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贛西的晨霧,總是帶著一股子濕漉漉的涼意,如同張麗華此刻的心情。
六年了,整整六年,兒子李富貴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墻上那張已經微微泛黃的合影里,富貴笑得咧著嘴,露出兩顆虎牙,陽光又精神。
那時候,他剛查到自己中了1000萬的彩票,抱著張麗華又蹦又跳,說媽,咱家要過好日子了,我要給您蓋村里最氣派的樓房,讓妹妹風風光光地出嫁!
那喜悅,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巨石,激起了整個家庭乃至整個小山村的波瀾。
所有人都沉浸在對未來美好生活的無限遐想中。
李富貴,這個平日里老實巴交,甚至有些木訥的年輕人,是村里第一個和“千萬富翁”這個詞掛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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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計劃著先給家里把欠債還清,然后翻新老宅,剩下的錢存起來,一部分給妹妹做嫁妝,一部分做點小生意。
他的眼神里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那是張麗華從未見過的光彩。
然而,這光彩如同曇花一現。
就在富貴去城里兌獎后的第三個星期,他突然消失了。
身份證、銀行卡,還有那張中獎的彩票,以及他本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起初,張麗華以為兒子是年輕人貪玩,或者被什么事情絆住了腳。
可一天,兩天,一個星期,一個月……時間越久,她的心就越沉。
報警,自然是報了。
警察來來回回問了好幾遍,村里村外也找了個底朝天,甚至連附近的山林都搜尋過,但李富貴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杳無音訊。
村里開始有了各種各樣的猜測。
有人說,富貴是怕親戚朋友借錢,拿著錢偷偷跑到外地享福去了,不要這個家了。
有人說,他是不是被壞人盯上了,遭遇了不測?
還有人更惡毒地揣測,是不是為了獨吞彩票,和家里人鬧翻,故意躲起來了?
每一種猜測,都像一把鈍刀子,在張麗華的心上慢慢地割。
她不相信兒子會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富貴從小就孝順,雖然嘴笨,但心里有她這個當媽的。
她更不敢去想那些可怕的可能。
她寧愿相信,兒子只是暫時遇到了什么困難,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會像以前一樣,笑著喊她一聲“媽”。
02
光陰荏苒,六年光陰,足以讓青絲染上白霜,讓挺拔的脊梁微微佝僂。
張麗華的身體大不如前,但她那顆等待兒子歸來的心,卻依舊執拗地跳動著。
富貴走的時候,房間里的一切都還保持著原樣。
她每天都會去打掃,擦拭桌椅,疊好被褥,仿佛兒子只是出了趟遠門,隨時都會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回來。
床頭柜上,還放著富貴小時候最喜歡的鐵皮青蛙,那是他過世的父親買給他的。
張麗華時常會拿起那只青蛙,摩挲著冰涼的鐵皮,陷入對往昔的回憶。
那時候,家里雖然窮,但一家人其樂融融。
富貴總愛跟在丈夫身后,學著干農活,小小的身影透著一股子倔強。
村口那棵老槐樹,見證了富貴的成長,也承載了張麗華無數次的眺望。
每天傍晚,她都會拄著拐杖,慢慢踱到村口,朝著遠方延伸的小路望去,期盼著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失望也成了習慣。
女兒李曉梅比富貴小幾歲,如今也已嫁作人婦,在鄰鎮安了家。
曉梅和女婿王強倒也孝順,時常回來看望她,勸她想開點,別太折磨自己。
曉梅說:“媽,哥他要是還想著這個家,總會回來的。您這樣熬壞了身子,他回來看到也會心疼的。”
道理張麗華都懂,可是,母子連心,那種牽掛,又豈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曉梅和王強不止一次提出接她去鎮上同住,但都被張麗華拒絕了。
她總說,老屋住慣了,不想挪窩。
其實她心里清楚,她是怕富貴哪天回來了,找不到家,找不到她這個媽。
這老屋,是她和兒子之間最后的一點念想,是她堅守的陣地。
村里人對張麗華的態度,也從最初的同情、好奇,漸漸變成了淡漠,甚至有些人家會拿富貴的事情來教育自家不聽話的孩子。
張麗華聽在耳里,痛在心里,卻也只能默默承受。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神佛身上,初一十五,總會去附近的土地廟燒香磕頭,祈求神靈保佑富貴平安,早日歸來。
香爐里的青煙裊裊升起,帶走了她的祈愿,卻帶不走她眉宇間的愁苦。
03
日子就在這平淡而煎熬的等待中一天天滑過。
轉眼又是一個深秋,院子里的梧桐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平添了幾分蕭瑟。
這天下午,張麗華正坐在門口剝豆子,兜里的老人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女兒曉梅打來的。
電話那頭,曉梅的聲音聽上去比往常要輕快一些,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媽,您最近身體怎么樣啊?”
“老樣子,死不了。”張麗華淡淡地回應,她對這種噓寒問暖已經有些麻木。
“媽,您說的這是什么話。”曉梅嗔怪了一句,然后話鋒一轉,說道:“媽,我和王強商量了一下,想接您過來住一陣子。我們家前陣子不是重新裝修了一下嘛,給您留了個房間,朝南的,可敞亮了。您也過來散散心,換個環境。”
張麗華習慣性地想拒絕:“不了不了,我在這挺好的,你們年輕人忙自己的,不用管我。”
“媽!”曉梅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您就當過來幫我們暖暖房也好啊。再說了,我……我們有點好消息想當面跟您說。”
“好消息?”張麗華的心猛地一跳,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什么好消息?是不是……是不是有富貴的消息了?”
這是她六年年來,聽到“好消息”三個字時的第一反應,也是唯一的反應。
電話那頭的曉梅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后才含糊其辭地說道:“哎呀,電話里說不清楚,您過來了就知道了。總之啊,是好事兒!王強也說,好久沒跟您好好說說話了,他也想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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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婿王強也接過了電話,聲音懇切:“媽,曉梅說得對,您就過來住些日子吧,我們也能好好照顧照顧您。您一個人在家,我們也不放心。”
聽著女兒和女婿你一言我一語的勸說,尤其是那句“好消息”,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張麗華的心湖里蕩起了一圈圈漣漪。
難道,真的是富貴有下落了?
是曉梅他們通過什么渠道打聽到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瘋狂生長的藤蔓,迅速纏繞了她的整個思緒。
六年了,她等得太久太苦了。
哪怕只有一絲絲的希望,她也愿意去嘗試。
“那……那好吧。”張麗華終于松了口,“我收拾收拾,過兩天就過去。”
掛了電話,張麗華坐在小板凳上,看著滿地的豆莢,久久沒有動彈。
她的心里五味雜陳,既有期待,又有些許不安。
她從抽屜里拿出那個小小的相框,里面是富貴咧嘴笑的照片。
她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兒子的臉龐,喃喃自語:“富貴,是你嗎?你真的要回來了嗎?”
04
兩天后,張麗華簡單收拾了一個小包袱,里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最重要的就是那個裝著富貴照片的相框。
王強開車回村里接她,一路上,王強顯得格外殷勤,不停地和她拉家常,說著鎮上的新鮮事,試圖讓她放松下來。
曉梅和王強在鎮上住的是一棟兩層的小樓,是前幾年買下的二手房,最近剛剛內外翻新過,看起來確實比村里的老屋要氣派和舒適得多。
曉梅見到母親,親熱地挽著她的胳膊,噓寒問暖,將她領進早已準備好的房間。
房間在二樓,窗明幾凈,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暖洋洋的。
床上的被褥都是嶄新的,散發著淡淡的皂角香味。
曉梅還在窗臺上擺了一小盆母親最喜歡的茉莉花,雖然季節不對,開得并不繁盛,但也聊勝于無。
“媽,您看這房間還行吧?缺什么您就跟我說。”曉梅笑著說,但張麗華總覺得女兒的笑容里,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勉強和緊張。
“挺好,挺好,你們有心了。”張麗華點了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房間里逡巡,似乎在尋找著什么。
接下來的時間,曉梅和王強對張麗華照顧得無微不至。
給她端茶倒水,陪她聊天解悶。
只是,每當張麗華想旁敲側擊地問起那個所謂的“好消息”時,曉梅總是巧妙地岔開話題,說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閑話,或者干脆說:“媽,您剛來,先好好歇歇,別想那么多,等過兩天,我們再慢慢跟您說。”
王強的表現也有些奇怪。
他比平時更加殷勤,甚至有些刻意討好。
有時候,張麗華會發現他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地會瞟向廚房的方向,眼神里帶著一絲難以名狀的憂慮和慌亂。
第一天就這么在略顯古怪的氛圍中過去了。
張麗華躺在陌生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女兒和女婿越是這樣故作輕松,她心里的疑團就越大。
他們到底有什么事情瞞著自己?
那個“好消息”,究竟是什么?
難道和富貴無關?
如果無關,他們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地把自己接過來?
她隱隱感覺到,這個家里,似乎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息,一種刻意掩蓋下的不安。
尤其是王強,他那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樣子,讓張麗華的心里更加沒底。
05
第二天上午,曉梅和王強說單位有點急事,需要出去一趟,大概中午才能回來,讓張麗華一個人在家先看看電視,或者休息一下,千萬別自己動手做飯,等他們回來做。
他們叮囑了好幾遍,才有些不放心地鎖門離開。
空蕩蕩的屋子里只剩下張麗華一個人,她心中的那份不安愈發強烈。
她無心看電視,便在屋子里慢慢踱步。
一樓的客廳,餐廳,然后是廚房。
她想起昨天王強好幾次看向廚房的異樣眼神。
廚房收拾得很干凈,灶臺上還放著早上剩下的半鍋稀飯。
張麗華想著,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把午飯的菜準備一下,等曉梅他們回來也能早點吃上飯。
這或許能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微平靜一些。
她從籃子里拿出土豆和青椒,走到水槽邊開始清洗。
就在她低頭削土豆皮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咚咚”聲。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隔著什么東西。
張麗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咚……咚咚……”
聲音斷斷續續,但確實存在。
而且,似乎……是從廚房的地面下方傳來的?
張麗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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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環顧四周,廚房的地面鋪著米色的瓷磚,看起來并無異樣。
她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慢慢地移動腳步。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灶臺旁邊,一塊顏色略深,鋪著一張編織地墊的地方。
那地墊下面,隱約可以看到一道木板的縫隙。
是地窖!
很多農村的老房子里都有這種地窖,用來儲存白菜、蘿卜或者自家釀的米酒。
曉梅家這房子雖然翻新過,但看樣子是保留了原來的地窖。
只是,這地窖口似乎被特意遮蓋了起來,而且上面還壓著一個沉甸甸的米袋子的一角。
“咚咚……咚……”
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清晰了一些,還夾雜著一種……一種類似嗚咽的,被壓抑的呻吟聲!
張麗華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頭頂。
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一般,猛地躥進了她的腦海。
她踉蹌著走過去,先是費力地挪開那個米袋子,然后顫抖著掀開了地墊。
地墊下面,果然是一扇顏色暗沉的木質地窖門。
門上裝著一把老式的銅鎖,但此刻并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
那奇怪的聲音,就是從這扇門下傳出來的!
有刮擦聲,有撞擊聲,還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絕望的抽泣聲!
“是……是誰在下面?”張麗華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嘶啞變形。
沒有人回答,只有那令人心悸的聲音在繼續。
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恐懼攫住了她。
她不知道下面會是什么,但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讓她幾乎窒息。
她顫抖著伸出手,摸索著地窖門的邊緣,想要找到一個可以拉開的地方。
那木板冰冷而粗糙,邊緣有些濕滑。
她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凹槽,用力一摳。
木板很沉,似乎很久沒有打開過了,帶著一股子潮濕的霉味。
終于,在一聲沉悶的“吱呀”聲中,地窖門被她拉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腐臭和污穢的氣味,夾雜著泥土的腥氣,猛地從下方涌了上來,嗆得張麗華一陣劇烈咳嗽。
她強忍著不適,鼓足了所有的勇氣,將地窖門徹底拉開。
光線爭先恐后地涌入黑暗的地窖。
她扶著門框,顫巍巍地探頭朝下望去。
當她的眼睛適應了地窖里的昏暗,看清了里面蜷縮著的那個人影時——
“啊——!!!”
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尖叫,從張麗華的喉嚨里迸發出來,撕裂了寂靜的廚房。
她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般,癱軟在地。
那地窖里的景象,如同最恐怖的噩夢,瞬間擊垮了她所有的神經,讓她徹底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