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不久的五十年代,解放軍文藝出版社成立了《星火燎原》編輯部,向全軍、全社會征集回憶錄。大型革命歷史回憶錄《星火燎原》由毛澤東題寫書名,朱德作序,是無數革命前輩用鮮血和生命寫就的紅色經典,生動再現了壯懷激烈、驚天動地的革命故事,承載著我黨我軍的基因血脈,蘊含著偉大的革命精神。
六十年代中期前,《星火燎原》總共出了十卷本,然后因眾所周知的原因被迫停止。八十年代,《星火燎原》編輯部恢復工作,將積留下來的老戰士回憶錄手稿分為十集二十卷本全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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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燎原》上刊登的革命史料還是十分有限的,因為在這上面公開刊登出的,基本上都是成功或勝利的史例,失敗的戰例是很難被選登上去的。五十年代,劉華清將軍曾經撰寫了回憶錄《難忘的鄭莊寨戰斗》投遞到《星火燎原》編輯部,當時未能發表。直到2007年7月,該文方刊載在《星火燎原-未刊稿》上。
戰役背景
巨(野)金(鄉)魚(臺)戰役(1946年12月30日~1947年1月16日)后,國民黨鄭州“綏靖”公署所屬部隊主力滯留魯西南老黃河以北,其整編第75師正由豫北向商丘、徐州調動,隴海鐵路(蘭州―連云港)中段兵力空虛,兩側地區主要由地方保安團隊守備。
鑒于此態勢,晉冀魯豫野戰軍司令員劉伯承決心在隴海鐵路徐州至開封段南北地區展開攻勢作戰。以第1、第2、第3縱隊為路北作戰集團,第6、第7縱隊為路南作戰集團,奪取敵守備薄弱的城鎮,求殲徐州、鄭州來援之敵,配合華東野戰軍在魯南作戰。這場戰役在軍史上稱為豫皖邊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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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海路戰役資料圖,劉鄧首長看望參戰部隊
在1946年8月10日~8月21日我軍曾經向相同地段發動過破襲戰(史稱隴海路戰役),截斷東西交通線,殲敵1.6萬人,迫使國民黨軍將追堵中原解放軍的3個整編師和已投入及準備投入華東戰場的第5軍,整編第11師調到冀魯豫戰場,打亂了國民黨軍南線作戰計劃。因而,豫皖邊戰役亦被稱為第二次隴海路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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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4日戰役發起后,路北集團連克山東省定陶、單縣、曹縣等城,并控制了隴海鐵路民權至商丘間約35千米地段;路南集團連克安徽省柘城、太康、鹿邑、杞縣及亳縣(今亳州)等城(除亳縣外,其余現均屬河南),并于亳縣以北殲商丘援軍整編第75師第16旅大部。鄭州“綏靖”公署急調已進占河北省南樂(今屬河南)、大名等地的整編第27軍(軍長王敬久)所屬第5軍、整編第85師(敵軍撤走后,南樂、大名為冀南軍區部隊收復)及由武漢調來的整編第72師(川軍王陵基的72軍整編而來)馳援隴海路,企圖在擊破晉冀魯豫野戰軍的攻勢后,東進參加“魯南會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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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時國軍第87師(德械師)師長王敬久(中)
1947年初,國民黨軍為實現全部占領華東解放區,消滅華東我軍的目的,并妄圖借助軍事上的勝利,影響即將召開的蘇、美、英3國外長會議,匆忙制定了“魯南會戰”計劃。1月下旬,國民黨調集了23個整編師(53個旅)的兵力,企圖逼迫我軍在臨沂地區決戰。
國民黨軍的“魯南會戰”計劃為:以整編第19軍軍長歐震指揮8個整編師(20個旅)組成南線主要突擊集團,自邳縣、新安鎮、阿湖一線分3路向臨沂北犯,其右路為整編第25、65師等部6個旅,中路為整編第74師、83師等7個旅,左路為整編第11、59師等7個旅。另以整編第20、57、77師等部隨后跟進;以第2綏靖區副司令李仙洲指揮3個軍9個師(未整編)為北線輔助突擊集團,由明水、周村、博山向南,乘虛取萊蕪、新泰、蒙陰、以拊我軍之背;西線突擊集團即為王敬久指揮的第5軍、整編第85師、75師、72師。
魯南戰役后剛剛整編完畢的華東野戰軍當時下轄12個縱隊,其中1至10縱隊均編足了3個旅,第12縱隊轄2個旅,而11縱隊僅轄1個旅零一個團,由此計算,我軍在山東戰場上的總兵力還不足34個旅。反觀國民黨軍方面,對華東野戰軍呈三面夾擊之勢,不僅兵力、兵器占優勢,且其五大主力留在關內的三個(整編11師、整編74師、第5軍)亦將全部集中到山東戰場。信心滿滿的陳誠親自坐鎮徐州督戰,并叫囂:“黨國成敗,全看魯南一役,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1月30日,南線之敵開始北犯,為避免被我各個擊破,采取了“集中兵力,穩扎穩打,齊頭并進,避免突出”戰法,以平均每日前進6公里的速度向北推進(正常行軍日行50里,急行軍日行100里)。陳粟最先的計劃是著重阻擊中路之敵逼其兩翼突出,以創造我軍主力殲敵一翼之機會。但國民黨軍接受了之前因冒進被我軍圍殲的教訓,中路一經接觸,敵左右兩翼即停止前進,使得我軍難以實現戰役分割。
2月3日,南線敵先頭部隊進至重坊、郯城、桃林一線。正在我軍被逼步步后退之際,戰機出現——北線的李仙洲集團3個軍由膠濟線迅速南下,其先頭部隊于2月4日占領萊蕪。華野首長分析了當面敵情,鑒于南線之敵不易分割且進軍緩慢,而北線李仙洲集團脫離既有陣地倉惶冒進,決定轉兵北上尋殲北線之敵。此一作戰方案很快得到中央軍委和毛主席的同意。2月10日晚,除留第3縱隊、第2縱隊在臨沂以南鉗制敵人外,以主力7個縱隊,分3路隱蔽北上,求殲李仙洲集團,拉開萊蕪戰役的序幕。
在此期間,馳援隴海路之敵第5軍主力已到達商丘地區,與先期到達的整75師會合,等候正在向東跟進的整85師,一同馳援山東戰場。為確保即將開始的萊蕪戰役的勝利,中央軍委電令晉冀魯豫野戰軍劉伯承司令員、鄧小平政委一定要設法拖住第5軍,不得使其一兵一卒投入山東戰場。
1948年6月睢杞戰役整75師被我軍殲滅,整編75師師長沈澄年(下圖)被我軍俘虜,解放后任華北軍政大學戰術主任教員,南京軍事學院戰術組長等,是少數前國軍高級將領被俘后未被關押改造而去當了教員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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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詳細分析敵情后,劉、鄧首長決定待敵第5軍之45師由民權徒步向商丘開進時,我中原野戰軍集中南北集團向敵實施對攻,爭取殲滅45師,使5軍不得東去。
根據《國民革命軍陸軍第五軍軍史》之“豫皖邊綏靖作戰”章節記載:1947年2月,5軍45師先頭團133團一營2連在小壩車站被中野3縱7旅圍困猛攻,7旅與45師硬拼, 遺尸遍地,被迫撤出戰場(45師連長連守仁鎮定堅守車站,一夜激戰,不計增援部隊損失,該連死4傷5,7旅傷亡上千,損失比超過1:100!!連守仁戰后晉升營長)。該章節說:小壩戰役第5軍一個師與中野5個縱隊大戰,擊退中野,以幾十人的傷亡代價,斃傷俘中野幾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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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商丘市梁園區謝集鎮的小壩火車站(1915年建成使用),今稱謝集站,距離民權縣36公里
國民黨軍方面關于戰斗的描述,特別是戰損數據,看看即可。第45師原屬胡宗南系統的27軍,1945年6月才轉隸第5軍,戰力弱于200師和96師。而晉冀魯豫三縱7旅為我軍的絕對主力,1949年的番號為解放軍第十一軍31師,該師第91團的前身為八路軍129師385旅769團,是著名的百將團,為我軍頂級主力團。抗美援朝五次戰役時91團突擊最遠,被困敵后最遠,仍全團成建制安全突圍,順便在突圍路上還抓了100多俘虜。
如果按照國民黨軍方面的記載,也不會僅僅打了三年后就“殲敵一億,勝利轉進小島”。遺憾的是,某些“粟粉”們為了挺偶像,不惜借用國民黨軍方面的記載來黑“競爭對手”,這就有點不厚道了。同樣是這個戰史記載:丁里長戰斗華野遺尸千余具,被我生俘七百余名。而這個所謂的"丁里長大捷",歷史上就沒有這次戰斗。還是這個所謂的戰史記載,1947年8月,最擅長打阻擊的華野10縱在梁山阻擊第5軍和整84師,5軍佯裝南下,待10縱由防御轉入攻擊整84師時,突然殺個回馬槍,會同84師合擊10縱,10縱傷亡1000多人,被俘近3000人,被俘民工2000余人,丟棄武器、彈藥,輜重騾馬不計其數。關于這個,“粟粉”們又該怎么說?
不過,這個戰史記載也說明了一個事實,即我軍未能實現殲滅第45師,達成抑留第5軍的戰役企圖。據二縱司令員陳再道的回憶:“2月5日,2縱進抵曹縣東南之大義地區,與隴海路北側陳錫聯的第3縱隊靠攏,準備向敵45師發起攻擊。6日得到消息,敵45師已離開商丘,進至碭山,打5軍的計劃落空。”這是關于“小壩車站戰斗”我方的唯一記載,而且是間接的。
小壩車站距民權縣城36公里左右,第5軍為美械裝備,有不少汽車,這個距離一天的行軍即可通過。我軍應該是行動不夠迅速,主力未能及時趕到,小部隊未能阻住敵軍,致使45師竄入商丘。戰斗應該是有的,但是規模不大。淮海戰役第5軍被包圍在陳官莊,最后第200師突圍被我軍殲滅,第45師、96師繳械投降。
陳再道回憶:“接著,部隊回頭西進,準備打擊敵后續部隊。二月十日,我二縱進駐民權東北的趙莊地區,跟民權縣城三十多里。我們剛住下,就接到劉伯承打來的電話,他要到我們二縱來。我說:剛下雪,天氣冷,路上不好走,能不來就不要來,有什么指示我們一定照辦不誤。劉司令員說他一定要來。我知道情況緊急,不便再勸阻。就讓王蘊瑞參謀長派人去接劉司令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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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將陳再道
二月十一日凌晨,劉司令員、李達參謀長和冀魯豫軍區司令員王秉璋等人乘吉普車來到我們縱隊部駐地一一趙莊。他們顧不上休息,吃了點面條,就向我們布置任務。劉司令員說,五軍已過商丘,我們是追不上了。現在要用打敵所必救的戰法,把五軍拉回來。我們決心集中南北兩集團之主力打敵八十五師,你們二縱打鄭莊寨的八十五師師部。要打得猛,打得狠,打得快。否則,不僅五軍拉不回來,八十五師等敵也會盡快投入山東戰場,那就麻煩了。只要五軍一回援,你們的任務就算完成,可立即后撤,不要糾纏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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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莊寨戰斗遺址
接著,劉司令員和李達參謀長又談了敵人分布情況和我們作戰部署。敵五軍主力已到碭山,二十七軍在商丘,七十二師在蘭封,第二快速縱隊(即四十九旅)在圈頭一帶,八十五師已進駐民權鐵路沿線地區,其二十三旅駐民權,一一0旅駐朱莊寨,鄭莊寨駐有八十五師師部及一個步兵團和工兵、炮兵、通信兵各一個營。我們的部署是:二縱攻擊民權以西鄭莊寨八十五師師部,一縱配合并割裂鄭莊寨與野雞崗車站敵人之聯系;三縱攻擊朱莊寨地區之一一0旅,六縱協同;七縱與冀魯豫獨立旅負責割裂敵七十二師、第二快速縱隊與八十五師之聯系。并決定十一日夜向敵發起攻擊。重點是打八十五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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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野雞崗已改名為民權縣野崗鎮,朱莊寨已小到在地圖上連村名都不予顯示,而血戰的地點鄭莊寨已經在地圖上找不到。從地圖上看,敵整85師師部所在的鄭莊寨距離110旅所在的朱莊寨2公里,距離在民權的23旅10公里。需要注意的一點是,過隴海鐵路往北就是現在的高鐵線,再往北就是因1938年蔣介石炸開花園口,黃河改道后留下的黃河故道,這在稍后的作戰中給我軍造成了很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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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雞崗站站牌,1915年建成,位于民權縣野雞崗鄉
劉司令員親自前來部署任務,可見此戰二縱將承擔最重要的作戰任務。
血戰鄭莊寨
2月11日晨,陳再道把四旅旅長孔慶德、政委劉明輝,六旅旅長王天祥、政委劉華清等叫到縱隊指揮部,一起研究部署。確定四旅、六旅同時向鄭莊寨攻擊,由四旅旅長孔慶德在前敵統一指揮。具體部署為:縱隊指揮部駐畢集,陳再道坐鎮;四旅指揮所設在新莊,四旅部隊由北面和東北面向敵攻擊;六旅指揮所設在扈莊(戶莊),指揮部隊由西北、西南向敵攻擊。陳再道傳達了劉司令員的指示,要求四、六兩旅要打得狠,打得猛,要把敵人打疼,五軍才有可能回援。并確定十一日夜二十四時發起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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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隊指揮部在黃河故道以北,與兩個旅部間隔著黃河故道。兩個旅部在隴海鐵路線以北二三華里。(1947年3月15日,國民黨為搞所謂的黃河防線,重新堵住花園口,使得黃河重回故道)。
二縱的部隊集中在趙莊地區,距離鄭莊寨有四十多華里,因此確定下午七時出發。正在部隊進行緊張的戰前準備時,經調查了解到,從部隊駐地到鄭莊寨幾十里路的途中,全要在黃河故道的沙灘上行進。沙地行軍比一般路要吃力、難走,為了在二十四時之前趕到鄭莊寨,部隊提前一小時于11日下午六時出動。
二縱的行軍序列是,四旅在前,縱直居中,六旅殿后。進入沙地不久,六旅部隊趕了上來,一溜小跑,超越了縱隊機關,向西疾進。11日夜24時前,二縱主力大都趕到鄭莊寨地區,其余友鄰部隊也均到達攻擊點。
1947年12日零時,民權以西鐵路沿線的敵八十五師等部隊,遭到我軍的猛烈攻擊。槍聲、炮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接連不斷的響著。隴海路上的夜空一片通紅。
二縱4旅方面的戰斗
四旅的進攻方向是寨子的北門和東北角,部隊越過鐵路、封鎖溝等障礙,進抵鄭莊寨寨前,集中輕重機槍、迫擊炮向寨墻上的敵人猛烈掃射和轟擊。在火力掩護下,突擊隊抬著梯子就去登城。由于遭受突然打擊,敵軍一時陷入慌亂,竟未能立即組織還擊,我突擊隊順利到了寨墻下。
鄭莊寨寨墻高大,我軍估算有誤,事前準備好的梯子往寨墻上一搭——糟了,梯子太短,離寨墻頭還差著一截子。幾名突擊隊員嘗試著沿梯子往上爬,看能否用手夠著寨墻頂翻上去,但試了幾次,均告失敗。
突擊隊被迫撤了下來,準備第二次突擊。當時首先想到的就是把梯子加長,然而部隊在鐵路南與鄭莊寨之間的曠野上,周圍沒有村落,找不到器材。而如果返回鐵路北邊旅指揮所駐的村莊重做梯子,那就要費時間了。于是,各主攻團(2個團)選擇了寨墻低矮處,發起了第二次攻擊。而這時,敵人已將兵力調至前沿,組織起了嚴密的防御火力網。結果,突擊隊剛接近寨墻,就遭到敵火力殺傷。主攻團反復攻擊多次,均未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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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軍軍長孔慶德中將
陳再道了解到上述情況后,命令四旅旅長孔慶德繼續組織攻擊。“他說,部隊傷亡不小,但士氣很高,準備再次強攻,用炸藥在北門爆破,爭取打開一個缺口。”這意味著,我軍已從突襲被迫轉為強攻。從孔慶德那里陳再道還了解到一個情況,六旅主攻團第16團在二十四時還未能越過鐵路線。
12日凌晨4時,四旅將北寨門炸開了一個缺口,部隊隨即組織沖鋒,但多次沖擊均未攻入。
凌晨4時,野司得到國民黨第5軍離開碭山向西回援的消息,在詢問了各部隊的戰斗情況后,指示各部隊必須于拂曉前撤出戰斗。陳再道司令員向駐新莊的4旅指揮所孔慶德旅長傳達撤退命令時,正趕上敵人援兵向新莊反擊,電話里噪音很大,“哐、哐”的炮聲震得耳機嗡嗡響,孔慶德、劉明輝輪流接電話,講的話大都聽不清,炮彈把他們指揮所炸得一塌糊涂。
凌晨5時,孔慶德通知四、六兩旅撤出戰斗。六旅指揮所通知各團撤退時,通往十六團的電話怎么也要不通,因為這個團的電話線多次被炸斷。電話剛接通,十六團報告,宋東旭團長率兩個營已突入鄭莊寨內,正與敵人展開激烈巷戰。
光榮的二縱六旅16團
16團是六旅和縱隊的主力團(原為冀南第十九團),是冀南資歷最老的主力團之一(僅次于五旅15團)。抗戰時期,由于戰功卓著,被十八集團軍總部贊譽為“冀南戰斗模范團”。這次進攻鄭莊寨的戰斗,16團為旅前衛團、主攻團。
據劉華清回憶:“十一日十七時(注:記憶時間可能有誤,應為十八時),我們從曹縣西南地區出發,向鄭莊寨奔襲。部隊在黃河古道的沙灘地上跑步前進。到了鐵路北面的劉莊,前衛團十六團與敵七十二師的一個營遭遇。團長宋東旭當即令二營留下牽制該敵,團主力繼續向南插去。
到了鐵路北側,一道封鎖溝又擋住去路。他們用秫秸、谷草等填平深溝,為大部隊開出一條通道后就越過鐵路向鄭莊寨以南迂回。”
六旅指揮所原計劃設在鐵路以北2里處的戶莊,為便于指揮,王天祥、劉華清將指揮所前移,設在鐵路邊的一條壕溝內。
六旅的部隊迂回距離最遠(30公里,從東北向鄭莊寨西南迂回),由于沙地行軍困難,在四旅準時于零點發起進攻時,六旅前衛團16團還未能越過隴海鐵路。
過鐵路前在劉莊留下監視敵人的2營,該營在協同17團將劉莊之敵圍殲后,就向南追趕主力。準備過鐵路時,又與敵鐵甲車巡邏部隊遭遇,與敵激戰后仍過不去鐵路,后奉命留在鐵路北側監視敵人。這種戰場上意想不到的巧合,使我第16團保留下一個完整的建制營。
12日凌晨2時,16團從鄭莊寨西南角向敵人發起攻擊,因梯子短未能突破。18團亦因梯子短,從西面攻擊也未突破。戰斗相當激烈。
凌晨4時,四旅、六旅再次向鄭莊寨之敵發起攻擊,敵人頑強抵抗。在其他三個主攻團攻擊失利的情況下,16團又一次組織的攻擊獲得成功。部隊從一個爆炸開的寨墻缺口迅速地突入寨內,與敵展開了激烈的巷戰。由于突破口小,加上敵人火力封鎖,部隊在通過突破口時不斷的有人中彈倒下,但突擊成功使戰士們受到極大鼓舞,他們冒著飛蝗般的彈雨,不顧死亡的威脅,前仆后繼,一隊隊飛身撲入寨內。不到1個小時,16團竟攻入寨內7個步兵連,2個重機槍連,1個迫擊炮連,并1個團部2個營部。
據陳再道回憶,六旅旅長王天祥、政委劉華清獲悉16團的情況后,隨即報告給前敵指揮所,“孔慶德讓他們通知部隊立即撤出戰斗。這時,我軍其他各團大都撤離鄭莊寨外圍,向北集結。六旅領導派人到鄭莊寨通知十六團外撤,即率指揮所人員撤出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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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杰與愛人朱澤芬(三兵團、志愿軍總部譯電員),1953年攝于三兵團司令部駐地
據回憶,縱隊情報科參謀苗杰(70年代任中國人民志愿軍代表團首席參謀、開城聯絡處處長)偵聽到敵八十五師的報話機中一片倉惶呼救:“共軍已經攻進師部啦!”“頂不住啦,要求增援”。他立即興高采烈地向陳再道司令員報告:“宋團長已經占領敵八十五師師部,敵人已經撐不住了。”陳司令嚴肅地問:“你能負責嗎?”面對關系到一個縱隊生死攸關的嚴重問題,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參謀一時語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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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只留7人,殺氣依舊震懾敵膽!1994年,最后7名志愿軍從板門店撤回祖國。
當時的情況相當嚴峻,號稱國軍五大主力的第五軍和整85師110旅的兩個團已經迫近,如我軍不及時撤退極可能陷入重圍。若再集中兵力突進鄭莊寨接應十六團撤離,又擔心有較大風險。考慮到吸引敵五軍以減輕山東我軍壓力的戰略意圖已經達到,野戰軍和縱隊領導毅然命令部隊迅速撤出戰斗。
從事后諸葛亮的角度來說,在得知16團已經攻進寨內敵師部,斃傷俘敵眾多,這個時候如果及時改變作戰決心,命三縱、六縱堅決阻擊從商丘東援敵五軍,二縱停止北撤,與一縱攜手向敵整85師進攻,那樣的話也許將會是另一種戰役結果。
不過,事情不能只往好的一方面設想,否則就成了紙上談兵。從新莊、扈莊往北十多華里寬,是老黃河故道,一片沙漠,沒有村莊,沒有樹木,也沒有野草。一直到二縱司令部所在的畢集,才算有了村莊。如果我軍不趁天亮前立即北撤,阻援部隊未能擋住敵第五軍,攻擊部隊又未能拿下整85師,那么屯兵于堅固堡壘之下,我軍將處于被內外夾擊的境地。那時候再想從沙灘地帶北撤,敵人派飛機掃射或用野炮遠射,再派部隊尾擊,我軍一定會遭受更大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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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是戎馬一生的王天祥(1906--1958)的照片
王天祥、劉華清率部北撤時走得很慢,希望能看到宋東旭帶著16團跟上來,然而天大亮后仍聽見鄭莊寨內激烈的槍炮聲,他們明白了——16團被敵援兵堵在了寨內。他們決定不走了,讓部隊集結休息一下,準備向鄭莊寨組織反擊,接應16團北撤。
陳再道司令員也聽到了鄭莊寨方向傳來的槍炮聲,打來電話問為什么還有部隊在戰斗?當他得知16團未能撤出來時,也很震驚,立刻同意反擊方案,并令正在北撤的第四旅也停止前進,組織突擊隊,準備反擊。
陳再道將這個意見報告野司首長,“劉司令員說不必了,再攻會造成更多的傷亡。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五軍向這里進攻,我們向北撤,把五軍再向北拉。”
通過最后突圍出來的干部、戰士的描述,還原了晉冀魯豫野戰軍第二縱隊第六旅16團的戰斗:
16團從鄭莊寨西南角攻擊,攻了兩次未成功,第三次經過工兵爆破打開了一個缺口。團長宋東旭率部沖進寨內便與敵人展開了激烈的巷戰,并直搗敵人85師師部,部隊先后占領了西街和敵人榴彈炮陣地,活捉了敵參謀長,繳獲了榴彈炮、九二式步兵炮各八門,俘虜敵人600余人。驚慌失措的敵人四處告急求救。
“凌晨5時許,我16團已攻入寨內將近1個小時。有時戰場上的形勢真是瞬時萬變,剛才寨墻邊還彈火紛飛、炮聲震耳,前前后后都是我們的部隊,好像有千軍萬馬一般,可是不到1個小時,除了突破口還留有一支負責聯絡并守衛通道的小部隊外,我們身后已經沒有任何部隊了。槍炮聲正從寨內縱深的某一處傳來,而且越來越激烈。
將近6時許,從鄭莊寨東西兩面遠遠的傳來了槍聲,敵增援部隊已至,與我外圍負責警戒的部隊接上火,形勢又開始嚴峻了。而這時,不知何故,我們所期望的擔架一直未到。衛生員開始動員傷員離開。”(因為此,有7、8名輕傷員脫險,而留下的傷員和醫護人員4、50人,在敵援軍趕到后仍未能撤出,估計大都遇難。)
接到撤退命令后,16團曾向外突圍兩次,均因敵人層層包圍未獲成功。敵援軍從東西兩面向心夾擊,寨內的敵人也開始反撲。團長宋東旭,團政治處主任于哲指揮部隊依托已占據的十幾間民房和1個炮樓,發揚頑強戰斗精神,連續多次擊退敵人的反撲。敵人又調集部隊集中炮火及輕重武器、燃燒彈等,向16團轟擊,雙方展開逐地逐房的爭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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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團傷亡越來越大,但干部戰士視死如歸,浴血奮戰。每個陣地都打到剩下1個人1支槍仍堅持戰斗。部隊子彈打光了,就用刺刀拼,刺刀拼彎了,就用槍托砸,寧死不屈,給敵人以大量的殺傷。激烈的戰斗中,宋東旭團長,于哲主任,老紅軍戰士、第1營營長胡學廉,第1營教導員王清廷,第3營營長耿明輝都先后壯烈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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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至下午16時許,第16團指揮所及2個營的指戰員僅剩下200余人,再次組織決死突圍。1連長朱華亭奮勇當先率隊攻擊西寨門,負傷后不甘被俘,用步槍自盡,1連指導員李笑黎帶隊沖出了西寨門,被敵密集的子彈擊中,英勇犧牲。在敵人火力嚴密封鎖下,最后只有39人突出重圍。
據最先看到這些突圍戰士的人說,不管從哪看,這些人都不象是活人了!只此一句話便可想象出這些戰士所經受的戰斗的慘烈程度。除了衣裳襤縷,混身是血外,人人都掛傷,而且有多人傷還不止一處。唯獨有一個小通訊員因為機靈,沒有受傷。
團部作戰參謀郭樹春,突圍時負重傷,爬到洼地里隱藏起來。幸好碰到四旅的偵察員,動員了四位老鄉,冒死抬回。郭樹春肚子被打穿,腸子被打斷,隔著繃帶都能聞到臭味。醫生問:能放屁否?郭答:能放小屁。醫生:有救!后送白求恩醫院醫好。他是突圍的最后1人,即第40人。
郭樹春傷愈后歸隊,后升任第29師司令部偵察科長,1951年3月參加抗美援朝,1952年9月在五圣山--西方山防御戰斗中遇敵空襲犧牲。他也是志愿軍第29師在抗美援朝戰場上犧牲的職務最高者。
后記
鄭莊寨戰斗,第二縱隊共傷亡1725人,其中陣亡的1090人中,僅16團就占了918人。第16團除了此前留在鐵路北牽制敵人的2營、提前撤下來的7、8名輕傷員、突圍成功的40人、未參加突擊的十幾個后勤留守人員,團部,1營、3營營部,7個步兵連,2個重機槍連,1個迫擊炮連,基本全部損失。
陳再道回憶:“十二日下午一時,敵人派出大批飛機,在畢集附近一些村莊輪番掃射和轟炸。......
二月十二日下午,飛機仍在畢集掃射轟炸。我在作戰室的門外,來回走著,心里難過極了。什么爆炸聲、掃射聲,我似乎全沒聽見。警衛員拉我去防空,被我罵跑了,參謀人員拉我進作戰室,被我拒絕了。直到部隊全部向北轉移時,我才不得不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北走去。"
劉華清回憶:“北去的路上,沉痛的心情使我無法平靜。宋東旭團長和其他指戰員們的熟悉面孔,一個個在我眼前重現;十六團的光榮團史,一幕幕在我腦海里映過。這個團所以打得英勇頑強,是因為它有光榮的戰斗歷程,有優秀的指揮員,有堅強勇敢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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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華清少將
一位在鄭莊寨戰斗中沖出重圍的16團老同志回憶:“部隊離開民權縣畢集地區之后,向北開進。北去的路上,二縱的首長和同志們心情特別沉重,特別是六旅的同志們,互相見了面無話可說,想說話,還沒開口就流淚。十六團大部分熟悉的首長和戰友們一下子都沒有了,那悲痛的心情更是難以表述。”
當時全旅指戰員悲痛異常,特別是看到六旅的行軍隊伍中,原來生龍活虎、浩浩蕩蕩的主力團十六團不見了,團機關及直屬隊、第一、第三營沒有了。剩下的二營只能跟隨其他團隊行動。而團部未參加突擊的十幾個后勤留守人員孤零零地跟在旅直屬隊的后面,那情景十分悲愴。
然而戰斗還要繼續。我軍在北進途中,一邊休整一邊節節抗擊,以機動防御與國民黨第5軍等部周旋于豫東民權、蘭封(今屬蘭考)和魯西南地區。2月22日晚,二縱縱直、五旅、六旅北渡黃河,四旅又抗擊了一天,于23日北渡黃河。敵第五軍進到黃河南岸,就不敢繼續北進了。整個豫皖邊戰役,共斃傷俘國民黨軍1.6萬余人。
就在這時,傳來了萊蕪大捷的消息。2月19日,我華東野戰軍經3晝夜激戰,殲敵7個整旅,并活捉李仙洲。
據說,鄭莊寨戰斗后,第二縱隊首長去到野司,鄧小平政委說:“2縱打得好,特別是16團打得好,5軍被我們拉回來了。”當得知16團在這次戰斗中傷亡重大時,劉伯承司令員沉痛地說:“打仗總會有傷亡,要看全局,你們局部的犧牲,換來全局的勝利,這是值得的。過去我對你們多次講過要'愛兵如子',但也講過'慈不掌兵',回去一定要對部隊講清楚,你們不是打了敗仗而是打了勝仗。”
明洪武二年(1369年),鄭氏由山西洪洞縣遷至河南寧陵縣鞋城村,明洪武十八年( 1385年),鄭氏一支從寧陵鞋城村遷此,得名“鄭莊”。清同治年間筑寨,稱“鄭莊寨”。村民尚武,已有百年歷史。目前,村西南有烈士陵園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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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莊寨戰斗烈士陵園
16團的歷史,往前可追溯到1937年末由濮陽地區抗日武裝組建的河北民軍第一路第四支隊;1938年6月,改編為八路軍第129師東進縱隊第7支隊,不久后與第3支隊合并為東進縱隊第3支隊,11月改編為八路軍第129師東進縱隊第3團(東縱第二批成立的團);1939年1月初,東進縱隊三個團與第5支隊、獨立團合編為5、8兩個支隊(每支隊3個團),為第8支隊3團;1939年8月26日,5、8支隊合編為三個團,為東進縱隊第1團;1940年6月為第129師新編第7旅第19團,1942年6月為冀南軍區第6軍分區19團,1944年5月,改稱冀魯豫軍區第7軍分區第19團;1945年11月4日,編入晉冀魯豫野戰軍第二縱隊第六旅,改番號第16團,團長張繼懷,政治委員宋東旭,副團長龔惠德,副政治委員劉 健,政治處主任趙鳳朝。
東縱3團、1團--冀南19團--六旅16團,歷任團長黃光霞、曹丕堂、張繼懷,政治委員周發田、王大華、宋東旭。第16團團長張繼懷后來調出另有任用,政委宋東旭接任團長。原二縱獨立團政委于哲調入16團任政治部主任。由于16團沒有政委,于哲承擔起了代政委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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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6月30日,劉鄧大軍夜渡黃河
第16團的前身冀南19團長期戰斗在運東(運河東),隊伍里的戰士大多是來自運東地區的子弟。鄭莊寨戰斗遭遇重大損失后,1947年3月冀南軍區特令,將二分區(原冀南六分區)基干一團調入16團,與該團幸存的第2營合編,并派老紅軍、16團首任團長張繼懷參加重建二縱六旅16團。部隊整編后很快恢復了元氣,1947年6月隨野戰軍南下,參加魯西南戰役,之后千里躍進大別山。1949年1月整編為解放軍第十軍二十九師八十五團,向茂森任團長,胡永昌任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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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3月25日18時,第15軍序列第一梯隊,第29師85團率先跨過鴨綠江大橋
1976年,已離休的老團長張繼懷在與來家里做家具的嘮家常時,意外得知了老搭檔宋東旭的家屬線索,親自前往調查核實,終于找到了宋東旭的家人。遺憾的是,老將軍將珍藏的宋東旭的一張照片送給了宋東旭的家人后,家人在家鄉立了衣冠冢,里面放的就是這張照片。
淮海戰役時,第85軍被中野包圍在雙堆集,110師師長廖運周(地下黨員)率部起義,23師向我軍投誠,軍長吳紹周坐等被我軍俘虜。吳紹周被俘后積極改造,并在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針對美軍武器以及戰術進行了細致入微的分析,寫出了一篇長達6萬多字的《關于美軍戰術之研究》的具體報告,不僅對敵我雙方的優劣勢進行了對比,而且還對志愿軍提出了三個極具價值的作戰建議。1952年國慶期間,吳紹周被特赦釋放,成為第一個特赦的國民黨軍中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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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軍歷史上很多大戰、惡戰,雖然傷亡巨大、損失慘重,但因戰果輝煌或意義重大,都早已彪炳史冊。鄭莊砦(鄭莊寨)戰斗,及其他的諸如大同-集寧、鄂西北、南麻、臨朐、柳林-花園等一些戰役戰斗,由于失利且損失重大,多年來極少在我軍戰史和回憶錄中被提及,很長一段時間鮮有人知。
勝敗乃兵家常事,沒有什么“戰無不勝的常勝之師”。老百姓的擁護和支持,才是你屢戰屢敗后起死回生的唯一法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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