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這一屆趕上學院獎小年,但對亞裔電影人來說,絕對是大年。
除了那部不能說的影片,此次頒獎禮最讓人驚喜的其實是這位現年73歲、捧得最佳女配角小金人的風趣奶奶尹汝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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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上臺,還沒顧得上感謝導演感謝同行,竟然先公然「調戲」起了頒獎人布拉德·皮特,嬌羞得像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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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僅是頒獎嘉賓,布拉德·皮特還是《米納里》的監制之一
雖然說起英語稍顯吃力,但這絲毫不影響尹汝貞奶奶流暢的喜劇人思維。站在領獎臺上,她簡直講起了單口相聲,不僅得體有態度,還甩梗自如,完全一副「老娘獲獎就是老娘主場」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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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去年奉俊昊捧回一堆小金人之后,今年韓國導演和演員再次成為學院獎的焦點。
憑借在《米納里》中的精彩表演,尹汝貞在今年頒獎季拿下了超過30座「最佳女配角」的獎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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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屆最佳女主&最佳女配
收獲最佳女配提名,本就讓她創造了歷史,成為首位獲得學院獎表演類獎項提名的韓國演員,在大獎揭曉后,她又成了首位獲得表演獎的韓國演員。
繼1958年梅木三吉憑《櫻花戀》獲獎之后,尹汝貞成為第二位獲得該獎項的亞洲女演員。這中間,足足隔了64年。
此前的英國電影學院獎,尹汝貞在獲獎感言里相當直率地感謝了「勢利的英國人」。這一直白說辭,幽默又顯情商,不僅沒有冒犯到任何人,還讓現場所有人對她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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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取得了這般不凡的成就,但對尹汝貞來說,演戲并不是她最初的追求。
她曾說:「大多數人愛上了電影,或者愛上了戲劇,但對我來說,這只是一場意外。」

在尹汝貞的少女時代,韓國家庭只信賴正統教育,她雖然通過了高考,但分數不高,進不了一流大學的事實讓她的母親非常失望。
在漢陽大學就讀時,為賺取學費,她開始在電視臺做兼職工作——節目主持人讓她給觀眾分發禮物。僅憑這一差事,尹汝貞賺了不少錢。
工作一段時間后,她在別人的建議之下參與了一些試鏡,并于1966年考入電視臺。隔年,尹汝貞拍了演藝生涯的第一部戲《熊先生》。
演員這個職業在當時的韓國并不被看好,但她看到首爾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李順載也進了演藝圈,便鼓起勇氣決定休學,專心從事演員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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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尹汝貞從TBC電視臺跳槽到了MBC電視臺,兩年后,她因出演古裝劇《張禧嬪》而走紅。
因為飾演的惡女角色太過深入人心,她一度成為最讓韓國國民痛恨的女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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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尹汝貞被金綺泳導演相中,合作了《火女》《蟲女》等一系列廣受好評的電影。
這些作品里的角色不止挑戰天賦和演技,還挑戰演員的心理。
當時金綺泳把尹汝貞折磨得夠嗆,后來她回憶說:
「也許他是個天才,但他非常古怪,那時候我在想,這個男人簡直要了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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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女》是尹汝貞的電影處女作,也是讓她一夜之間登上事業巔峰的作品。
憑借這部作品,她接連拿下大鐘獎最佳新人賞和青龍獎最佳女主角,成為韓國影史上為數不多在30歲前就摘下國內重大獎項的女演員之一。
在這次頒獎禮上,尹汝貞還特意致敬了金綺泳導演。
順便提一句,去年的大贏家、今年的頒獎嘉賓奉俊昊導演也是金綺泳的資深影迷。他曾在訪談中提到《寄生蟲》在很大程度上受益于金綺泳的《下女》,并贊他是「真正的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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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70年代中期,正值事業巔峰期的尹汝貞選擇了家庭。
在與歌謠界教父趙英男結婚后,她隨丈夫移民到美國佛羅里達州。從72年結婚開始一直到84年,尹汝貞花了十余年時間做家庭主婦,可以說是浪費了自己最好的青春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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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趙英男出軌后,她帶著兩個孩子回到了韓國。
尹汝貞和趙英男于1987年離婚。離婚時,尹汝貞放棄了財產,得到了孩子的撫養權。
為了供兩個兒子上大學,她重新開啟了演藝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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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如今的她是新世代國民奶奶,但當年復出時,她幾乎是被韓國觀眾拋棄的。
頂著「婚姻失敗者」和「大齡女演員」的身份,她幾乎找不到任何角色。
在那個對女性持各種腐朽偏見的年代,經常有人打電話投訴「離婚的女人不該上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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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養活孩子,她曾考慮回到美國——在超市打工賺到的錢至少能維持生計。
但是編劇金秀賢認為尹汝貞是有才華的,并鼓勵她留在韓國演藝圈。隨后她一直在金秀賢編劇的作品中擔任配角,慢慢積攢人氣,等待機遇。
1991年至1992年間,尹汝貞出演了金秀賢的作品《愛情是什么》。她在劇中飾演的角色引起了觀眾的廣泛共鳴,因此獲得了極高人氣。
尹汝貞稱自己是個「幸存者」,因為她終于開始享受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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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情是什么》/1991
之后金秀賢再次邀請她出演由自己執筆的家庭劇《澡堂老板家的男人們》。后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這部劇不僅在韓國爆火,引進內地之后也火得一塌糊涂。

? 《澡堂老板家的男人們》/1995
尹汝貞在某檔節目中說:「年輕時的成功總是有原因的,或是因為才華或是因為外貌,但老了之后,唯一的武器只有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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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澡堂老板家的男人們》/1995
60歲生日的時候,不再有經濟壓力的尹汝貞向自己許下了一個承諾:她只和自己信任的人合作,即使他們的冒險失敗了,只要她決定加入,就會堅持完成到底,而且沒有怨言。
當然,快人快語的耿直奶奶也很直接,碰到爛片時,她就當作「踩到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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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與尹汝貞多次合作的導演有三位:早期幫她打開電影世界大門的金綺泳,帶她重返大銀幕的林常樹,以及文藝青年都愛的洪常秀。
或許正是因為選片謹慎,她成了各大國際影展的常客。
2003年,首次和林常樹導演合作的尹汝貞,在《偷情家族》中扮演有婚外情的中年女性。該片入圍了第60屆威尼斯影展主競賽單元。
《夏夏夏》則是尹汝貞首次出演洪常秀的作品,該片獲得了第63屆戛納電影節的一種關注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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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夏夏》劇組在戛納
林常樹交給尹汝貞的角色經常劍走偏鋒,幾乎都是觀眾不愿去想象的女性角色。
比如在《金錢之味》中,尹汝貞飾演的大齡欲女性騷擾年輕的男秘書,毫不留情地挑戰著觀眾的道德舒適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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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錢之味》/2012
2012年,林常樹執導的《金錢之味》以及洪常秀執導的《在異國》雙雙入圍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一同角逐金棕櫚獎。這兩部影片中都有尹汝貞的身影。
2016年,尹汝貞奉上了兩部高口碑影片——《酒神小姐》和《季春奶奶》。這兩部作品不僅讓更多觀眾見識了她的精湛演技,還令許多業內人士驚訝其戲路之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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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神小姐》/2016
2015年至2017年間,尹汝貞在Netflix的原創節目《超感獵殺》中客串演出。
這是她出演的首部美國作品,拉娜·沃卓斯基曾稱贊她是「一鏡神人」(one-take wonder)。

? 紀錄片《女演員們》/2009
2013年的真人秀《花樣姐姐》,讓尹汝貞與知名綜藝導演羅英石結緣。
第一次合作順利又開心,沒過幾年二人又有了第二次合作——《尹食堂》。這檔真人秀讓出演嘉賓們在異國他鄉經營一個小餐廳,治愈指數滿星,被不少觀眾稱為「夢想成真般的綜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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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食堂》第一季/2017
因為疫情緣故不便出國,最新一季《尹食堂》升級成了《尹STAY》,改成了邀請在韓國工作生活的外國人體驗韓國民宿。
從《尹食堂》到《尹STAY》,這個系列的每一季都獲得了超高的收視率和口碑,尹汝貞自己都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做「綜藝女王」。
當時尹奶奶還自我調侃:「當了50年的演員,代表作竟是《尹食堂》,太丟臉了。」

遇見《米納里》之后,她又一次把握住了機會。
得知這個故事源自導演的個人經歷,她馬上接受了邀請。因為她早年在美國的生活與這部電影非常接近,片中那些關于文化差異和種族問題的細節,她完全能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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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納里》的主創們
拿獎之后,KBS、OCN等電視臺陸續為她制作了紀錄片,尹汝貞奶奶已經是能被載入韓影影史的人物了。
這樣一個創造了歷史的女演員,偏偏沒有上過表演學校,也沒有系統地學過電影知識。她始終帶著自卑感。
但也正是這股自卑感,激發出她不服輸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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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韓國,不管是電視節目、電影還是其他工作項目,鑒于尹汝貞的資歷和年齡,已經沒有導演或制片人敢要求她什么。所以她明白,如果繼續在這樣的環境中工作,就會變成一個「怪物」。
正因如此,她選擇去美國拍片。在好萊塢,沒有人知道這么一個「韓國演技派奶奶」,她需要去嘗試,需要用作品重新證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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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汝貞說,在她50年的從業生涯里,有一個問題始終困擾著她,那就是要以何種方式結束自己的演藝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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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確熱愛自己的工作,不過這種熱愛很復雜,并不是「為藝術賣掉靈魂」的那種純粹。
但她認為只要自己還能記得住臺詞,就想繼續活在電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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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汝貞已經73歲了,她不懼怕死亡和挑戰,只是想在人生結束前「搶救」出一些能夠被人記住的作品,這樣就足夠了。這種人生觀讓我想起已經去世的樹木希林。

有人問奉俊昊導演,尹汝貞獲得的這座小金人是不是百年韓國電影史實現的壯舉?
奉俊昊否定了,他說「這是尹汝貞個人的勝利」。
與其說尹汝貞得到了小金人,不如說是小金人終于找上了這位偉大的演員。努力的人,值得一切榮光和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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