾個人?
參考資料:
[1] 教育部. (2025). 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2025年).
[2] 中國翻譯協會. (2024). 2024中國翻譯行業發展報告.
[3] 教育部. (2019). 2018年度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備案和審批結果.
[4] 教育部. (2023). 2022年度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備案和審批結果.
[5] 江蘇省教育考試院. (2025). 江蘇省2025年普通類(歷史等科目類)本科提前批次征求志愿計劃(其他院校).
[6] 田雁. (2011). 中國日語熱的現狀與前景. 日本研究, 27(4), 114.
[7] 聶丹. (2015). “一帶一路”亟需語言資源的互聯互通. 人民論壇·學術前沿, 4(22), 66.
[8] Yan, J., Yan, P., Chen, Y., Li, J., Zhu, X., & Zhang, Y. (2024). Benchmarking GPT-4 against human translators: A comprehensive evaluation across languages, domains, and expertise levels. arXiv.
[9] RWS. (2025). Translation Technology Insights 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