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轉陰兩個月后，他在東湖凌波門跳了下去

2022年的夏天。

武漢東湖凌波門。

一群平均年齡近花甲的武漢「老桿子」們，

天天來這里跳水。

是真的，跳水。

二話不說的一個飛身，跳入東湖。

和來這里打卡發朋友圈的年輕人不一樣。

一年四季幾乎每天來凌波門跳水，

是很多老武漢人的生活日常。

其中，一個大爺已經堅持了五十年，

現在又帶著孫女來一起跳。

所以有時候人們會說，看——

這座城的朋克和硬核，

就是有傳承。

其中，有一個長者很顯眼，獨臂。

大家都叫他一把手。

之前患過新冠，現在已經轉陰后兩個月。

誰曾想到，三年前撬動這座英雄城市的病毒，

至今還沒有停歇。

一開始，病后初愈的一把手，對和大家一起跳水，還有點遲疑。

他戴著口罩， 又摘了口罩。

又帶上，又摘下。

身邊的伙伴們接二連三地跳入水中。

「怕么斯！」

「一把手！來一個！」

他們高喊著。

獨臂長者也笑了。

是啊，怕么斯！

摘下口罩，躍入湖里。

眾人在江中，掌聲和呼喊聲雷動。

「精神」！

和水花一起沖向天空。

以上的畫面，

出自武漢導演張小鯊的短片《游者多未懼》。

這部五分鐘的短片，在First影展斬獲了不少口碑和獎項，

也在網絡上得到了大家的共情和好評。

「看得人萬分激動，又感動得想流淚。」

「疫情后，好久沒看到如此熱血賁張的畫面了，仿佛已經回到了以前。」

我們和張小鯊導演聊天時，

他說到了這個片名。

「游者多未懼，是當年酷愛游泳的毛主席所寫。」

是他老人家的那種，果敢和激蕩。

「未曾想，用在這里，相當合適。」

是的， 生活確實不易。

但是，游者多未懼。

從東湖凌波門跳下去

杭州西湖廣為天下知。

但位于武漢武昌區的東湖卻相對低調。

而實際上，東湖水域遼闊、碧波萬頃，

一直以來，都是老武漢們的城市后花園。

而武昌區東湖南路的凌波門，

更是后花園中最文藝浪漫的地方。

面朝東湖，背依珞珈山，

凌波門一年四季，游人如織。

大半個世紀前，

周恩來、鄧穎超、郭沫若等，也曾在此游泳或散步。

大半個世紀之后，

這里也是年輕人們拍婚紗照、網紅打卡的好地方，

隨處可見人們行走棧橋，漫步水上。

裝載著武漢人的文藝之心，和勇者之意。

有一種說法是——

當凌波門跳東湖的人回來了，

武漢的夏天也真的回來了。

幾乎每個夏天，

武漢東湖凌波門，會迎來最隆重的跳水盛事。

早在張小鯊拍短片之前，

凌波門的跳東湖，就已經在武漢年輕人間紅了十來年。

成為了文藝青年之間的一個勇氣與文化的符號。

夏日，某一個驕陽午后。

武漢城中各路有意思的青年們，

就會穿著最「精神」的打扮齊聚在這里。

玩極限單車的小伙子，徑直沖過來，飛馳而下。

如離弦之箭彈向空中，

人與車完美分離、定格，

再來個180°大轉身，

最終花式入水。

還有玩滑板的、跳街舞、玩樂隊……

各色新潮青年都加入了這場夏日之跳。

這也一度讓東湖凌波門，

成為不少年輕人網紅打卡的景點之一，

和全民狂歡的地點。

其實，往前追溯。

「跳東湖」這十年成為青年文化，其意義比想象中更深遠。

它不是啤酒，不是商業活動，而是發自內心的呼喚。

2010年發起的「跳東湖」行動，

本質，其實是一場家鄉湖的環境保衛戰。

是一段——

與強大社會資本和權力，博弈抗爭的沉重歷史。

那一年，一個地產公司竟成功以「土地」名義，

拍下東湖保護區內一片450畝水面，

準備「填湖」建造五星級酒店和歡樂谷主題樂園。

武漢市民紛紛強烈抗議。

一些前往現場的年輕人，于是決定做一些事情。

其中，有兩個叫做李巨川和李郁的，馬上開始行動。

兩人通過互聯網建立了一個名為「東湖2010」的特殊網站，

公開征集參與抗議發聲的作品。

兩個月后，

他們收到了59份凝聚心血的成果，

包括用紅色大字書寫的紀念墻、

由建筑師組成的社會性詩歌集會、

戲劇家演出的東湖事件故事，

其中，就有最著名和最具延續性的活動——

越野單車愛好者劉真宇發起的

“跳東湖”行為藝術。

他們希望通過這個簡單有趣的單車“跳湖”游戲，

證明人們不需要虛偽的人造歡樂谷，

東湖本身就是最好快活地。

只是，他們并沒有勝利，

這樣的力挽狂瀾注定只是蚍蜉撼樹。

一年后，

「歡樂谷」和一間五星酒店，

赫然落成在原來煙波浩渺的湖面上。

但，跳東湖這項運動，

卻依然堅守著這樣的精神內核，

年復一年，持續了下來。

從東湖凌波門跳下去，

也成為這里，

最響亮，也最「精神」的一個行為符號。

而更多人不了解的是，

除了當文化事件和觀點輸出的年輕人，

武漢，還有一批真正的資深「跳湖者」，

比起年輕人的表達，

他們更是把跳東湖這件事情融進了自己的生活和日常，

也正是張小鯊鏡頭中的這群人，

他們，已經跳了五十年。

當最精神的武漢老桿子

對于張小鯊鏡頭里的這群主角來說。

年輕人的跳東湖，

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

武漢，千湖之城。

水是是座城市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東湖、水果湖、東西湖……

還有母親河長江。

長江大橋如同巨人之手，連接著武漢三鎮這些年來的燃情和悵惘。

滾滾長江東逝水。

長江在這座英雄之城如紐帶一樣，穿行而過。

沒有哪個老武漢人小時候沒在長江游過泳；

沒有哪個老武漢人沒在東湖的凌波門看過跳水；

經歷再難的事情，怕么斯！

這座城市，還有跳水和冬泳的勇氣。

日常再多的苦痛，遇水則化解。

用他們的話來說——

這就是「精神」。

不是名詞精神，而是形容詞「精神」。

里面有重振雄風的果敢，也有單刀赴會的責任和勇氣。

更多的，張小鯊解釋，就是當他看見這群跳東湖的長者所感受到的——

「一股撲面而來的生命力」。

張小鯊回憶起當時碰到這群跳水的「老桿子」時。

是在今年五月。

當時他心中的短片設想，其實并不是這群人。

但在東湖的偶遇，讓張小鯊頗為動容。

「我一直在尋找疫情時代，人們對于正常生活回歸的重拾。」

其中那個獨臂的「一把手」跟他說——

你拍我吧。

「我在凌波門跳了兩年東湖，一直在等一個導演來拍我。」

對于他們來說，東湖跳水，如同一面圖騰，

騰空而起的瞬間，就是信仰的巔峰。

△導演張小鯊和跳東湖的大叔們在拍攝現場

影片在First影展上映后，

張小鯊也沒想到竟能得到那么多的關注。

有人想起了每年夏天的江泳；

有人想起了每年游完泳，媽媽給自己帶的油鹽飯；

有人想起了，每個在凌波門度過的夜晚和清晨。

影片里最美的畫面，就是最后大叔們紛紛入水的瞬間。

有網友說，小號響起，眼淚就掉下來。

這不是夸張。

看著長者們紛紛入水，

心中的憤懣如同找到了泄洪的出口，

任誰都忍不住無聲地嚎啕起來。

我自己，在昨天看第二遍，

依舊又感動，又唏噓。

背靠著漂亮而溫暖的夕陽，

大叔們紛紛展開雙臂，一只手用僅有的一只手指向未來。

劃過美麗的弧線。

充沛、無畏、自由、浪漫。

偏向那湖心游去。

張小鯊說，

他能理解為什么這部片得到這么多共情。

在現在日復一日的生活里。

所有人啊。

誰不是在等待一個一躍而下的瞬間呢？

一個，自由浪漫的。

活著的。

瞬間。

· END ·

【版權說明】本文圖片來源于 《游者多未懼》劇照，和張小鯊導演。版權所有，禁止私自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