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封神》里的文物，究竟是真“神”，還是在瀆“神”？

本文作者: 春梅狐貍

已出版《圖解中國傳統服飾》

來寫大家呼聲很高的《封神》系列電影里的“文物”。

大家是不是以為《封神》系列電影里借鑒使用的文物很多？我之前也這么以為，還覺得自己能挑幾個聊聊，然后去他們官方微博看了一下，才發現一個九宮格擺下都有重復，并且基本集中在第一部里。

（微博截圖）

第二部跑宣傳的時候劇組還在提第一部里的文物，對于第二部里用到的也只敢提“參考”，也沒有任何對比圖。

（微博截圖）

雖然真正涉及的文物不多，我也精簡了很多槽點，但本文依然是大長篇，實在是因為光看看表面的浮灰就夠多的了……還有( ⊙ o ⊙ )啊！聽說本電影還在狙擊期（我看到某影視up每下架一次就出一期背后資本解析，都快被逼成金融up了），本文我也不知道會不會進入狙擊范圍。

1

“篪”人說懵

文物里占比最大、也是宣傳得最為起勁的是“篪”，并且烏爾善在自己的導演拉片里也特意介紹過了，這個在第一部上映沒多久我就寫過一篇《》詳細拆解過這個問題，關于樂器部分的內容簡略總結如下：

①曾侯乙墓出土的橫吹單管樂器是被學者考證為“篪”，也就是說有概率這可能不是“篪”。雖然我覺得普通觀眾是不需要了解得到這個地步，但建議某些官媒在“助威”的時候最好留有“余地”。

②綜合文獻記載和出土文物，近現代復原的“篪”至少有兩種，形制不同，吹奏方式也不同。《封神》系列電影中的“復原”實際上是雜糅了以上兩種，揉得還不怎么樣，是個“兩不像”產物，并且由于電影宣發話術對粉絲產生了很大的誤導；

（兩種樣式的“篪”，吹孔分別在中間或一側）

（兩種樣式“篪”的仿制樂器，注意吹奏姿勢）

（電影里的“兩不像”演奏方式）

③電影中不同角色吹奏“篪”的姿勢不同，且不符合宣發話術，說明電影在設定或執行上有明顯錯漏（拜托別在吹自己是什么工業化了，我只看到一根老油條）

（微博@央視新聞 配圖）

（電影里不同角色使用不同演奏方式）

④“篪”的音色文獻有記載，與電影宣傳中“想象”做出來的不同，這點上也誤導了粉絲。“篪”的文獻記載并不多，感覺電影主創就沒真的去看，這種宣發看似狂掉書袋實際上暴露不看書的主線劇情將貫穿本文。

2

“琴”識難安

另一個專門被提及的是“琴”。文物原件還是出土于曾侯乙墓（這電影知道的墓感覺就那么幾個），區別在于原件是十弦，電影中改為五弦。

（圖/抖音@抖音封神第一部）

這個“琴”的問題我就只提兩點疑惑：

第一，《封神》系列電影雖然號稱復原古樂、走了多少個博物館、要宣傳什么文化，但我看出來的都是他們看的資料不全也不足（《》里提及的不知道“篪”的音色有記載就已經有此一問了）。要知道曾侯乙墓是出土有“五弦琴”了，黃翔鵬考證其為“均鐘”（也有認為其為“筑”）。

（曾侯乙墓出土的五弦琴，圖/《中國音樂文物大系》）

（明尼阿波利斯美術館藏彩繪五弦琴，出土時間與地點不明）

當電影要扣減“十弦琴”的弦數時，事情就變得很微妙了，畢竟不是一杯50℃的水倒成兩杯，就能獲得25℃的水呀。劇組選來參考的這類“琴”弦數一般是7或10，劇組為了湊“文武七弦琴”的典故把弦數減到了5，卻不知道“五弦”確有其物。這就好比，劇組要把畫好的蜥蜴擦了四足重新畫個無足生物，卻沒意識到世界上本來就有蛇。

電影里的“篪”和“琴”都來自于曾侯乙墓，但按照電影《封神》的美術路子，更適合他們參考的是九連墩楚墓的“十弦琴”。滿滿的紋飾，更對味，而劇組雕了整個宮殿，連地板都沒放過，偏偏少了一把“琴”，這令我很疑惑。要么他們看的資料不夠多，要么他們很想省這筆錢，當然粉絲會說是“別有深意”，但這部電影里所有觀眾看得到、看不到的“深意”，烏爾善都親自給第一部拉片過一遍了，如果他真的知道曾侯乙以外又這么符合自己美術的文物，實在想不出他有啥忘了提的理由。

（九連墩楚墓出土的漆木十弦琴，圖/《九連墩》）

（《封神》電影第一部畫面）

（電影布景風格，圖/豆瓣電影）

大家應該也發現了這種“琴”和流傳至今古琴是有很大區別的，“琴式具有面板起伏不平、半箱分體、獨足無徽等特征”，學界一般稱作“半箱式”琴（流傳至今的就可以稱作“全箱式”）。目前出土發現的半箱式琴多出于楚系墓葬，所以也稱“楚式琴”。兩者的關系上明顯屬于兩個系統，一般認為是同源異流，或者毫無關系，反正是很難有直接的傳承關系。

（曾侯乙墓出土的十弦琴，及拆開狀態，圖/《中國音樂文物大系》）

（湖南省博物館藏唐文宗元年獨幽”古琴）

除了這點，半箱式琴從出土看是從十弦到七弦發展，也就是弦數減少，而“文武七弦琴”的傳說是周文王與周武王給五弦琴各加了一根弦，是從五弦到七弦，弦數是增加。所以電影在典故套用上也明顯有誤，這個差錯也是建立在對資料考證不足上的（隨便搜一下半箱琴的期刊論文，基本都是在討論這個問題）。

第二點疑惑是仿造水平。因為“篪”就做得挺糙的，也不知道誰告訴劇組那幾個眼上要套個“圈”的。

（曾侯乙墓出土的“篪”，圖/中國考古文物之美）

（電影中的道具“篪”）

但是因為劇組本身只做“樣子貨”，而“篪”的外觀比較簡單，在之前《》里就沒提，提了又多一個我吹毛求疵的罪過。但到了“琴”上這個問題就暴露得更明顯，比如媒體和官方自己放的對比圖，不一樣的地方比比皆是。

（微博@央視新聞 配圖）

（電影古樂特輯視頻截圖）

比如，十弦改五弦，琴體應該收窄，馬王堆漢墓出土的七弦琴就比曾侯乙墓的十弦琴比例更修長，但電影里明顯還在用曾侯乙墓的形狀比例。

半箱式琴的尾板還有明顯的收窄與微微的上翹，這種形態對于張弦來說是有很大影響的（我第一次從文物圖錄里看到這類琴，第一反應就是這個琴上弦后的樣子會是啥樣的），不知道為什么劇組看不到這點。因為這類琴出土了好幾把，可以用其他墓葬的來對比，也會發現是有上翹的，這已經不是資料看得不夠多，而是觀察力都不太行了。目前劇組的五弦琴更像是仿造流傳至今的全箱式古琴削出了一個曾侯乙墓的輪廓來（小聲說，所謂楚式斫琴非遺的做法也是這種），可以說不怎么盡心也不怎么費腦。

（曾侯乙墓出土的半箱式十弦琴）

（馬王堆出土的半箱式七弦琴）

（長沙五里牌七弦琴）

3

“筑”奏為虐

我覺得《封神》電影的古樂器做得一團糟的另外一個原因在于，他們當時宣傳時候拿來做封面的圖是“筑”，而我恰好在2015年寫過《》。我很難想象，《封神》拍攝的年代，號稱古樂復原的劇組，竟然還在按照《樂書》來制作“筑”，還放大做封面，有種露餡兒也不知道自己露在哪兒的滑稽感。

（電影官方微博配圖）

（陳旸《樂書》中的“筑”）

緊接著，不看字的老毛病就又來了，上一次是不看“篪”的文獻不知道人家寫了音色，這次是不看《樂書》不知道陳旸寫了十三弦，看劇照數雁柱這做的是只有五弦（除非烏爾善家的雁柱可以頂2.6根弦）。出土的古樂器里倒是有被認為是筑的，是五弦，可人家長這樣啊，跟你不是一個模樣的，演奏方式也完全不同、

（長沙古墳垸、馬王堆漢墓出土的五弦筑）

（馬王堆漢墓棺槨上被認為是擊筑的形象）

更滑稽的在于，由于“漸離擊筑”的典故太過有名，所以一開始大家覺得是擊弦樂器，類似于揚琴。后來有人認為“擊”字不一定是擊打，考慮到目前傳承的樂器，認為“筑”可能是拉弦樂器，類似于提琴，民樂中有青州挫琴、莆田文枕琴等。

（青州挫琴）

（莆田文枕琴）

但《封神》電影里卻毫無來由地做成了撥弦樂器，乍一看倒像是朝鮮的玄鶴琴了。雖然電影畫面里做得并沒有那么像玄鶴琴，但官博微博放出來的古樂設計圖里，“筑”還真就是個玄鶴琴的模樣。

（電影古樂特輯視頻截圖）

（電影官方微博配圖）

（玄鶴琴）

順便提一嘴，韓國有拉弦的“琴”，叫“軋箏”或“牙箏”，我國傳過去的?！斗馍瘛冯娪敖o我的感覺就是，設計圖畫了個玄鶴琴，但是最后做成了軋箏的模樣，但演奏方式還是玄鶴琴式的?？傊?，又是個“兩不像”。

（軋箏）

4

刻“胄”求賤

樂器以外出鏡率比較高的是質子團的頭盔。這個的問題其實挺明顯的，明顯得好似giegie們的生圖，但偏偏也迷惑得好似giegie們的精修圖。主打一個，電影錯電影的，粉絲瞎粉絲的，妥妥配一臉。

（微博@央視新聞 配圖）

（電影文物特輯視頻截圖）

即便看這些被精心擺出來的對比圖，也能看出仿制走樣了，完全是用流行的古裝頭盔在正上方套了一個文物的紋飾輪廓而已，整體的形制、線條、審美都相去甚遠。拋開這些精心挑選的對比圖，還有一大堆問題，多到我得雙線敘事，然后合并對比。

先說電影方面。電影里仿造這件文物還做了出鏡率更高的其他版本的頭盔，沒被拿出來和文物做對比圖當然是因為太過魔改。所以，我有一個小小疑惑等待烏爾善回答，如果一杯雪碧里兌了一勺醬香拿鐵，那它能算茅臺酒嗎？顯然，電影的宣發是把它當茅臺吆喝賣了。

接著是文物圖方面。真的只有正面角度勉強能湊上，但凡把這件文物轉90°就鬧笑話了，因為電影沒做出來。這種事在“復原圈”挺常見的，就是精心挑選和文物比較相似的角度對比，專門給一些“半瓶子水”的受眾一點文化情緒價值。沒想到就這點網絡包裝的非物質手段，《封神》電影還真就認真學了，怪不得劇組逛幾次博物館都被拿出來反復吹。

（獸面紋青銅胄的正面與側面）

（《封神》電影第一部畫面）

現在我們雙線合并聊聊仿制上的問題。隨便打開一本介紹商代甲胄的書或者章節，都會告訴你這種整體式的頭盔可以分成前開口和前后開口兩種，而前開口又可以按照前門凹缺的長短，也就是護耳部分的長短，再細分幾式。而《封神》電影里選的文物對象是前開口里凹缺最淺的一式，佩戴深度不遮耳或堪堪壓耳（從出土看，青銅胄內另外有襯物，不是直接戴的）。

（獸面紋青銅胄）

（商代武士復原圖，劉永華繪）

（《封神》電影第一部畫面）

但電影里都快蓋到哪了？好吧，可能劇組還是想套現在的古裝劇頭盔套路來做，可能是護耳長比較能修飾演員的顏值，但是商代又不是沒有護耳長的胄，換一個文物選不就行了嗎，還是說，劇組就只認識這一個文物？

（安陽殷墟出土的青銅胄）

提個更扎心的吧。投資30億的電影用的道具，其實跟2014年播出的《萬萬沒想到：小兵過年》仿造了同一個文物。雖然投資天差地別，但這道具水平我看差不多，電影追求的做舊感人家也有，風格上《萬萬沒想到：小兵過年》做得還更“老實”一點，缺點是做成了前后開口了。

仿造文物這件事，要么豁得出去臉皮，要么不要臉皮。

5

“珠”客顛倒

終于到了“風”很大的蘇妲己身上的組玉佩，我給大家扒點不一樣的槽點，適合佐餐“陰謀論”。

（微博@央視新聞 配圖）

首先還是文物參考對象的問題上，拿出來標榜的文物是一式，但實際上做的是另一式（這是兩式可不是我編的，隨便一篇關于組玉佩的文章分類里都把這兩種分開的）。文物原件“七璜聯珠組玉佩”里的玉璜（就是那個括號形的玉片）是直接將兩頭掛在最外圈的珠串上，但電影里做的這種，玉璜和最外圈的珠串之間還接了一截。更別提文物是雙串珠，電影做的是單串珠了。

（參考文物所用的一類多璜組玉佩形式）

（另一種多璜組玉佩的形式）

所以，真相就是，《封神》電影里蘇妲己身上的參考文物，根本就不是“現藏于河南省博物院、出土于河南省三門峽”的“七璜聯珠組玉佩”，而是“現藏于山西博物院、出土于山西省曲沃北趙晉侯墓地”的“四璜四珩聯珠組玉佩”，這一波屬實是晉冠虢戴了。

（山西博物院的四璜四珩聯珠組玉佩）

（《封神》第一部電影里蘇妲己的玉佩）

這波實在是心疼山西博物院了。我記得《封神》第一部熱播的時候，河南博物院微博有很多配合宣傳和曝光、抽獎、活動等等。寫這篇的時候我去山西博物院的微博搜了下，沒有電影相關結果，畢竟人家不往你這說，自己說出來倒顯得像在倒貼，但大家自己看看“四璜四珩聯珠組玉佩”的顏值和電影做出來的，貼了多掉價啊。

蘇妲己的配飾另外的問題和前面質子團的頭盔類似，就是話說一半等于撒謊。在電影里，類似組玉佩的飾物跟撒豆子一樣亂用啊，連申公豹都能做個類似的（申公豹造型的問題之前也聊過，見《》）。用法也發生了改變，從掛脖子上變成了到腰上，其實就是又回歸到一般古裝劇最常見的佩玉套路。

（《封神》電影第一部畫面）

搞笑的來了，這類配飾道就像1小時后會過期的抵價券，劇組來不及思考就一通亂花，反而是輪到姜后時她身上沒有。我覺得這真的很反常，所以專門去翻了據說是給《封神》系列電影畫人物設定的李云中作品，發現他還真給姜后畫了，難道是道具組給弄丟了嗎？

（《封神》電影第一部畫面）

（李云中作品）

這就帶出另一個問題，在《》里也是提過了的關于參考永樂宮的問題，正好借“組玉佩”可以展開聊聊。

因為永樂宮和商代在時間上相差實在是太遠了，不論電影在宣傳上、話術上怎么去包裝這個所謂的美學，本質上就是讓商代的人穿明代風格的服飾（永樂宮《朝元圖》不是明代的，但電影也不是直接參考永樂宮）。這已經不是割裂了，而是近乎于瞎搞。

（微博截圖）

所以從制作特輯來看，幾乎所有的類似組玉佩的配飾，除了蘇妲己身上的那件，風格都偏向了宋元明，而不是周秦（不論蘇妲己身上那件參考的是哪個文物，都不是商代風格）。視覺上體現為豎向并列的珠串很多，中間的玉花、玉瑀等連接件上會打多個孔和這些珠串連接，比較有珠簾的感覺。電影只是把近世風格里的玉花、玉瑀改成了兩周時期流行的玉璜形狀，但終究不是一個東西。

（《封神》電影第一部制作特輯畫面）

（《封神》電影第一部畫面）

（明代組玉佩）

（永樂宮筆畫）

結語

說《封神》電影這些仿造文物的問題的時候，我基本只從做得像不像、宣傳得對不對出發，是脫離了商代背景說的，否則這片子就更沒法說了。參考商代文物比較欠缺是一部分原因，商代文物可能匹配不上這部電影偏愛的美學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歸根究底是電影對于歷史有很大的錯誤認知（相關文章見《》）。

對于電影的宣傳和輿論維護來說，拍“封神”就意味著一層護甲，電影可以把歷史當賣點上央視、上博物館宣傳收獲掌聲，但反過來我們真的以歷史去要求電影的服化道、哪怕只是宣傳口徑上的嚴謹，收獲的就只有唾沫星子了。

時代上的錯位是不能提的，身份上的錯位也是不能提的，場合上的錯誤還是不能提……大有一種時尚雜志封面人物長得奇形怪狀，但人家硬是用“時尚”二字合理化所有問題的感覺。但是，那又怎么樣，一個篩子怎么補都還會有洞，否則這篇文章也不可能寫完五千字都還有剩。

但還有一個問題不得不忽略。我最早寫《》是想以那個作為《封神》電影所謂文物借鑒或參考宣傳的典型案例，說一下乍一看還挺牛β的、細一瞧全是漏洞，偏偏宣傳的風還挺大，還造成了一些誤導的問題。但當時一般觀眾的興趣并不大，畢竟第一部的票房和口碑都不錯，這些問題就被粉絲維護的聲音所掩蓋了。君不見《甄嬛傳》《瑯琊榜》

（相關文章見《

由于該系列電影因為是早就拍攝完畢了，即便后期制作水平會有浮動、劇情重新剪輯，至少服化道的變更余地是非常小了的，算是窺視電影真實水平的最佳切入口。而電影宣傳什么文物文化啥的，就跟看保健品說療效是一樣，就不應該帶有任何治病痊愈的話術。具體傳播層面也很相似，它們的話術都沒有直接那樣說，而是通過粉絲、經銷商、推銷員、自媒體之口來說，人家是“洗錢”，它們這種改叫就叫“洗詞”吧。

其他話都說累了，最近的事兒也告訴我們，別得罪粉絲，所以……祝相信的人永遠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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