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星｜怎么說，重要嗎？以命案解讀重證據、輕口供的由來和應用

有種認識，頗為盛行。那就是：“怎么說，很重要！”這種認識，不僅在當事人中盛行，在律師圈盛行，就連在辦案機關，也很盛行。由此導致，大家都自說自話，而且都自認有理、振振有詞；有時候因為沒相信和采納自己說法而鳴冤叫屈；有時候因為說法無法達成一致而相互吵架；更多的時候是因為說法不在同一頻道而互不搭理。

其實，怎么說，一點都不重要。這種觀點，我曾給當事人講過，他們聽的朦朦朧朧、似懂非懂；給律師培訓時也講過，看臺下表情，覺得有些人表情輕蔑、不“不敢茍同”；也曾給辦案機關講過，并因此和公安機關負責人“吵”了一小架。

關于這點，我不得不承認錯誤。“吵架”本身就是因為，誤認為說法很重要。否則不會吵。

要明確證明“說法”不重要，得結合真實的案件，特別是有代表性的真實案件。

以一個最簡單的命案為例：

“有個嫌疑人，錢很多，能量也很大。此前有個案子，是以黑老大的身份進入偵查視野并向社會征集犯罪線索的。后經分案，其他嫌疑人都判了黑社會。而他，在法院被取保出來了。”

這種情況，實屬罕見。按理說，取保期間該“少得瑟，別惹事”。但能量大的人，膽子一般也大。他在取保期間，再犯命案。

通話記錄和監控錄像顯示：“他把命案被害人叫到自己酒店房間，聊了一段時間后，被害人出了房間，并在門口，與他發生爭吵。后來，被害人又進入房間。再次出來時，被害人心臟中刀，死在了電梯里。”

“被害人離開房間后，他沒有報警、沒有打120，更沒有參與搶救，反而是找來別人清洗現場、毀滅證據。”

嫌疑人剛開始說：“他為了向我表忠心，要扎自己。我給他搶刀，爭奪過程中誤刺了他的心臟。”

后來說：“他自己捅的他自己，我球也沒看見。”

對這種發生在隱蔽空間的案子，怎么破？這涉及到怎么確定刑事偵查的方向和重點，更涉及在證據和口供間如何選擇和排除的問題。

“越是嚴重的犯罪，越會逃避罪責。”這是人的本能，所以口供是靠不住的。偵查重點和方向，也不能隨著口供左右搖擺。“今天他怎么說，我們就怎么查；明天他說法變了，我們再推翻重來。”你覺得這事兒，合適嗎？

在這個案子中，如果按照嫌疑人第一次說法，他是過失致人死亡，罪責很輕，目前辦案機關就是按照這個方向辦的。如果按照他后面的說法，他連犯罪都不構成。

我接受被害人家屬委托后，給辦案機關提了意見。這不是過失致人死亡，而是較為典型的故意殺人。

主要原因有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從外觀看，有刀且刺中心臟。被害人中刀后，嫌疑人不搶救、不撥打120、不報警，反而是清洗現場、毀滅證據。這就是故意殺人的典型外觀。另一方面需要做“三個鎖定和一個排除”。

一是，查嫌疑人、被害人銀行流水，鎖定案發原因和兩人真實關系情況。

初步判斷發現，被害人系嫌疑人的資金中轉站和洗錢白手套。

二是，查被害人出行記錄、住宿記錄、通話記錄和微信聊天記錄，鎖定社會關系。

初步判斷發現，嫌疑人此前在涉黑案件中，能被“祛黑”和取保，就是被害人從中活動關系的。

三是，查作案現場、作案工具，對致死方式、致死原因和尸表進行鑒定，鎖定客觀證據。

初步判斷發現，作案現場留有嫌疑人和被害人二人血跡。同時還發現了另外兩人血跡。

上面的客觀證據證明，雙方有糾紛，曾發生打斗。被害人曾幫嫌疑人洗脫罪責。在還有另外兩人在場的情況下，心臟中刀而死。另外，從刀子“自上而下”斜插心臟和地板血跡看，應是被害人倒地后，由在場的另外兩人按住手腳，由嫌疑人刺穿心臟。綜合看，嫌疑人因前案被取保后，與被害人發生糾紛，擔心被害人舉報而殺人滅口可能性極大。

在上述三個鎖定后，排除嫌疑人的口供。“他是想讓別人死。想讓別人死的人，一般不會想自己死。”“這種案子，不想自己死，就不會說真話。”所以要用客觀證據排除口供。

從這個簡單的案子中，應當看到的是：怎么說一點都不重要，零口供照樣可以定案。刑訴法規定的“重證據、輕口供”決不是一紙空文，是有堅實的實踐基礎的。別整天想著胡說八道，那是不真查。

要較起真來，“說法”不值一提。“一個謊言，需用另一千個謊言來圓。”但怎么圓，也無法形成閉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