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常常夸獎我在很多行業干過。其實干過很多行業,這個我是承認的,因為要吃飽飯,不得不如此,我也想專注于某一個行業深耕。為什么要從事那么多行業不能專注于一個行業深耕下去呢?其實這個問題我又要引經據典了,雖然沒有穿大褂,不是專家。但是引用圣賢之語言的這個小把戲我還是學的比較嫻熟的。
孔子周游列國時,達官貴人常詫異于其多才多藝。太宰問于子貢曰:“夫子圣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備述夫子天縱之能,孔子聞之卻道:“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這句話穿越兩千五百年,依然在無數人心中激起回響。君子何須執御?圣人何必知稼穡?只因生存從來是最高律令,在饑寒面前,所有形而上的追求都顯得蒼白。15歲的時候,我獨自一個人從淮河邊的一個極度貧窮的小村子里走到合肥,上了兩年計算機中專,為了生存下來,我能怎么做?好高騖遠,不切實際的專注于創新創造人類奇跡的高大理想?還是險先求得生存,然后再談發展?
所以孔子的“多能”絕非錦上添花的修養,而是切切實實的生存技能:他為季氏管理過倉庫,算得一手好賬;替人照看過牛羊,牲畜繁衍興旺;精通禮儀音樂,得以在貴族間立足。這些技能彼此迥異,卻共同托起了一個跌宕起伏的人生。在陳蔡之圍中,正是這些“鄙事”讓孔子與門徒免于餓死荒野,使儒家思想得以傳承后世。
古代社會土農工商各守其業,專業化本是常態。然而每逢亂世變遷,那些固守一藝者往往最先被浪潮吞沒。魏晉南北朝時,南遷士族若無多種謀生之能,如何在陌生土地上重建家園?明末清初,知識分子若只會八股文章,又如何在新朝立足?歷史反復印證著一個樸素真理:技多不壓身,藝多不養家。專業化是承平時代的奢侈品,廣博化卻是動蕩時代的必需品。百年不遇的大變局時代,作為一個最底層的農民,我只能廣博化,為了我自己,為了我的家庭。
赤腳者的奔跑:當代“多能”者的生存實況
今人重讀“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莫不心有戚戚。我一個“赤腳農村孩子”的敘述者道出了真相:孔子尚有長袍在身,而多數現代人只能赤腳奔跑在荊棘路上。當教育產業化塑造出一個個專業人才,當社會分工精細化到令人窒息,為什么還有這么多人選擇或被迫成為“多能”者?
經濟波動是最無情的教師。2008年金融危機,多少金融專才一夜失業;2020年疫情來襲,多少旅游從業者措手不及。在行業興衰的巨輪下,專業化成了高風險賭注。我十幾歲開電腦學校、做新聞從業者,寫網絡小說,到四十四周歲去學習法律,參加法考,四十五歲開始實習律師。每次轉行都是推倒重來,每次學習都是生存所迫。“我要是有選擇,何必四十四歲還在不斷學新東西?我不想過舒適安慰的日子,不想一技終生嗎?”
更深層的是社會結構的隱形壓力。當房價收入比懸殊,當教育醫療成本高企,當社會保障體系尚不完善,一個人不得不成為“一人有限公司”,同時擔任自己的CEO、技術員、銷售員和保潔員。
所以廣博不是野心,而是緩沖;多能不是追求,而是保險。在這個意義上,當代人的“多能”比孔子時代更為悲壯——他們不僅要應對職業風險,還要獨自承擔本應由社會共擔的生活風險。
這個時代對“專精”的推崇已達神話程度。馬爾科姆·格拉德威爾提出的一萬小時定律被奉為成功圭臬,深度工作被當作生產力法寶,專業化被等同于卓越。在這套話語體系中,“廣博者”被悄然貼上“淺薄”“浮躁”“缺乏定力”的標簽,卻很少有人追問:這套價值標準究竟誰人所定?為誰服務?
專精崇拜背后是工業化思維的延續。泰勒制將人變成專業化螺絲釘,現代社會則將這種分工內化為價值判斷。能夠專精者,往往是那些有經濟資本支撐的人,他們不必為生存奔波,可以安心在一個領域深耕。而那些為溫飽掙扎的人,卻被指責“不夠專精”——這何嘗不是一種精英中心的傲慢?
其實廣博與專精從非對立關系。達芬奇既是畫家又是科學家又是發明家,富蘭克林同時是政治家、科學家、作家,蘇軾在詩詞、散文、書法、繪畫乃至烹飪皆成就非凡。現代研究同樣表明,跨學科學習能激發創造力,多樣經歷提升問題解決能力。專精是深度,廣博是廣度,二者本應相得益彰。
每一位自稱“每樣學點皮毛”的人,其實都低估了自己的價值。在知識爆炸的時代,能夠快速學習不同領域的基礎知識并實現應用,本身就是一種珍貴能力。這種“適應性專長”比“僵化專長”更符合未來社會需求。他們的“小把戲”背后,是強大的學習能力、應變能力和跨界思維——這些才是人工智能時代最人性化的能力。
有余力則學文:溫飽之上的精神追求
孔子說:“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余力,則以學文。”這句話道出了人類需求的分層本質——先是生存,然后是發展,最后才是精神追求。對那些還在為溫飽掙扎的人談專精,何異于晉惠帝的“何不食肉糜”?
然而人的尊嚴恰恰在于:即使在最艱難的處境中,仍然渴望超越純粹生存。無論工作多累,即使是在深夜我仍會翻幾頁書;即使轉行多次,在奔波途中我都會抽空聽傳統哲學課程。這不是為了變得“多能”,而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是“人”,還有思想,還有精神世界。
這種在生存壓力下的精神堅持,比在書齋中的專精更為可貴。它是沙漠中的一線綠色,證明生命終究要朝向更多可能。或許這就是廣博者最大的悖論與魅力:他們被生活逼得四處奔波,卻因此獲得了看世界的多個角度;他們無法深入某個領域,卻獲得了領域之間比較的眼光;他們缺乏專業深度,卻積累了生活厚度。
向所有“多能”者致敬 向自己致敬
在這個變幻莫測的時代,我們應該重新審視“廣博”的價值。那些為生存而學會多種技能的人,不是缺乏定力的弱者,而是面對現實的勇者;不是浮躁的淺薄者,而是熱愛生活的深厚者。
孔子若活在今日,大概會理解那些同時打著幾份工、學著幾種技能、在不同行業間穿梭的現代人。他所說的“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不是自謙之詞,而是對生存智慧的肯定。那些看似無奈的“多能”,實則是人類適應能力的明證,是生命韌性的體現。
向所有為生活而奔跑的“多能”者致敬。你們的“不多也”背后,是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艱辛與堅持。你們用廣博應對變動,用多能守護家人,在專業化的時代里,你們是不合時宜卻又無可替代的生存藝術家。當未來的歷史書寫今天,那些為生存而習得的“鄙事”,或許正是這個時代最值得銘記的尊嚴詩篇。(李多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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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多善,律師,三年新聞從業經驗,十九年教育從業經驗,知名網絡作家莊子心齋,著有《易學大師風云錄》、《掙扎在風雨之中》等長篇小說。安徽省行知高等教育研究院創始人,中國小說學會會員,安徽省網絡作家協會會員,湖南省網絡作家協會會員,合肥市廬陽區文聯委員,合肥市廬陽區書協副秘書長,國家一級企業人力資源管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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