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落知天下秋（文 牛家強）

“山僧不解數甲子，一葉落知天下秋。”晨光漫過紗窗時，案頭的茶杯上還凝著昨夜的水汽。伸手去碰杯沿，指尖先觸到一層薄涼，像誰把晨露的清冽悄悄裹在了上面。推窗望去，窗外那滿園的樹木終于肯松松筋骨——濃密的綠浪里，竟藏著幾片半黃的葉子，像被秋陽不小心吻過的痕跡，在風里輕輕晃著，晃得人心里也跟著漾起細碎的漣漪。

這該是初秋到了。

記憶里的初秋總帶著點漫不經心。明明前幾日還在抱怨午后的陽光燙人，一場夜雨過后，清晨推開門，便要下意識攏攏短袖的領口。小區里的紫薇花昨天還開得潑潑灑灑，今早卻見花壇邊落了些蔫軟的花瓣，被保潔員的掃帚掃過，簌簌地響，像誰在低聲說著告別的話。

古人說"一葉落而知天下秋"，這"知"字最是微妙。不像春醒那樣招搖，要讓桃花李花轟轟烈烈擠滿枝頭；也不像冬臨那樣決絕，要讓冰霜雪粒鋪天蓋地宣告主權。初秋來的時候，總像位含蓄的訪客，可能是清晨鍛煉時，忽然發現風里少了些黏膩的熱，多了點爽利的清；也可能是傍晚散步時，看見夕陽沉得早了，晚霞的顏色也淡了些，落在身上不再灼，倒像件舊毛衣，溫溫軟軟裹在身上。

南湖的濕地公園是淮北人常去的地方。昨天與幾個朋友原本是去看晚開的荷花，卻被忽然漫過來的秋意絆住了腳步。湖邊的垂柳綠得有些倦怠，枝條垂在水面上，被風一吹，竟搖出些懶洋洋的弧度，不像盛夏時那樣精神抖擻，倒像打了個綿長的哈欠。看到水里的蘆葦叢已泛出淺黃，基本出齊了英穗，風過時沙沙地響，我忽然想起了《詩經》上的句子：“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只是現在離下霜還早。葦叢里偶爾有白鷺撲棱棱飛起，翅膀帶起的風里，竟裹著些蘆花的絮，落在衣襟上，輕輕一捻就碎了，像誰不小心撒了把碎星子。

雖已入了秋，陽光還是那般熱，透過疏疏落落的枝葉灑下來，在青石板路上織出一張晃動的網。我們坐在湖邊的木椅上，看水面上的波光一圈圈蕩開，像誰在水里撒了把碎金子。

傍晚的時候，天忽然陰了。云壓得很低，像是宣紙上皴染了加了水的濃墨，沉甸甸地掛在天邊。起初只是飄了幾滴雨，落在荷葉上，滾出小小的銀圈。后來雨越下越大，打在湖邊的樹葉上，發出蕭蕭的聲響。我們躲進附近的木亭里，看雨水順著亭檐往下淌，織成一道透明的簾子，把遠處的蘆葦蕩籠在朦朧里。

雨里的南湖別有一番滋味。荷葉被洗得發亮，滾著圓圓的雨珠，風一吹就晃，雨珠便順著葉尖滑進水里，濺起小小的水花，像誰在水面上敲起了碎玉的琴。岸邊的野菊開得正旺，紫黃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濕了，卻更顯得精神，像一群撐著小傘的孩子，在風里歪歪扭扭地站著，互相擠著鬧著。遠處的水杉林隱在雨霧里，只剩下淡淡的輪廓，像水墨畫里沒干的筆觸，輕輕淺淺暈在天邊。

暮色漸濃時，雨慢慢停了。離開亭子的那一刻，忽然忽然被一股涼意裹住——不是深秋那種刺骨的寒，而是帶著草木清氣的涼，從皮膚一直滲到心里，像喝了口冰鎮的酸梅湯，爽得人輕輕打個顫。深吸一口氣，竟聞到泥土被雨水泡透的味道，混著水草的清香，讓人想起小時候在鄉下，雨后光著腳踩在田埂上，腳心觸到的那種帶著草香的濕涼，連空氣里都飄著草木的清甜。

沿著湖邊往回走，鞋跟踩在濕漉漉的木棧道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在寂靜的傍晚里格外清晰。路過一片楓樹林，葉子還沒紅透，卻已有幾片被雨水打落，躺在地上，紅得像浸了胭脂，邊緣還帶著點未褪盡的綠，像少女臉頰上暈開的紅暈。彎腰拾一片，葉脈清晰得像老人手上的青筋，摸上去帶著點絨絨的質感，邊緣還沾著些濕泥，湊近了聞，竟有股淡淡的湖的腥氣，混著雨水的清冽，讓人心里莫名安定。

今早醒來時，忽然想起昨夜的清涼。走到窗前，看到楊樹上的那幾片黃葉還在枝頭晃著，風一吹，竟有一片飄悠悠地落了下來，像一只疲倦的蝴蝶，輕輕停在樓下的月季花叢里。伸手去撿，指尖觸到的涼意里，竟帶著點說不清的溫柔，像母親撫過額頭的手，輕得讓人心里發顫。

原來初秋從來都不是蕭瑟的。它只是把夏天的熱鬧悄悄收了起來，換成一種沉靜的溫柔。就像那濃綠里的幾片黃，不是凋零，而是成熟；就如那瀟瀟的晚雨，不是蕭瑟，而是滋潤；就像那人間的一夜涼，不是寒冷，而是歲月遞來的一杯清茶，淺淺地啜一口，竟品出些回甘來。

后邊的愛園里，已有老人在打太極。盡管晨霧還沒散盡，他們的身影在霧里若隱若現，招式慢悠悠的，像與秋風合著拍子，一招一式都透著從容。不遠處的長椅上，有年輕人在看書，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他卻不惱，只是抬手按住，嘴角帶著淺淺的笑，仿佛風里也藏著書里的故事。

街角的早餐鋪飄來油條的香味，混著豆漿的熱氣，在微涼的空氣里散開，暖得人心里發甜。穿校服的孩子背著書包跑過，書包上的鈴鐺叮鈴鈴響，驚飛了落在香樟樹上的麻雀，撲棱棱的翅膀帶起幾片葉子，在空中打著旋兒落下，像一封封寫給大地的信。

隨著時間的推進，陽光慢慢爬高，照在對面樓的陽臺上，晾著的白襯衫在風里輕輕擺動，像一群展翅的鴿子。忽然想起昨夜的夢，夢里又回到了那片濕地，雨停了，月光落在水面上，像鋪了一層碎銀，風里飄著桂花的香，還有老人剝玉米時，竹筐里滾落的，那一顆顆金黃的月亮。

愛園里的欒樹開始結果了，紅燈籠似的果子掛在枝頭，襯著深綠的葉子，像誰在樹上掛了串小燈籠，風一吹就晃，晃得人心里暖洋洋的。旁邊的石榴樹還掛著幾個飽滿的果子，表皮已染上紅暈，像懷孕的婦人，沉甸甸地墜著枝頭，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滿腹的甜香都傾吐出來。

早市上的攤位換了模樣。賣西瓜的小販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堆成小山的小棗、梨子和蘋果，紅撲撲的像小姑娘的臉蛋，沾著晨露，看著就甜。賣玉米的攤位前圍了不少人，煮熟的玉米冒著熱氣，甜香混著熱氣在風里散開，讓人忍不住停下腳步。穿藍布衫的老奶奶守著一筐晚熟的桃子，桃子上還帶著絨毛，她用毛巾擦了擦，輕輕咬了一口，鮮紅的果肉帶著汁水，看著就讓人垂涎欲滴。

工作室窗臺上的綠蘿，葉子邊緣竟也染上了點淺黃，不像盛夏時那樣油亮，卻多了點沉穩的氣質。桌上的玻璃杯里，泡著的菊花茶，金黃的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像一朵朵在水里綻放的小太陽，茶水清黃，喝一口，帶著點淡淡的苦，咽下去，喉嚨里卻漾起清甜，像初秋的日子，初嘗有點涼，細品全是暖；數十盆的蘭花竟也急不可耐地開起了花，打開門，滿屋都是花香。

時間總是在不經意間流淌。當太陽漸漸褪去外衣，慢慢隱去的時候，把樹影拉得長長的，像誰在地上畫著水墨畫。偶爾有晚歸的人走過，腳步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帶著一天的疲憊，也帶著歸家的暖。草叢里的蟲鳴稀稀拉拉的，不像夏夜那樣吵，倒像在說悄悄話，說著秋天的故事。

夜晚躺在床上，聽窗外的風拂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像誰在輕輕翻書。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鉆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亮的光，像一條通往夢境的路。忽然想起白天在公園看見的那棵老槐樹，樹干上的皺紋里還藏著夏天的蟬蛻，風一吹，蟬蛻輕輕晃動，像在和夏天揮手告別。

原來初秋的時候，從來都不是悄無聲息的。它藏在欒樹的紅燈籠里，藏在石榴的紅暈里，藏在早市的瓜果香里，藏在工作室的菊花茶里，藏在每一個尋常的清晨與黃昏里。只要你肯停下腳步，就能看見它的模樣——是成熟的溫柔，是沉靜的喜悅，是歲月在季節的書頁上，輕輕寫下的那一行，帶著回甘的詩。詩曰：

（一）

晨窗薄霧浸杯涼，忽見枝頭葉半黃。

一片輕飏風里去，始知秋色入回廊。

（二）

蒼翠蒹葭荷漸殘，忽來疏雨打亭欄。

煙珠水色迷青黛，雨注青盤碎玉寒。

（三）

雨歇林深涼意生，拾楓沾露辨分明。

何人葉下藏秋事，水送香醇溢滿城。

（四）

秋英滿樹綴疏枝，不信風搖漫鳳墀。

晚賴聲聲為月色，童鈴驚起雀棲遲。

【作者簡介】牛家強，字呈心，號望草舍主人，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中國楹聯學會會員、中國書法協會會員，安徽省書法協會理事、安徽詩詞學會文藝部副部長、淮北市書協副主席、淮北市詩詞學會副主席。在書法篆刻領域有一定研究。作品先后入選“全國首屆篆刻作品展覽”、“甲骨文書法展”、“安徽省第一、二、三屆篆刻作品展覽”等數十次大小展覽并獲獎，2014年評為“書畫界最具貢獻人物”，多家媒體都作了專題報道。

責任編輯：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