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過長沙的春天

一

六月的長沙像一個巨大的蒸籠，小北的白襯衣后背，總是濡濕的一塊。

小北本不想出門，可女朋友海怡堅持要去買曼秀雷敦的防曬霜。她攤出一雙手給小北看，嬌滴滴地說：“你看嘛，昨天下午去湘江邊散步，手上的皮都曬掉了。”只要她一撒嬌小北就沒轍，美女嘛，而且是精致的上海美女，寵一點沒錯的，學校多少男生嫉妒他啊。

周末等車的學生多如過江之鯽。小北護著海怡正往上擠，一個女生沖過來，那架勢，活像猛虎上山。等到小北他們上車時，那女生已得意洋洋地坐下，瘦弱，且貌不驚人。

小北站在海怡旁邊，用手臂為她圈了一個小空間。海怡嘴里嚷嚷著早知道就打的了。

中間停站時，上來一位老婆婆，又是那個女生，從座位上跳起來讓座的速度最快。這一次，小北發現她臉頰上有幾點雀斑，很俏皮的樣子。

二

快到期末，小北在自習室里正對著一本微積分發呆，有人推他：“帥哥，讓讓。”嗓音清脆得像玻璃破裂的聲音。

抬頭一看，居然是在公汽上偶遇的那個雀斑女生，從他旁邊的課桌上拿走一只空礦泉水瓶。

聯想起讓座的那一幕，他忍不住夸獎她：“你可真熱心。”

雀斑女生迷惑地看他，嘴巴張成O型。他撓撓頭，解釋說這些瓶子會有清潔工來收拾的。雀斑女生嗤地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說：“帥哥，既然我做了好事，不如請我吃個飯吧。”

小北爽快地點頭。走出自習室后，他才注意到她手里拎著個大塑料袋，里面裝滿空礦泉水甁。“這叫勤工儉學，懂嗎？”雀斑女生拍拍他的肩。小北被拍得一愣一愣的，她看起來瘦弱，力氣可真不小。

海怡也打電話來說中午一起吃飯，可憐的小北，一手托一個飯盒，一番手忙腳亂，放下來準備再去打一份時，雀斑女生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飯卡，噌噌噌自己去打了飯來。

“哇，紅燒豬蹄這么膩，你吃得下嗎？”海怡夸張地驚叫。

“我能吃下一頭牛！”雀斑女孩笑嘻嘻地打招呼，“美女帥哥好，我叫喬麥，喬麥的喬，喬麥的麥。”

繞口令一樣的自我介紹把小北和海怡都給逗樂了。

這個喬麥，生機勃勃得就像田野里茁壯成長的小麥。當海怡還在對付那幾根青菜二兩米飯時，她已經成功地消滅了一份紅燒豬蹄加一份農家小炒肉。看著她風卷殘云的樣子，小北突然有種想把飯盒中的宮保雞丁夾給她的沖動。

三

喬麥突然無所不在了。

暑假留校準備畢業論文的小北總能看見她。

在自習室看書時，她冷不丁就冒了出來，說帥哥幫忙撿下靠角落那個礦泉水甁，小北乖乖地照辦。最離譜的是，有一次宿舍的哥們喝光了一箱啤酒，小北立馬將啤酒罐收集起來，第二天屁顛屁顛跑去送給喬麥。

去買參考資料，又看見她舉著個“家教”的牌子站在那里。紅紅的太陽掛在天上，同樣被曬得臉紅紅的喬麥滿臉是汗。她肯定沒有用曼秀雷敦防曬霜，臉上那幾點小雀斑，說不定就是這樣曬出來的。

七月流火。長沙最繁華的步行街上，喬麥牛皮糖似的粘住一對對過往的情侶，一疊聲地問：“先生小姐，你們這么般配，不如進去拍套婚紗照吧？”

遠處的小北，看著看著心就酸了。

四

當小北又在收拾啤酒罐時，宿舍的男生都取笑他：“你不是愛上那小黑丫頭了吧，哥們，你的口味真是重啊。”

小黑丫頭？想一想，喬麥的皮膚確實有點黑，不過小北認為那是健康的小麥色。

“沒有的事，我有海怡啊！”他微笑著辯解。

嬌滴滴、貌美如花的海怡，和他這種家境良好、性格溫厚的青年才是最登對的吧。喬麥就不同了，堅強得有點強忍，硬朗得近乎凌厲，他和她生活的土壤太不相同了。

正想著，手機響，是喬麥的短信：我明天生日，準備好禮物哦。

第二天，他去了喬麥所說的交友宅火鍋城。以為會有一桌人，結果只有他們倆。喬麥點了最辣的片片魚火鍋，吃得熱火朝天。小北卻滿頭大汗，平日他和海怡吃飯，都是個清靜的小館子，這個地方，熱得要死，吵得翻天，更要命的是，他根本吃不得辣。

“你是長沙人吧？”他問。

周圍太吵。喬麥抬起頭來，一臉茫然的樣子。

“你是長沙人吧？”他加大音量。

這次喬麥聽清楚了，笑著回答：“也算是吧，長沙郊區的貧農子弟。”

小北竟然有點失望。在長沙讀了三年書，一直覺得這座城市嘈雜、熱鬧而張揚，讓他喜歡不起來。喬麥這樣的女子，身上分明就刻著“長沙制造”的烙印，讓他有望而卻步的感覺。

小北送給喬麥的生日禮物是一支曼秀雷敦防曬霜，他有點羞赧地說：“長沙的太陽太毒，擦點防曬霜，臉上就不會長斑了。”

“什么？”喬麥問。

“你臉上的雀斑挺可愛的。”這一次，小北的聲音足夠大，一屋子的人都對他們倆行了注目禮。

喬麥羞答答地笑了。看不出來，這丫頭，居然會害羞。

五

暑假真快，快得小北和喬麥之間那點小火花還來不及燃燒起來，海怡就返校了。

和海怡在校園一起漫步時，他們還是能經常碰見喬麥，只是喬麥不再一見面就拍他的肩，而是大咧咧地打招呼：“嗨，帥哥美女好！”他們也說好啊好的。疏遠的客套。

秋天很快到了。愛晚亭的楓葉，紅得眩人眼目。

小北一直念叨著想去摘點楓葉，后來楓葉都快謝了，他們終于決定去爬岳麓山。

海怡說秋老虎最曬人，容易曬出斑來，非得一層層往臉上脖子上抹防曬霜。小北不知怎么搞的，突然冒出句：“其實臉上有點小雀斑的女孩子也挺可愛。”“那你去找喬麥啊！”海怡笑。小北分明從她的笑聲里聽出了不屑，其貌不揚的喬麥，在她心中根本夠不成情敵的威脅。

說喬麥就真的碰到了喬麥，在半山湖邊，海怡撒著嬌讓小北背她上山。糾纏間與下山的喬麥打了個照面。

明明是走過千遍百遍的平坦大路，喬麥竟扭了腳。小北拋下海怡，連忙過去扶她。喬麥推開他的手，說聲謝謝，站起來自己走了。

小北看著她一拐一拐的背影，有心疼的感覺。海怡叫他：“小北小北，過來背我嘛。”他還是順從地走了過去。

下山的路上，踽踽獨行的喬麥嗚嗚哭了起來，她是多么希望，小北能夠追上來啊。

滿山的楓葉在風中嘩啦啦響，像在和這個傷心的女孩子一同哭泣。

六

學校冬運會的操場上，男生女生們歡聚一堂，大聲為各自系里的運動健兒喝彩。

喬麥提個大塑料袋，滿操場轉著撿同學們無意中留在地上的空礦泉水瓶。

人群中的小北看見了她，搶過同學手中的礦泉水瓶一口氣倒掉，然后不顧人家的叫罵，興高采烈地拿著個空礦泉水瓶跑向了喬麥。

謝謝你啊。平時總是一臉笑的喬麥顯得有點冷淡。

小北的一片好心沒被人家當一回事，臉上的表情有點僵，說聲不客氣就轉身走了。

走出沒幾步，喬麥又脆又亮的聲音在背后大聲響起：“小北，我喜歡你！”

小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女生在數千同學面前向他示愛，真是幸福而興奮的眩暈。

許多同學鼓起了掌，在排山倒海的掌聲中，小北和喬麥，順勢就擁抱了那么一下下。

高調的結果是刺激了海怡，在小北吞吞吐吐提出分手時，這個驕傲的美女倒在他懷里哭得一塌糊涂，她發表宣言說：“小北，你要敢不要我，我就去跳湘江。”

美女就算說狠話，也有幾分撒嬌的意味。

這一次，小北又認輸了。畢竟，他們有過漫長的相愛時光，而他認識喬麥，不過半年而已。何況，海怡這么脆弱，這么需要他，喬麥卻那么堅強，沒有他，也會活得像田野里的小麥那樣生機勃勃。

七

轉眼間，春天來了，校園中的幾棵泡桐樹，在春風的撥弄下綻放出一樹粉紫色的繁花。空氣中滿是愛情的味道。

小北和海怡行走在泡桐樹下時，很巧地遇見了喬麥，還有她的男朋友，一個和她一樣有著健康小麥色肌膚的男生。

她大方地說：“嗨，帥哥美女好，這是我的男友劉林。”那個男孩也笑著問好，也有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海怡說：“他們挺匹配的。”小北怔怔地說：“我們分手吧。”這次海怡還是哭，不過沒有發狠話說要跳湘江了。小北狠狠心走了。

再見到喬麥，小北才知道，這個總是笑的雀斑女生，早長成了他心底的一棵樹。就像在這個春天，他發現自己早已愛上了生活了四年的這個城市。

可是春天再美，不能牽著愛人的手一起看花開花落，有多遺憾。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和她的故事里，喬麥一點都不堅強，就在他和海怡重歸于好時，她曾經站在湘江邊，流了一宿的淚。那個叫劉林的男生陪了她一夜。

有些人錯啊錯的，只是那么一瞬間，就錯過了整個春天，甚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