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月經羞恥里的中國女孩

中午練瑜伽的時候，聽老師分享起上課的一段經歷。

一個女生，穿了很短的短裙來上課，站在距離老師最近的第一排。老師上的是大課，教室里男男女女都有，在女生的身后，就站了好幾位男士。做下犬式的時候，裙擺隨著挺起的胯部高高翻起，露出裙底的無限風光。最重要的是，這位女生當時正值經期，她一動，就能看見衛生巾的兩翼隨著動作滾動。

老師當場不好說什么，只能迂回提醒，建議女生要不去后排。沒想到女生氣勢洶洶地拒絕了。“我來這么早，就是為了到這個位置來的。”她這樣對老師說。

老師把這件事講給我們聽。她說她不知道那個女生知不知曉這件事，但那一節課，一看到女生身后還有七八個三十幾歲的男士，她整個人都覺得挺尷尬的。

關于裙底風光，我始終相信，男性與女性之間，除了少數的獵奇和窺探，其他大部分的人，都是像這般持著尷尬的態度的。

他們的尷尬，源于自身的教養。道德感讓他們站在了相對平等或是弱勢的一頭，看與不看，都不是自己能說了算，只能做賊一般地回避著，卻很容易被冠以“偷窺”的罪名。

我曾在小說里試圖討論月事革命背后所潛藏的女性解放問題。

無論是小說里的人物，還是現實里的我們，在不甚遙遠的過去，乃至到了現在，依舊會在談及月事的時候感到羞澀，甚至羞愧。

這種羞恥感，是根深蒂固的。它從久遠年代男權社會的土壤里生出根系，跨越歷史的洪流，在開放革新的時代里，依舊繁衍出茂盛的枝葉。

它源于青春期少女對自我身體異變的驚懼，也源于周圍人群戲謔的調笑。那種笑，并非出于對月事的嘲諷，更多的人在意的，是你鬧出了一個笑話，而這個笑話，足夠他們擺弄、嘲笑上一陣。

但年輕的女孩們并未懂得這一點。她們將自己遭受的羞辱歸結于月事，于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閉口，用沉默將自己噤聲，仿佛它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而是摧毀自我的妖魔。伴隨著那樣的羞恥，許多像我一般的人成長起來，在月事的問題上，愈發小心翼翼。

也有“另類”。另類。這個詞本身就帶有一種嘲諷的可悲。那些勇于表達自我的女孩，成為了大眾潮流里的異類。

身邊一位直率自我的女孩，一天，忽然背對著站到了我的面前，讓我幫她看看裙擺。她說，身體里忽然一陣暗涌，感覺是月事來了。她的感覺沒有錯，鮮艷的紅色，在她淺綠色的裙擺上綻放，像一朵初開的花。我點點頭，羞澀地說有。她卻十分坦率，大方地說起自己的感受，拿起替換的衣褲和吹風機，走進了衛生間。

整個過程，簡單而自然。仿佛彼此在談論的，只是吃飯時不小心濺起的一滴油漬。有一個細微的聲音響起。咔噠——只有我一個人聽到的微響，卻讓我的世界震耳欲聾。是一把鎖被鑰匙打開的聲音。

這是我第一次，遇到一個能夠坦率面對自己月事尷尬的女孩。

我忽然意識到，月事束縛我們的，不僅僅是思維的解放，也束縛了女孩與女孩之間可愛而強大的互助力量。月事的羞恥感，無形之中，剝奪了本應存在的 girls help girls 的可能。

我們總以為，只有在閉口不談的時候，才不會讓自己布滿傷痕。可我們不知道的是，如果我們一開始就選擇了坦率說出口，那相比嘲諷，我們獲得的，是一群人的呵護和溫暖。

一片衛生巾。一杯紅糖水。一條換洗的褲子。還有一件從身上脫下來，還帶有余溫的外套。這些是自己曾經在小心翼翼中不敢幻想的幫扶，可卻又在被遺忘、被忽略的記憶里，閃著星星點點的光。

受傷的女孩，從來不是單打獨斗的孤軍，只要開口，身后就會有一群義無反顧的英雄。他們會是無數的女生，也會是無數的男生。

但與此同時，我也開始在思考，女性主義的尺度，到底在哪里。短裙，是女性穿衣的自由。但裙底泄露的風光，真的是對自我的解放么？

或許是我思想依舊守舊的緣故，一些傳統的守則在我的意識里固化下來，我總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并非是肯定的。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穿衣的自由，每個人，也都可以擁有自我解放的權利。但，權力的底線到底在哪里？

我想，那道不可逾越的底線，終點，是對自我的保護。

摒除那些打著“受害者有罪論”的侵害，身為女性的我們，是否也會在不知不覺的時刻，為男性上了一道道德的枷鎖？就好像瑜伽教室里的那幾位男士。如果被發現曾經看過那位女生，那會不會在“不小心”的解釋里被摻入惡意狡辯的質疑呢？

誰也無法解答這個問題，只有那些男士心里自己知道。可他們開不了口。話一旦從嘴里說出來，就會變成不可信的辯駁。

女性主義的解放，不是對自我的不加約束，也不是對他人的肆意辱害。

我們身處的世界，從不是一座孤島。60億人口的地球，人與人之間總會發生羈絆與關聯。做自己的前提是，不干擾他人做自己的權利。

無論哪個性別的解放，都不能建立在對他人的干擾之上。恰如一個人的歡喜，不能建立在他人的苦痛之上。

作者簡介：

十月山，一個熱愛寫作的30+中年少女。

擅長現實主義傳統小說、散文寫作。代表作：《戀愛黃燈記》《盡余歡》《逃離深海的魚》。用一筆文字的風月，帶給你一山沉郁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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