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練練：野蠻生長

練練

野蠻生長

練練愛沖浪、滑雪，這些極限運動跟她柔和的外表看起來并不相符，但“冒險”二字就像是刻在練練骨子里的DNA。她評價自己是野蠻生長。

2007年，電視劇《恰同學少年》播出。劇中的陶斯詠額前留著碎發(fā)，兩股小辮從腦后梳到胸前，時常穿著一身典雅的旗袍，腳踩粗跟皮鞋，臉上總是掛著明媚的笑容，她是富商之女，也是歷史上著名的湘江才女。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角色陶斯詠是對演員練束梅的第一印象。直到9年后，“練束梅”這個名字才被“練練”所替代。

與熒幕上溫婉的“陶斯詠”不同的是，練練從小就被當作男孩養(yǎng)。練練的父親是軍人出生，“棍棒底下出孝子”這是父親的育兒理念。小的時候，練練的父母經(jīng)營著一家飯店，生意很忙，沒人管是常態(tài)。十多歲的年紀，她偷偷騎著父親新買的摩托車滿大街亂跑，那時候的身高都夠不著手柄，恨不得站在腳踏板上開。

在這樣環(huán)境下成長起來的練練膽子很大。曾經(jīng)揣上一千塊錢就跟朋友三人一路從江蘇坐火車到北京參加電影學院的考試，考到最后，通過了面試，但身上一分錢都沒剩下。

如今的練練愛沖浪、滑雪，這些極限運動跟她柔和的外表看起來并不相符，但“冒險”二字就像是刻在練練骨子里的DNA。“我是比較野蠻生長的。”練練這樣形容自己的成長。

爆發(fā)

2020年1月的一個晚上，話劇《我的妹妹，安娜》在北京中間劇場上演。舞臺中央，練練穿著一席白裙，梳著中分的齊耳短發(fā)，一束追光正打在她的身上。

練練飾演的是主角安娜·卡列尼娜。一位陷在矛盾之中反復掙扎的女性：一方面她渴望逃離婚姻，追尋自己的戀人；另一方面，她又受制于傳統(tǒng)，擔心眾人的流言蜚語，因而無法徹底拋下一切。

舞臺上的“安娜”躺在床上，出現(xiàn)幻覺，變得瘋狂，最終爆發(fā)。話劇最后，她選擇用臥軌的方式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

燈光暗下，練練連同其他演員一齊向臺下熱烈鼓掌的觀眾謝幕。導演簡川訸也在舞臺之下，他應練練的邀請來觀看話劇，演出結(jié)束，他仍沉浸在“安娜”的歇斯底里之中，頗感驚訝。

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這樣的角色，似乎離練練很遠。

生活中的練練喜歡插花，她用“向日葵”來形容自己，積極、樂觀，充滿向上的生命力。平日的她很少陷入低谷，是身邊朋友們的“開心果”。這樣的她跟歇斯底里的“安娜”相比，可以說是天差地別。但也正是話劇舞臺上爆發(fā)出的這種反差，讓導演簡川訸抓住了練練身上契合“陳昕兒”的特質(zhì)。

話劇《我的妹妹，安娜》演出結(jié)束后，導演簡川訸就找到了練練，想讓她試試新劇《相逢時節(jié)》里的陳昕兒——一個極富戲劇化的角色，這類角色往往表演空間很大，同時難度也不小。

接到導演的通知時，練練還需要參加一場試戲。出道十余年，試戲?qū)毦殎碚f已經(jīng)算一個陌生詞匯了，多數(shù)情況下，成熟演員不太需要這一過程，但接到選角導演電話時，練練一口答應：“好啊，什么時候試戲？”

拿到試戲的本子后，練練立馬讀完了《相逢時節(jié)》的原著，為了更好地找到演戲的感覺，她特意找了演員朋友來幫她搭戲。沒有意外，她拿下了這個角色。

但對練練而言，這才開始了“長征”的第一步。

在這部劇里，練練一共有八十多場戲，場次不多，但每一場都是一次極致的消耗。有時候需要她發(fā)瘋般的嘶吼，有時候需要她抱頭痛哭，很多時候做好發(fā)型和服裝走進鏡頭，等到出鏡頭時，已經(jīng)面目猙獰、蓬頭垢面。

《相逢時節(jié)》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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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劇組的時候，練練的身邊常常會放上一個保溫杯，杯子體積不大所以并不起眼，里面裝的不是養(yǎng)生飲品，而是威士忌。每場戲開拍之前，她都會偷偷喝上兩口，為的是幫助自己進入角色狀態(tài)。為了找到“壓抑”的感覺，練練常常連續(xù)幾天都不睡覺。在拍攝的八十多場戲里，她本來可以有大量的時間回北京休息，但實際上她一次都沒離開過拍攝地無錫，只是因為擔心“角色的魂兒跑了”。

殺青那天，拍的是一場跳樓的戲。這場戲中，練練飾演的陳昕兒站在天臺的邊緣吼叫、顫抖。拍攝結(jié)束，導演簡川訸走到練練身邊，給了她一個結(jié)實的擁抱，安慰她說：“得緩三個月吧？”剛出鏡頭的練練心想：“不至于吧。”

事實上，離開劇組回到北京的練練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從“陳昕兒”這個角色里抽離出來。朋友們發(fā)覺原本大大咧咧的她，開始頻繁唉聲嘆氣，那時候已經(jīng)是拍攝結(jié)束的一個月后了。

盡管消耗掉不少心力，練練卻覺得能夠出演“陳昕兒”這個角色，是一件幸福的事。有人擔心負面的角色可能會影響到演員自身，但練練并不在意，她樂于鉆進角色之中，找到“陳昕兒”悲哀的源頭，并將其解釋給觀眾。《相逢時節(jié)》播出結(jié)束后，觀眾對這個角色的感情也從不解轉(zhuǎn)變?yōu)榱送椤?/p>

“她骨子里是一個良善的人。”這是練練對陳昕兒的理解。

成長

在練練北京的家里，房間的各個角落都擺放著不同種類的花束，它們自然地或垂吊，或散落。練練的家本是素雅的裝修風格，家具都是木質(zhì)的，沒有繁冗的裝飾，反而有大量的空間和墻上留白。正因為有了各種顏色花束的存在，房間一下變得靈動了起來。

練練從小就喜歡富有生命力的東西。小時候，外公的院子里總是種滿了各種花花草草，每到三四月份，撲面而來的春天氣息；在練練的記憶里，清晨的家中總會傳來父親教鳥學說話的聲音，重復的“你好”成為了叫醒她的第一聲鬧鈴。與動植物相處，成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而練練的人生就像這些盎然的生物，肆意生長，沒什么煩憂。

1994年，練練的父母管理著一家飯店，生意很忙，所以很少有空照顧練練。練練就自己學起了自行車，開始在學校和飯店之間穿梭；后來爸爸買了一輛摩托車，練練一個人偷偷把車開到了大街上。當時的她還沒長個，得站起來才能夠到腳踏板。為此，練練沒少挨父親的揍。

因為飯店離練練的學校離得很近，每天中午，練練都會背著書包騎著自行車往返學校和飯店之間。那時候，飯店里有一臺高級的碟片機，里面播放著楊鈺瑩的歌，聽久了之后，練練總會不自覺地跟著哼唱起來。

一位常來飯店吃飯的聲樂老師聽到練練唱歌后，要了練練當她的學生，從那之后的每個星期，媽媽都會送練練去老師家里學習音樂，那時候練練的目標是：考上南京藝術學院的聲樂系。

在楊鈺瑩的歌聲之中，還有一部《還珠格格》同樣紅遍了大江南北，許多學校因此開設了表演班。有人找到練練的聲樂老師推薦學生，就這樣，練練跟表演結(jié)了緣。

參加表演考試時，毫無基礎的練練卻憑借出色的表現(xiàn)，意外得到了評委老師的一眾夸贊。當時的練練只有15歲，人生還沒有經(jīng)歷多少波折，至于“表演”二字，她更是云里霧里。練練抽到的題目是飾演一位“一個來到墓地看望去世的母親的盲人”。也許是天賦，又或許是表演之神的眷顧，練練在那場考試里哭的稀里嘩啦，演得十分動情。看完表演后，評委老師送給練練一句：“挺有表演的素質(zhì)。”

沒有意外，練練通過了考試，進入了江蘇戲劇學院。只不過，學院的生活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順利。

在學校的練練不像在家那般自如，她對陌生的人和環(huán)境產(chǎn)生了一種抵觸機制，見誰都臉紅。釋放自己去演繹另一種角色更是抓心撓肺一樣讓她別扭。“那時候每天交作業(yè)都是度日如年。當時的作業(yè)都是動物模擬，做猩猩、猴子，我覺得‘天吶，怎么能這樣？’”扮演這些夸張的角色對當時練練來說，就是難如登天。后來還是被逼得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上場。

不過，這些困難跟成為演員后的一次挫折比起，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尚食》劇照

挫敗

從學習聲樂到考入表演，練練的每次選擇都并非刻意。就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是一個水到渠成的人。

命運在很多時候也眷顧了練練。第一次表演考試受到老師青睞，后來順利考上北京電影學院，還沒畢業(yè)的時候就接拍了《恰同學少年》，也正是這部劇，讓練練正式走入了大眾視野，里面的陶毅一角更是成為了多年后大家對演員練練的印象范本。

《恰同學少年》劇照

演陶毅時，練練剛二十出頭，雖然對表演沒有太多深刻的思考，但是劇中陶毅同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所以練練演起來并沒有多費力。參演完《恰同學少年》之后的練練隨即接到了很多戲約，在其中一部《陽光普照大地》里，二十來歲的練練要飾演一位年齡跨度幾十年的女性，也可能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練練接下了這部挑戰(zhàn)極大的戲。

令她沒想到的是，開拍一個月之后，劇組決定換人。

練練再回憶起那段日子，她將其形容為“人生中灰暗的日子”。因為無法理解人物角色，當時，拍哭戲?qū)毦殎碚f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她絞盡腦汁想各種傷心往事也無法調(diào)動想自己的情緒，劇組的人因為她的NG重復拍攝了一遍又一遍，拍到練練自己都想“找個地縫鉆下去”。

換人的決定并沒有人通知她。父母知道消息后，因為擔心女兒，連夜趕到了拍攝地，三個人擠在酒店的一個房間里。那時候，練練角色的備選已經(jīng)來到了拍攝地，而她能做的就只是等待。

七八天后，酒店服務員打通了練練房間的電話，通知她交房費。練練這才知道整個劇組都搬走了，如果自己還要繼續(xù)住在這里，就需要自行負擔房費。無奈之下，媽媽跑下樓替她續(xù)交了三天房費。

那次經(jīng)歷之后，練練變得非常沒有自信，她感覺好像劇里的“場工”都能指導她如何演戲。“那我是不是不適合演戲？”練練的內(nèi)心出現(xiàn)了懷疑。好在后來別的角色又讓她收獲了很多肯定，她又逐漸建立了自信。現(xiàn)在的練練在拍戲時遇到新人演員，都會鼓勵他們，因為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練練知道，很多時候不是一個人不想做好，只是現(xiàn)在他的能力夠不到。

這是練練的一種能力。她常常能從挫敗之中抽離出來，客觀地審視自己，分析原因。她不會去苛責自己，也不會過多解釋。“自己在能力范圍內(nèi)做到最好”是練練對自己表演的要求。

力量

如今的練練，一個人居住在北京的家里，因為常常拍戲，所以一拖箱子就是兩三個月不著家的生活。但這樣狀態(tài)下的練練，并不覺得孤獨，相反，她熱愛獨處。

不去拍戲的時候，練練常常會早起去廚房做一頓簡單的早餐，一般是煎個雞蛋、煎個蝦，再做一杯咖啡。吃完早餐后，她會去到家附近的花市開始挑選當季的鮮花。挑花對練練而言，是一個享受的過程，她會在挑的時候設想每一朵花跟房間的搭配，這種時刻讓她覺得——生活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讓練練覺得生活美好的，還有一群時常陪在身邊的朋友。對練練來說，友情是一種遠長于愛情的存在，遇到事情，朋友永遠都是她的第一傾訴對象。“而且女性之間的相互理解和尊重，更加能夠共情。”

朋友柯藍是練練常在嘴邊提起的人。她將柯藍視作“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當年，剛到公司的練練還沒有資格拍攝宣傳照，結(jié)果柯藍毫不客氣地拉過練練，告訴公司說：“沒事兒，我?guī)е【毰模湍梦业倪@部分（錢）給她拍。”

后來，拍完《趙氏孤兒案》后的練練因為走不出角色，決定去到香港休息一段時間，沒想到，去了香港的練練把工作全然拋到腦后，只顧著一個勁兒地玩。柯藍知道后，對著練練就是一頓罵：“練練我告訴你，你現(xiàn)在在干什么呢？你現(xiàn)在要么給我結(jié)婚生子，要不就趕緊干活。”這段話更像是激將法，讓練練又重新回到了工作的軌道之中。聊起這件事，練練模仿柯藍的語氣，繪聲繪色，仿佛下一秒鐘嗓音就要破掉，但是從她的語調(diào)里，能夠明顯聽出她對柯藍這份仗義的感動與感激。

在練練心中，人生有兩件事很重要，一是讀好書，二是交好朋友。練練周圍的這群朋友，每一個都在給予練練智慧與能量，她們可以將練練從低谷拉起，也可以跟她一起在風平浪靜的日子里談天說地。“父母把我們養(yǎng)大了，但摯友是靠我們最近的。”

如今，已經(jīng)30+的練練選擇了一條多數(shù)傳統(tǒng)女性不會選擇的生活道路，但有這么多知己的存在，所以她并不為此感到無措。隨著年齡的累積，她變得越來越了解自己。在練練的想象中，她希望生活在一個莊園里，旁邊有水，院子里有鹿、有馬，有兔子，房子里有家人和三五知己，練練形容這是一個“非常自由的地方”。

采訪最后，練練提起北宋文學家蘇東坡：當官被貶23次，但是遇到朝廷召回，二話不說就返朝當官，挫折對蘇東坡來說，不值一提。練練欣賞這樣的坦然，人生，不用讓自己太累，“買倆杯子，插個花就很快樂了”。

END

文/劉詩霞

圖/受訪者提供

編輯/樊安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