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七月的玉米地里，綠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竊竊私語著什么秘密。
段曉妍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月光透過玉米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淚珠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王宇豪，我倆的賬還沒算清，你不準走。"
她的聲音在夜色中顫抖著，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絕望。我愣在那里，不明白她說的"賬"是什么意思。我們之間能有什么賬？
遠處傳來村里人的喊聲，在找我們。段曉妍卻像是沒聽見，眼神死死盯著我，仿佛要把什么話刻進我的心里。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這個和我同桌三年的女孩，身上藏著我從未察覺的秘密。
01
1999年的夏天格外悶熱，知了在梧桐樹上叫得人心煩意亂。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坐在村口的石頭上，手里攥著那張薄薄的成績單，上面的數字像是在嘲笑我三年來的努力。差了十八分，就差十八分，我就能跨進大學的門檻。
"宇豪，回家吃飯了。"母親馮秋蘭站在院門口喊我，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沒動，繼續盯著腳下的螞蟻搬家。它們排成一條黑線，井然有序地朝著洞穴爬去，每一只都知道自己該去哪里。可我呢？我該去哪里？
"宇豪。"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我回頭，段曉妍站在不遠處，手里也拿著一張成績單。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圈微紅，顯然也剛哭過。
"你考得怎么樣？"
我揚了揚手中的成績單，苦笑道："差了十八分。"
段曉妍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她的裙擺輕輕貼著石頭，白色的布料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光。我們就這樣并肩坐著，像過去三年里無數個放學后的黃昏一樣。
"我也沒考好。"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我側頭看她，發現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遠方的玉米地。那片綠油油的玉米地是我們村子的驕傲，每年夏天都會長得格外茂盛。此刻在夕陽的照射下，玉米葉子閃閃發光，像是鋪了一地的翡翠。
"那你打算怎么辦？"我問。
"復讀吧。"她說得很平靜，但我聽出了她聲音里的不甘心。
"我準備去城里打工。"我把成績單疊成紙飛機，用力扔了出去。紙飛機在空中劃了個弧線，最后落在玉米地邊緣。
段曉妍忽然轉過頭看我，眼神里有種我看不懂的情緒。"你真的要走？"
"不走還能怎么辦？家里沒錢供我復讀，我總不能一輩子待在村里種地吧。"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聽說城里的工廠招工，包吃包住，一個月還能掙幾百塊錢。"
"可是..."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下頭，用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夜色漸濃，遠山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村里開始有炊煙升起，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味。我該回家了，母親還在等我吃飯。
"我先走了。"我朝段曉妍揮揮手。
她抬起頭，月光正好灑在她臉上，讓她的眼睛顯得格外亮。"宇豪，你什么時候走？"
"過幾天吧，等我聯系好工作。"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我轉身朝家走去，卻總覺得背后有一道目光在注視著我，讓我的脊背有些發涼。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騎著父親的破自行車進城找工作。
縣城不大，工廠也不多，但對于我這樣的農村孩子來說，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了。街道上車水馬龍，商店里的商品琳瑯滿目，就連空氣里都彌漫著一種叫做"機會"的味道。
我在一家紡織廠門口排了半天隊，最后被告知要高中畢業證。我掏出皺巴巴的畢業證，工廠的招工師傅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的成績單。
"小伙子，你這成績其實不錯啊，怎么不去復讀？"師傅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說話時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家里條件不好。"我如實回答。
師傅點點頭，在表格上寫了什么，然后遞給我一張紙。"明天來報到吧，工資三百五一個月，包吃住。"
我接過紙條，心里涌起一陣說不出的復雜情緒。高興嗎？算是吧，至少有了出路。可心里總覺得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回村的路上，我經過學校。透過鐵柵欄，我看到教學樓里還亮著燈，應該是老師在準備復讀班的事情。我停下車，靜靜地看著那棟陪伴了我三年的建筑。
"宇豪？"
我回頭，段曉妍從學校里走出來，手里抱著一摞書。她看到我，臉上閃過一絲驚喜，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
"你怎么在這里？"我問。
"來找班主任，辦復讀的手續。"她走到我身邊，把書放在自行車后座上。"你找到工作了？"
"嗯，紡織廠，明天就去報到。"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問："你真的決定了？"
"決定了。"我說得很堅決，但不知道為什么，看到她眼中的失落，我心里忽然有些不舍。
"那...那你以后還會回來嗎？"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
"當然會回來，這里是我家。"我笑了笑，試圖讓氣氛輕松一些。"說不定過幾年我就發財了，回來蓋大房子。"
段曉妍也笑了，但笑容很勉強。"那我等你發財了再嫁人。"
這句話讓我愣了一下。我和段曉妍雖然同桌三年，但從來沒有聊過這種話題。她平時話不多，成績很好，是那種安靜的好學生。我一直以為她對我沒什么特別的感覺。
"你...你在開玩笑吧？"我有些尷尬地撓撓頭。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頭擺弄著自行車的車鈴。車鈴發出清脆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響亮。
"我該回家了。"我說。
"好。"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種我讀不懂的東西。"宇豪，如果...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告訴我，好嗎？"
"什么事情？"
"任何事情。"她說完，騎上自行車快速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莫名其妙地不安起來。她剛才那句話是什么意思？還有，她為什么要說等我發財了再嫁人？
03
第三天，我收拾好行李準備去城里。
行李很簡單，就是一個帆布包，里面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些日用品。母親在一旁默默地幫我整理，眼圈紅紅的，但一直強忍著沒哭。
"到了城里要好好干活，不要和人起沖突。"母親一邊疊衣服一邊叮囑我。"有空就給家里寫信，別讓我們擔心。"
"知道了，媽。"我抱了抱她，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
父親王建國坐在門口抽煙，一支接一支，煙霧在他臉前繚繞。他是個不善表達的男人，但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家里就我一個兒子，原本指望著我能考上大學，改變家里的命運。現在這個希望破滅了，他比誰都難過。
"爸，我會努力賺錢的。"我走到他身邊說。
他抬頭看我，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孩子，不要有太大壓力。你還年輕，以后的路還長著呢。"
就在這時，段曉妍出現在我家門口。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扎成馬尾，手里拿著一個小包裹。
"宇豪，我來送送你。"她說。
母親看到她，臉上露出笑容。"曉妍來了，快進來坐。"
段曉妍搖搖頭。"不了，阿姨。我就是來給宇豪送點東西。"
她把包裹遞給我。"這是我給你做的一些吃的，路上餓了可以墊墊肚子。"
我接過包裹，感覺沉甸甸的。打開一看，里面是一些手工做的點心，還有幾個煮雞蛋。每樣東西都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可以看出她很用心。
"謝謝。"我有些感動。
"不客氣。"她笑了笑，但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悲傷。"你要照顧好自己。"
"我會的。"
她點點頭，然后忽然說："宇豪，我能和你單獨說幾句話嗎？"
我看了看父母，他們很識趣地進了屋子。段曉妍示意我跟她走，我們來到院子外面的小路上。
"有什么事嗎？"我問。
她低著頭，用腳尖在地上畫著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我。"宇豪，你還記得高二那次月考嗎？"
"哪次？"我有些困惑。
"就是你生病那次，我幫你抄筆記的那次。"
我想了想，記起來了。那次我感冒發燒，在家躺了一個星期。回到學校后，發現課桌上放著一摞整整齊齊的筆記，字跡娟秀，一看就是段曉妍寫的。
"記得，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那些筆記里，我夾了一張紙條。"
"紙條？"我更困惑了。"什么紙條？我沒看到啊。"
段曉妍的臉瞬間變得蒼白。"你...你真的沒看到？"
"真的沒有。可能是掉了吧。"我實話實說。"上面寫的什么？"
她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失落。"沒什么，不重要了。"
"曉妍..."我想說什么，但她已經轉身要走。
"宇豪，你要記住，無論什么時候，我都站在你這邊。"她回頭看我，眼神格外認真。"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幫助，一定要找我。"
說完，她快步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滿心困惑。
04
在紡織廠工作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辛苦。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點才能下班，中間只有短暫的吃飯時間。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車間里的空氣混濁，到了晚上，我的嗓子總是干得冒煙。
但我沒有抱怨。這份工作來之不易，而且每個月三百五十塊錢的工資，對于我們家來說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了。
宿舍里住著八個人，都是像我一樣的農村青年。大家白天累得要死，晚上倒頭就睡，很少有時間聊天。偶爾有人提起家里的事情，眼神都會變得溫柔起來。
我給家里寫了幾封信，報平安，也寄了一些錢回去。母親的回信總是很短，就是一些家長里短的事情，但字里行間都透著對我的關心和想念。
讓我意外的是，段曉妍也給我寫了信。
第一封信是在我到工廠一個月后收到的。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字跡，工整秀氣。我在宿舍里拆開信，其他室友都好奇地湊過來看。
"喲，宇豪有女朋友啊？"一個叫李強的室友開玩笑說。
"不是女朋友，是同桌。"我解釋道，但臉還是有些發熱。
信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問我在城里過得怎么樣，工作累不累，有沒有照顧好自己。她還告訴我，她已經開始復讀了，新的班主任很嚴格，每天的作業都很多。
最后，她寫道："宇豪，我知道你現在很辛苦，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堅持下來。我們都在為自己的未來努力，雖然走的路不同，但目標是一樣的。如果你累了，就想想我們一起在教室里背書的日子，想想我們的夢想。"
看完信，我心里暖暖的。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能收到家鄉朋友的信，真的是一種莫大的慰藉。
我也給她回了信，告訴她我在工廠的生活，鼓勵她好好復讀。我們就這樣開始了通信，大約每半個月一封信，內容都很普通，但對我來說卻是生活中的亮色。
三個月后，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宿舍里寫信，忽然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工廠的保安。
"王宇豪，有人找你。"保安說。
我跟著他來到工廠門口，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燈下。是段曉妍，但她的樣子很狼狽，頭發有些凌亂，衣服上還沾著泥土。
"曉妍？你怎么來了？"我趕緊跑過去。
她看到我，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宇豪，我...我不知道該去哪里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急忙問。
她搖搖頭，哭得說不出話來。我扶著她到路邊的石階上坐下，遞給她一張紙巾。
"慢慢說，別急。"
她擦了擦眼淚，深吸幾口氣才平靜下來。"我爸爸...我爸爸出事了。"
我的心一沉。"出什么事了？"
"他欠了人家很多錢，債主上門要債，把家里的東西都搬走了。我媽媽受不了刺激，現在在醫院里。"她的聲音顫抖著。"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愣住了。段曉妍的父親段志強是村里的木匠，手藝不錯，生意一直還可以。怎么會突然欠債？
"到底怎么回事？"我問。
段曉妍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說："我爸爸...我爸爸賭博。"
05
段曉妍的話像一道閃電，瞬間擊碎了我對她家庭的印象。
在我的記憶里，段志強是個老實巴交的木匠，話不多，但手藝精湛。村里誰家要打家具，都會找他。段曉妍的母親劉桂花是個溫柔的女人，平時在家做些針線活貼補家用。他們家雖然不富裕，但一直很和睦。
"你爸爸什么時候開始賭博的？"我輕聲問道。
段曉妍抽泣著說："大概是從去年開始的。剛開始只是和村里的人打麻將，輸贏不大。后來不知道怎么就越陷越深，開始去縣城的賭場。"
她抬起頭看我，眼中滿是絕望。"宇豪，他輸了三萬多塊錢。債主說如果這個月底還不上錢，就要...就要..."
"要怎么樣？"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要我去抵債。"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的血液瞬間冰冷。三萬塊錢，對于我們這樣的農村家庭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而讓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去抵債，后果不堪設想。
"你媽媽知道這些嗎？"我問。
"知道一些，但不知道這么嚴重。昨天債主上門，她才知道欠了這么多錢。當場就暈倒了，現在還在醫院里。"段曉妍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醫生說她是急火攻心，需要住院觀察。"
我握住她的手，感覺她的手冰涼得像塊石頭。"你爸爸呢？"
"跑了。"她苦笑道。"昨天晚上就不見了，可能是躲債去了。"
夜風吹過，路燈下的影子搖搖擺擺。我看著這個和我同桌三年的女孩，心里涌起一陣強烈的保護欲。她一直是班里最優秀的學生，成績好，品格好，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同學心中的好朋友。現在卻因為父親的錯誤，要承受這樣的痛苦。
"你有什么打算？"我問。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我想過退學去打工還債，但三萬塊錢，我要打多少年工才能還清？而且我媽媽的病也需要錢治療。"
"那你為什么來找我？"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因為我想不出還有誰能幫我。我們家的親戚都避著我們，怕被連累。朋友們也都是學生，沒有能力幫忙。只有你..."
"只有我什么？"
"只有你會真心幫我。"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種堅定的信任。"宇豪，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的心情很復雜。段曉妍說得對，如果她來求我，我確實不會拒絕。但三萬塊錢，我一個月才掙三百五十塊錢，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七八年才能存夠這筆錢。
"曉妍，不是我不想幫你，而是我真的沒有這個能力。"我如實說道。"我現在每個月的工資除了寄給家里的，自己只留一點零花錢。"
她點點頭。"我知道，我不是來向你借錢的。"
"那你是...？"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宇豪，你還記得我們高三時候的約定嗎？"
"什么約定？"我有些困惑。
"你說過，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困難，你會幫我的。"
我想了想，確實有這么回事。那是高三下學期的一個午后，我們在教室里討論未來的打算。當時我半開玩笑地說，如果將來她遇到什么困難，我一定會幫她。她當時笑著說好，我們還擊了掌。
"我記得，但是..."
"宇豪，我想讓你假扮我的男朋友。"她打斷了我的話。
06
段曉妍的話讓我徹底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