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騾馬化”是“政治掛帥”的后果還是現實的無奈選擇？

作者：忘情

1962年，我軍全面展開編制改革，明確以騾馬化為主，僅少量建設摩托化和機械化部隊。那個時代，我軍建有培養軍馬醫生的獸醫大學，有騎兵學校。在新疆、內蒙古及河西走廊，還建有培育繁殖馬匹的軍馬場。大軍區后勤部編有軍馬部。團一級單位還有專門為軍馬治療而設立的軍馬所。軍馬和馬廄一直配備到連一級，各級部隊都有馭手班編制。而同期世界各強國軍隊，均已實現了機械化。

很多人將1962年的這次編制改革導致的部隊現代化建設倒退，歸結于政治因素。實際上，這是在當年我國工業基礎薄弱、生產力低下情況下的無奈之舉。

1959年，T-54A型坦克的國內仿制品59式中型坦克設計定型，但當年僅小批量試生產了33輛。由于各種材料和生產工藝問題急待解決，59式坦克直到1964年才實現批量生產，正常年份年產量僅有400輛。這個產能和我軍龐大的規模相比，可謂杯水車薪，加之還要優先援外，因此部隊換裝速度很緩慢。

類似的裝備還有自研的63式裝甲輸送車，這種機械化步兵急需裝備首批于1963年交付部隊。但真正的量產型號63A遲至60年代末才終于解決預生產型暴露出的各種問題，70年代才批量生產，到80年代中期部隊也不過裝備了各型63式裝甲輸送車2000余輛，平均每年交付量十分有限。

誠然，從60年代初到80年代初，人民兵工上馬了不少機械化部隊急需裝備研發項目。有些項目設計理念還十分先進，設計指標達到了國際先進水平。雖說那個時代的人們有著沖天干勁，但薄弱的技術儲備、欠缺的設計經驗和低下的整體工業水平，讓我軍的摩托化、機械化建設進程舉步維艱。

不過，困難再多也擋不住我軍負重前行的堅定步伐。在有限的條件下，如何提高部隊機械化水平，我軍一直在持續探索中。1962年下半年，在全軍絕大多數步兵師都在進行騾馬化改編之時，摩托化步兵第70師卻逆流而上，被改編成了機械化步兵第70師。和之前相比，其下屬的3個機械化步兵團均增編了1個坦克營，突擊力由此大增。

到了1967年，鑒于中蘇關系日益惡化，來自北境的戰略壓力與日俱增。中央軍委審時度勢，一方面著手將全軍首屈一指的主力部隊-----陸軍第38軍改編為摩托化部隊，將其下轄的3個師屬坦克自行火炮團，悉數改編為坦克團。另一方面還在一些重點方向的守備師中，增編自行火炮團。

為應對蘇軍坦克集群威脅，從1968年開始，中央軍委將直屬獨立坦克團和原先分散編在各步兵師中的坦克自行火炮團集中起來，編組成第4至第13這10個坦克師，將有限的機械化部隊捏成拳頭，集中使用。與此同時，各大軍區也組建、改編了19個獨立坦克團，作為大軍區直接掌握的突擊力量，部署在最為要害的作戰方向上。

不過，由于50年代中期之前進口的機械化裝備磨損老化嚴重，而國產裝備產能又不足，因此上述預備機械化部隊缺編情況較為普遍。組建最早、裝備最為齊全的坦克第1、第2、第3師甚至于1970年將師屬高炮團縮編成高炮營，將多余的高炮、人員和器材支援給其他新組建不久的機械化部隊。

到70年代中葉，中央軍委又進行了一次編制體制調整。陸軍第27軍改編為摩托化步兵軍。坦克第9、第13師被解散，以坦克團為單位，會同各大軍區的獨立坦克團，就近編入駐地附近的各軍。

到1983年為止，解放軍35個陸軍軍中，有2個已基本實現摩托化。其他33個軍也都擁有了軍屬坦克團，摩托化和機械化程度均有所提高。

1985年，中國政府向全世界莊嚴宣布：單方面裁軍100萬。實際上在裁軍的同時，我軍也在組織架構、部隊編制方面動了“大手術”。不僅將基建工程兵、鐵道兵等兵種整體移交地方，而且將11個大軍區合并成7個，撤銷11個陸軍軍番號，將統帥部預備炮兵、坦克兵下放，與各陸軍合編為24個諸兵種合成集團軍，并新建了陸軍航空兵等新的兵種。

改編后的集團軍不僅將各兵種有機地結合起來，而且特種兵所占比例明顯增加，步兵所占比重急劇下降，部隊合成化程度空前提高，形成了地面突擊、火力支援、作戰保障、后勤保障四大作戰力量，能單獨執行某個戰略方向上的作戰任務。

這次改制后，解放軍全面淘汰了騾馬，實現了全軍摩托化，并且裝甲兵首次成為陸軍主要突擊力量。

不過，上世紀80年代中期，正值改革開放方興未艾之際，軍隊建設必須要為經濟轉型讓路，許多軍工科研項目不得不忍痛下馬。

一些幸存下來的項目雖取得了科研成果，但部隊只能少量換裝。BMP1步兵戰車的國內仿制品86式步兵戰車設計定型時，其性能已顯落后，但軍隊直到90年代中期才有經濟實力批量采購。因此在世紀之交前后，我軍的技術裝備水平卻并不高，機械化程度急待加強。

在那個年月，我軍裝甲師一般下轄3個裝甲團、1個機械化團、1個炮兵團、1個防空團，師部直轄1個偵察營、1個防化營、1個反坦克（導彈）營、1個修理營和1個運輸營等。機械化步兵師一般下轄3個機械化步兵團、1個裝甲團、1個炮兵團和1個高炮團，師部直轄單位與裝甲師基本相同。而每個裝甲團一般轄3個裝甲營、1個機械化營、1個炮兵營、1防空營，團部轄有數個直屬連。機械化步兵團一般轄有3個機械化步兵營、1個裝甲營、1個炮兵營、1個防空營或連，團部直轄單位與裝甲團基本相同。

這樣的合成化程度，大體相當于80年代初期的蘇軍。

1991年海灣戰爭經驗表明，人類已進入信息化戰爭時代。傳統的機械化部隊必須進行信息化升級改造，方能適應戰爭需求。因為信息化裝備的巨大加成，傳統上需要規模較大的機械化部隊才能完成的任務，規模小得多的信息化部隊就能勝利。軍隊作戰單位縮小后，其傳統意義上各系統構成卻一個不少，而且機動性、隱蔽性和靈活性大增。這就要求部隊必須更加精干、合成化程度更高。

有鑒于此，新世紀之初，軍委就制訂了部隊全面機械化和進軍信息化“兩條腿走路”的強軍方略，并于2003年左右開始了師改旅的編制體制改革嘗試。因為具有試驗性質，加之各部隊預定作戰方向上情況各異，因此我軍改制后的旅編制并不統一。

通過各種公開報道可以推斷，本世紀前10年的我軍大多數機械化步兵旅，大體下轄3個機械化步兵營、1個坦克營、1個混編炮兵團（轄 1個122毫米自行榴彈炮營、1個自行火箭炮營、1個彈炮混編防空營:、1個反坦克連）、1個工兵營、1個通信營、1個保障修理營，以及旅部直屬的警偵連、自動化工作站、衛生隊、教導隊等單位。

這樣的旅級編制，實際上相當于規模縮小的師。這就帶來一個問題：全旅只能整體作戰，難以再行拆分為更小的合成單位，在特定戰場上的靈活性不足。

在意識到這個問題后，有少數機械化步兵旅進行了更為大膽深入的改革嘗試：全旅轄4個裝甲步兵營、2個坦克營、1個混編炮兵團、1個工化營、1個通信營、1個修理營，旅部轄警偵連、汽車連、醫院衛生隊、教導隊、指揮自動化工作站和裝備技術/后勤倉庫。

其中，裝甲步兵營下轄3個裝步連和1個裝步炮連。裝步炮連轄2個迫擊炮排、1個無后坐力炮排和1個自動榴彈發射器排。坦克營下轄4個坦克連。炮兵團下轄2個地面炮兵營、1個高炮營（轄2個高炮連和1個防空導彈連），1個反坦克連和1個火箭炮連。修理營下轄2個修理連。

經過如此調整，這個機械化步兵旅在必要時完全可以拆分成兵力規模相當、保障力量齊全的2個諸兵種合成單位，戰術靈活性和戰場環境適應能力有所提高。

但就總體而言，這一輪“師改旅”，部隊思想觀念上仍未能徹底擺脫傳統習慣的束縛，基本上是由師縮編成旅、由團縮編成營。諸兵種只合成到旅一級，而營一級未設立司令部，未配參謀班子，因此無力指揮戰時加強的其他兵種分隊，戰時只能通過上級加強領導，搭建臨時機構。在這種情況下，其實戰能力與理想狀態仍有明顯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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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簡介：王正興，原解放軍某野戰部隊軍官，曾在步兵分隊、司令部、后勤部等單位任職，致力于戰史學和戰術學研究，對軍隊戰術及非戰爭行動有個人獨到的理解。其著作《這才是戰爭》于2014年5月、6月，鳳凰衛視“開卷八分鐘”欄目分兩期推薦。他的公眾號名亦為“這才是戰爭”，歡迎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