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爆炸之前發生了什么？這篇論文也許能給出答案

在宇宙的記憶里，有一片徹底的空白。
如果你逆行時間的長河，恒星會熄滅，星系會退潮，物質不斷收縮，溫度不斷攀升。直到某一刻，一切戛然而止。數學的羽翼折斷，物理的語言失效，世界陷入沉默。科學家稱之為“奇點”——一個密度與溫度無限的點。

在那里，所有法則都失去了意義。

那就是大爆炸的開端，或者說，是我們所能追溯的極限。

廣義相對論曾經是最輝煌的燈塔。它告訴我們，引力并非一股看不見的力，而是時空的彎曲。它解釋了水星軌道的異常，預言了黑洞的存在，也讓衛星導航如此精準。

可是在大爆炸的奇點前，這盞燈卻熄滅了。方程式不再工作，推理走到盡頭。

于是宇宙學家們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路燈下”搜索答案。假設宇宙在最初就像攪拌均勻的湯，均勻且對稱。這是個方便的假設，能讓方程繼續運轉，但沒人能保證，那一瞬間的宇宙真是如此。

“你只能在燈下找鑰匙，但鑰匙也許掉在黑暗里。”

倫敦國王學院的宇宙學家 Eugene Lim 這樣形容困境。2025 年，他和倫敦瑪麗女王大學的 Katy Clough 以及牛津大學的 Josu Aurrekoetxea 合作，在《Living Reviews in Relativity》發表了論文《Cosmology using numerical relativity》。

這支團隊提出，不要再困守在奇點的禁區，而是把這片黑暗交給超級計算機去探索。他們使用的武器，叫做“數值相對論”。

所謂數值相對論，并不是紙筆演算，而是用復雜的計算機算法迭代逼近愛因斯坦方程。在極端環境下，紙上推不動的方程，電腦卻能一點點摸索答案。

早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科學家們就嘗試用它來研究黑洞合并。但直到 2005 年，才有人真正成功。這次突破，直接成為 LIGO 探測引力波的理論基石。

正是這一歷史讓 Lim 和同事們相信，數值相對論同樣可以指向更遙遠的謎團——大爆炸之前的宇宙。

他們要解決的首個難題，就是暴脹。暴脹是宇宙早期的一段瘋狂：在極短的時間里，宇宙驟然膨脹了億萬倍。沒有它，我們無法解釋為什么宇宙如此平滑、為什么星系能穩定形成、為什么宇宙微波背景如此均勻。

但暴脹的觸發機制，至今沒人知道。更吊詭的是，要研究暴脹，科學家必須先假設宇宙本來就是均勻的。可這正是暴脹要解釋的現象，邏輯因此兜成死環。

數值相對論給了另一種可能。它允許我們不再依賴這些對稱假設，直接從雜亂、無序甚至怪異的初始條件出發。然后讓計算機推演，在這種混亂里，暴脹是否依舊發生，宇宙是否依舊能走到今天的模樣。

Lim 希望借此檢驗更底層的理論，比如弦理論是否能自然地產生暴脹。換句話說，這是一種把“哲學假設”轉化為“可計算實驗”的途徑。

而暴脹只是開始。數值相對論還能延伸到更狂野的設想。

弦理論預測過宇宙弦——那些可能在時空中留下的細長疤痕。如果它們存在，便會產生獨特的引力波信號。數值相對論或許能幫我們提前預測這些信號的形狀。

多元宇宙的設想則更驚悚：如果我們的宇宙和鄰居發生碰撞，會在天空中留下“淤青”，藏在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斑點里。過去沒人能認真驗證這種可能，而現在，它第一次進入了科學演算的范圍。

還有循環宇宙的幻想：宇宙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經歷無數次輪回。它不斷膨脹，又不斷坍縮，然后再爆炸。大爆炸不過是一次次輪回中的一聲鼓點。

過去，這只是詩意的想象，因為在極端引力下，方程失效。但正如 Lim 在接受 FQxI 采訪時說：“循環宇宙是極好的例子，因為它必然進入強引力區，無法依賴對稱性。過去沒人敢研究，現在已經有團隊在做。”

數值相對論的代價極其高昂。每一次模擬都要占據超級計算機數周甚至數月的時間。它是一座煉爐，吞噬能量、時間與算法，只為煉出幾片逼近真相的碎片。

但人類從未懼怕代價。2005 年我們用它捕捉黑洞，如今我們要用它追問宇宙的前世。

Lim 在論文最后寫道，他們希望這能架起一座橋梁：數值相對論專家能走進宇宙學，宇宙學家能借助數值相對論，讓那些“不可問”的問題變成可以計算的方程。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會發現，大爆炸并不是一切的開端。它只是劇場的一次幕啟。幕布背后，或許有另一場宇宙在坍縮中死去，而我們的宇宙，只是它灰燼中的重生。

在黑暗深處，那些曾被斥為“不科學”的問題，終將變成人類最偉大的答案。

（參考：Josu C. Aurrekoetxea et al, Cosmology using numerical relativity,Living Reviews in Relativity(2025).DOI: 10.1007/s41114-025-00058-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