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騎行雜記

萊茵河騎行是我整整20年前開始的執念。只因當時乘坐區域火車RB從賓根直到科布倫茨走過一次（很久以后才知道，原來Bingen到Koblenz的整整70公里萊茵河沿線兩岸，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認定的世界文化遺產【上中萊茵河谷】、Upper Middle Rhine Valley），被活活震撼，從此就有了這個小而強烈的夢想。只是以當時自己所處的境遇，真是想都不敢想。

如今這個夢想已在眼前就在腳下。

然后，今天就騎傷了右腳、痛得不輕且越來越痛：沿河往上游騎行的時候坡度+頂風+長距離，挑戰極大，把自己的肉體給活活過耗了...

德國的騎行令我緊張。相對于日本大多數道路上幾乎總能在需要的時候邂逅便利店的無比貼心，這里一路上除非途徑村鎮幾乎沒有補給、騎行者之間除了偶爾僅限于Hallo這一個單詞的招呼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其他溝通場景，路上的任何意外都會直接無解。說完全無解可能多少有些夸張，因為實在不行的話電話拯救總不見得等死，但想要在合適的時間精力和經濟代價框架內解決，我認為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一路必須非常注意道路上的一切細節包括地面上可能導致爆胎的碎石、尖銳枯枝，打滑摔倒的水塘青苔等等，這不得不額外繃緊的神經，極其催累。

和人與人之間相似，德國的道路指示也相當冷漠而且常常模糊曖昧。很多時候你看不懂一條路到底是否允許騎車，作為第一次來這里長距離村鎮間騎行的外國人，這非常令人不安，而且車輛速度快且無情，仿佛我是透明度拉滿的nothing，存在相當程度的危險度。以及，前方道路施工也好、故障死路也罷，常常沒有任何告知，你必須親自找到南墻撞上去之后無比倦怠地折返回來另外在谷歌地圖上找路。相形之下日本幾乎無一例外會老早就開始提醒、反復提醒、最后提醒，確保除非撞南墻是興趣愛好，否則傻瓜也不至于會撞上去...

這、就是德國騎行的日常，幾天過去后我算是有點稍稍習慣適應了...

但這里騎行的正能量也和負能量一樣顯著，那就是一路美、太美、惡狠狠地美、美到你說不出話來甚至沒興趣寫任何東西作任何記錄，因為太美的東西也會讓人疲倦和躺平、油然而生一種極其舒適愉悅的生無可戀。作家雨果不是德國人，卻在1842年游歷這里之后寫道：『萊茵河谷是自然與人類歷史的完美交響曲。從賓根到科布倫茨，河水在陡峭的峽谷中奔流，兩岸城堡如衛兵般守護著這片土地。每一座村莊、每一片葡萄園，都散發著一種讓人沉醉的詩意』嗯，我的感受，被你雨果說完了。

當然，這種美好在我看來還是比不上人與人之間的有趣邂逅，因為前者還能通過谷歌地球坐在家里看，后者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AI可以實現。更重要的是，它能很有效打破刻板印象，讓人體會到世間的有趣與多樣、豐富的層次與灰階，以及所有這一切還會因為你自己是什么樣的人而即興排列組合出專屬你自己的人生經歷與體驗，這實在太有意思、太上癮。

傍晚的鄉間，已經十分疲勞的時候，遇到一個老頭。從我站在路邊小憩時我就從視線余光里注意到他一直對著我看過來。以我經驗，多半會主動對我搭話。果不其然，他和我打招呼了：你去哪？我說我前往Oppenheim。啊好啊，我也去那里，還有十幾公里路一起慢慢騎！

不由分說。兩人就這樣在鄉間小路上騎開了。

我根本看不出來，他竟然是1945年德國戰敗那年生人，已經整整80歲了...可是言語的健談、思考的轉速、表情的豐富、肢體肌肉的狀態，讓我覺得說65都問題不大。我想起我的老頭子，84，可我敢說他74的時候狀態已經遠遠不如我現在眼前的他。人與人之間差異真的太大了。

他很自豪地告訴我他的秘訣：很年輕的妻子+除非暴雨強風等極端天氣之外每天幾乎雷打不動的30公里騎行，包括冬季。年輕妻子涉及別人隱私我沒有興趣，況且再年輕，有楊振寧的太太年輕咩、咩哈哈？！但天30公里騎行一定是造成顯著差異的關鍵因素，我是過來人，我在頗為郁悶不安的疫情期間在日本踏上長途高強度步行和自行車之旅后在體質改善上的收獲之驚喜值，在我個人看來不亞于中了一張相當不錯的、未來回望時有可能價值越來越熠熠生輝的彩票。

中高強度的日常鍛煉，一周一個月沒差異，半年甚至也無從分辨，然而一兩年、三五年之后，會有天壤之別，特別是在中年之后。遺憾的是國內這方面意識依然相對薄弱很多：確已有不少年輕人運動意識提升，但似乎都著眼于美，肌肉、身材等等。而中年之后尤其男人，往往因為牛馬屬性的工作強度or反正定型了、身材崩潰了的生活態度，更多時候是這兩者的二合一，狀態衰退起來很快。這其實很堪憂，應該說比他們擔心的房價更值得堪憂...

中年以上其實更需要鍛煉的理由信手拈來。譬如40到50歲這個還算年輕的年齡段牛馬們的如今已經高血壓很常見，而且他們這一類很常見的是下壓也就是舒張壓偏高，這是因為所謂下壓是由主動脈也就是最靠近心臟的大血管之彈性所決定，下壓升高，說明雖然主動脈還保持著一定彈性，但身體外圍的細小血管已經發展出了動脈硬化的跡象。足量堅持的運動特別是有氧運動可以擴張血管，而且這種效果能持續一整天......

我騎行一路，注意到這里的中老年人騎車運動的比例明顯更高，大概6到7成左右。真可謂全民愛騎，個別路段甚至堵得像上海上下班高峰時刻的車流一樣。

老頭今日騎車距離特別長。因為他原本和她妻子一起在隔壁村子騎行，結果妻子車胎在絕對無助的田野里爆了，他只能騎車回去再開車去拿，別無他法。他抱怨說她總是反應太慢不注意路況，哎！blabla...

我聽了很是惶恐，因為我又涌起了如果是我碰到該怎么辦的焦慮。老頭大笑著安慰我說別擔心！原地休息、祈禱！這諷刺的...

他還對我說德國如今經濟不行、堪憂。他雖然八十歲了，但他這輩子還算幸運因為他出生后一切蓬勃向上、immer aufw?rts↑↑↑

哇塞，這是多么親切而又無比熟悉的場景和敘述語境？！我聽了頻頻點頭，竟然毫無違和感甚至有沖動差點脫口而出：我也同感！...

到Oppenheim后，他告訴我他出生于此，還帶我在這個以葡萄酒聞名的小鎮中心逛了一圈，告訴我小時候這里是一座監獄，你能想象市鎮中心有個監獄的感覺嗎？blabla之后，熱情地把我送到旅館，還讓我先進去checkin、自行車他來看好，等我checkin完畢之后，他還陪我繞到旅館后院里看我把自行車妥善停放好，才放心了的樣子。

我提出請他喝杯啤酒。他認真想了想，回答我說感謝、他其實很想來一杯啤酒，但今天不得不立即趕回去處理那自行車，否則老婆將不得不在田野里一直等著...

我們最后合了影，一期一會。所謂冷漠德國人也因人而異并非鐵板一塊，有主動說話故意不理的or無比生硬的，也有熱情友好到十幾公里一路自行車同行，口水好幾次飛我臉上的。

去真實體驗，就會看到遠超預想的參差多樣。販賣王小波販賣羅素的話就是『須知參差多樣才是幸福本源』。這比美景和美食往往更令人快樂，尤其是在德國這個其實沒啥美食的地方～

但愿明天腿腳痊愈、踩出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