員工不簽離職協議就取消期權，OpenAI這么做合法嗎？

據媒體報道[i]，美國OpenAI公司的核心安全團隊“超級對齊”近日被曝解散，團隊負責人離職后在社交媒體上批評了OpenAI成為很多科技媒體頭條。同時，OpenAI要求離職員工簽署帶有“不貶損承諾”的離職協議，如果拒絕簽署就要放棄公司期權也引發了關注。說實話，看到這個新聞筆者是疑惑的，不簽離職協議取消期權明顯違法，怎么OpenAI這濃眉大眼的也這么干？今天就和大家聊聊這個事情。

一、事件梗概

先解釋一下超級對齊（Super alignment），根據資料[ii]，OpenAI提出超級對齊的目標是創建一個能夠與人類價值觀和目標保持一致的超級智能系統。這個系統原計劃投入OpenAI20%的計算資源，花費4年時間來打造。計劃中的超級對齊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實現機器學習模型并觀察結果；第二階段是解決更高級的問題，如提升可擴展監督或在可解釋性方面取得進展。

超級對齊的原負責人是OpenAI的聯合創始人、首席科學家伊爾亞·蘇茨克維（Ilya Sutskever），但其于近日宣布離職，幾小時后，超級對齊團隊負責人楊·萊克（Jan Leike）也宣布離職。隨著兩位領導的離開，超級對齊團隊已被解散。

據報道[iii]，OpenAI讓離職員工在保留既得股權和發表對公司不利言論之間做出選擇。由于離職文件中的一項規定，如果員工不簽署保密和不貶損承諾協議，他們可能"失去在公司期間獲得的所有既得權益，而這些權益可能價值數百萬美元"。至少有一名前OpenAI員工公開表示[iv]：這一決定導致了股權損失，可能相當于“至少我家庭凈資產的85%左右”。

OpenAI首席執行官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在社交媒體[v]上證實周六晚間在推特上證實了確實存在這樣一條規定，但他表示：我們從未收回過任何人的既得股權，如果有人不簽署離職協議（或不同意非貶損協議），我們也不會這么做。該公司已經在修訂標準的退出文件了。

二、OpenAI取消離職員工期權為什么不合適？

期權是啥？根據我當年在納斯達克上市公司接受的培訓以及這些年審過的期權合同，搭過的境內外公司期權架構，概括一下這個制度：高科技行業的期權是一種薪酬和激勵機制，公司要授予某個員工一定數量期權的，員工是不用出錢買公司股權的，只是鎖定了一個授予價格，如果是上市公司的，就是當日的股票收盤價，如果是非上市公司的，則是公司的估值，很多時候都是以公司上一輪融資時的估值作為參照的。

公司授予員工的期權，本質上是未來某個時間出售股權的權利。比如公司授予的價格是10元/股，員工未來出售股權，也就是行權時，價格漲到了20元/股，則員工的期權收益就是10元（這個收益還要扣比例很高的稅），因為其并沒有出錢購買公司股權，所以公司要收回10元的成本。

但公司授予期權時，多數情況下不會一次性給到員工，這些期權要根據員工在公司的工作時間逐步成熟。比如公司授予員工10萬股期權的，可能分三年成熟。如果員工工作滿兩年離職了，則只能拿到2/3的期權。

對于資金緊張的初創公司，期權是一種非現金薪酬方式，有助于吸引和留住人才。期權可以激勵員工為公司的長期增長和成功而努力工作，因為員工的個人財富與公司價值或者股票價格緊密相關，可以鼓勵員工像公司所有者一樣思考，促進員工與公司的共同成長。

看完以上內容，相信讀者可以理解筆者看到OpenAI要求員工離職時簽署保密和不貶低協議，否則可能被取消期權的新聞時的困惑了。期權一經授予，只要員工工作時間滿足授予條件，就已經取得了成熟部分的期權。這部分期權已經屬于員工了，憑什么要簽離職協議才能給員工？雖然實踐中也有員工離職時被取消期權的例子，但一般都是公司證明員工違反法律或者公司制度，根據期權規則取消的，不簽離職協議就取消期權的公司內部規定，明顯不合法。

三、離職協議有哪些要點？

離職協議是雇員在結束與雇主的勞動關系時簽訂的一份正式文件，它通常包含雙方信息、離職日期、離職原因、工資和福利、經濟補償金、股票期權和股權的處理、保密協議、競業限制條款、不得貶損公司條款、工作交接、法律聲明（員工放棄對雇主提起訴訟或索賠的聲明，比如雙方再無爭議、離職證明、附加條款（如培訓費用的償還、知識產權的歸屬等）。

?根據筆者的經驗，以上的內容分兩種：第一種是對公司和員工原先簽訂協議的重申和細化。比如把原來員工簽的保密協議，競業協議，知識產權歸屬協議重申一下，并且進一步細化，比如競業協議中要求員工離職后通知公司新工作單位的頻次，公司和員工互相送達通知的郵箱或者聯系地址，競業補償金的發放方式等，這種員工一般會簽署。

第二種是會給員工增加原來合同沒有的新的義務，比如公司提前解除勞動合同、擴大保密協議的保密范圍，增加競業限制義務，或者非上市公司放棄期權的。這種離職協議，哪怕公司要求員工簽，員工也可以不簽。很多時候需要公司給員工新的對價，比如一大筆錢，員工才會同意簽署的。

筆者推斷，OpenAI和員工的離職協議，本來的內容性質屬于第一種，也就是重申員工和公司勞動合同中有在職期間和離職后都不得貶損公司，否則公司有權剝奪員工期權的合同條款。但實際操作中卻變成了第二種，如果員工不簽離職協議，確認離職后不會貶損公司的，就不給期權。這等于給員工獲取本應屬于自己的期權增設了新的義務：必須簽離職協議才給期權。

筆者處理過很多高管的離職協議，雇主想要員工簽附加新義務離職協議的，基本都是用胡蘿卜，也就是給一大筆錢換取員工簽署，像OpenAI這樣，扣住員工已經有的權益做籌碼逼員工簽離職協議的，比較罕見。因為這樣做非常不明智，就像這次，員工只是在網上曝光了公司的行為，還沒到打官司階段，CEO就得發文認錯。

最后，這次OpenAI的新聞里其實有兩個事情：一個很大，世界上最厲害的人工智能公司解散了內部負責人工智能與人類價值觀和目標保持一致的技術團隊；一個不大，該公司要求員工離職時簽包含不貶損承諾內容的離職協議，否則就取消期權。不過鑒于很大的事情我也不太明白后果會是啥，這里只能討論一下不大的事情。

本文作者：游云庭，上海大邦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知識產權律師。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

[i]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99529449661474141&wfr=spider&for=pc

[ii]https://zhuanlan.zhihu.com/p/654189121

[iii] https://www.vox.com/future-perfect/2024/5/17/24158478/openai-departures-sam-altman-employees-chatgpt-release

[iv] https://www.lesswrong.com/posts/kovCotfpTFWFXaxwi/simeon_c-s-shortform#G97BaFw83cvegttbv

[v] https://x.com/sama/status/1791936857594581428?ref_src=twsrc%5Etfw%7Ctwcamp%5Etweetembed%7Ctwterm%5E1791936857594581428%7Ctwgr%5E5181f675f687a4db24ef61ea5eea8b69709acd65%7Ctwcon%5Es1_&ref_url=https%3A%2F%2Fwww.theverge.com%2F2024%2F5%2F18%2F24159894%2Fopenai-ceo-sam-altman-on-the-companys-employee-nd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