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王莊的八月,暑氣未消,蟬鳴聲像是要把積攢了一整個夏天的燥熱都喊出來,黏糊糊地貼在每個人的皮膚上。對于剛從大城市回到這里的陳明來說,這種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這片生養他的土地,陌生的是籠罩在整個村子,尤其是他家老宅上空的那股揮之不去的悲傷和壓抑。
爺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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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團上,看著爺爺的黑白遺像,照片上的老人咧著嘴笑,露出缺了幾顆牙的牙床,眼神里滿是慈祥。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燒紙味和香燭味,混雜著親戚們斷斷續續的哭聲,熏得他眼睛發酸,心里發堵。
王莊是個小地方,坐落在群山環抱的一片小盆地里。這里的人們,骨子里還浸潤著流傳了不知多少代的傳統和規矩。婚喪嫁娶,都有一套嚴謹得近乎繁瑣的章程。尤其是白事,更是馬虎不得。村里人相信,一場體面的葬禮,不僅能讓逝者安息,更能保佑后人平安。而這其中,最重要的環節,便是請道士來“開路”。
陳明的父親陳建國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沒出過幾次遠門,對這些老規矩更是奉若神明。他認為,爺爺的后事必須辦得風風光光,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因此,他花了大價錢,托了遠房親戚,從幾十里外的青云山上,請來了一位據說“有真本事”的老道士——清虛道長。
這位道長的名聲,陳明也略有耳聞。村里的老人們提起他,總是一臉的敬畏,說他能通陰陽,曉天命,經他手操辦的后事,逝者都能去個好地方。但在陳明這個接受了十幾年現代教育的年輕人看來,這些不過是些無稽之談,是特定環境下的精神慰藉罷了。
他看著父親和幾位叔伯恭敬地將那位道長迎進門,心里泛起一陣無奈。他不想和父親爭辯,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只是默默地燒著紙錢,火光映著他年輕的臉,明暗不定,像他此刻矛盾的心情。他決定當一個沉默的觀察者,看看這位傳說中的“高人”,究竟要如何“表演”。
02
清虛道長看上去比陳明想象的還要蒼老。他的背微微佝僂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花白的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挽在腦后。他的臉上布滿了溝壑般的皺紋,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偶爾閃過一絲精光,讓人不敢直視。
他手里沒有拿拂塵,也沒有背桃木劍,只是提著一個看起來頗有年頭的舊木箱,箱子的邊角已經被磨得圓潤光滑,透著一股沉靜的歲月感。
道長一進門,原本嘈雜的靈堂瞬間安靜了下來。他沒有和任何人寒暄,只是徑直走到靈前,先是端詳了一下爺爺的遺像,然后捻起三炷香,默默地拜了三拜。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莊重和肅穆。
陳建國等人大氣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逝者生辰八字?”清虛道長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兩塊老樹皮在摩擦,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建國趕忙報上了爺爺的生辰八T字。
清虛道長掐著指頭,閉目默念了幾句,然后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靈堂里的每一個人。當他的視線落在陳明身上時,稍稍停頓了一下,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讓陳明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慌。
“孝孫?”道長問。
“是,道長,這是我兒子陳明,剛從城里趕回來。”陳建國連忙回答。
清虛道長微微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么。他打開那個舊木箱,里面的東西很簡單,幾張黃色的符紙,一支毛筆,一小盒朱砂,還有一個用紅布包裹著的、看不出是什么形狀的東西。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里,清虛道長開始主持法事。他沒有像陳明在電視里看到的那樣跳大神,也沒有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儀式。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簡潔而有力。他用朱砂混著雞血在符紙上畫著繁復的符咒,口中念念有詞,念的卻不是什么高深莫測的經文,而是一些質樸的、勸慰亡魂安息的話語。
他的聲音有一種奇特的感染力,讓原本沉浸在悲痛中的家人,心情漸漸平復下來。就連最開始抱著懷疑態度的陳明,也不知不覺地被這股莊嚴的氛圍所感染,內心的煩躁和抵觸情緒似乎被洗滌了不少。他開始覺得,或許這位道長,并非只是個騙吃騙喝的神棍。他身上那種沉靜如山的氣質,是裝不出來的,那是需要歲月和真正的信仰才能沉淀下來的東西。
03
夜漸漸深了,王莊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沉入一片靜謐之中。只有陳明家的老宅還亮著燈,靈堂里的白燭靜靜地燃燒著,燭淚一行行地滑落,像是無聲的哭泣。
按照規矩,今晚要守夜。法事的高潮,也將在子時進行。
隨著子時臨近,靈堂里的氣氛也變得越來越凝重。清虛道長讓大部分親戚和鄰里都回避了,只留下了陳明的父親、叔伯等幾個直系親屬。
“接下來的事,關乎逝者輪回,陽氣過雜,恐有沖撞。”他的解釋簡單明了,卻讓留下來的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突然,一陣夜風從敞開的堂屋門灌了進來,吹得靈堂里的蠟燭火苗一陣劇烈的搖晃,幾支蠟燭“噗”地一聲熄滅了。屋子里的光線頓時暗淡了不少。緊接著,村口不知誰家養的土狗,毫無征兆地發出了一陣凄厲的哀嚎,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出很遠,聽得人頭皮發麻。
陳明的叔叔是個膽小的人,他哆哆嗦嗦地說道:“道長,這……這是怎么回事?”
清虛道長卻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無妨,魂門開,陰風起,有客來,有客去,此乃常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重新點燃了熄滅的蠟燭。奇怪的是,那搖曳不定的燭火,在他點燃后,竟立刻變得穩定起來,火苗筆直地向上躥著,再也不動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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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手,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陳明在內,都感到了一絲震撼。
陳明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感。他悄悄挪到一位堂伯身邊,低聲問:“伯,以前村里辦喪事,也是這樣的嗎?”
堂伯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說:“哪能啊……以前請的那些先生,就是念念經,走個過場。這位清虛道長,不一樣。我聽人說……說他有一樣絕活,是祖上傳下來的,能……能看出人死了以后,魂兒到底去了哪。”
“去了哪?”陳明追問。
“就是……就是那什么六道輪回啊!”堂伯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神秘和恐懼,“聽人說,人死后,根據生前的善惡,會投入到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這六道里。清虛道長,就能看出逝者到底進了哪一道。”
陳明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那個標題般的傳言,此刻從親人的口中得到證實,讓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原以為這只是鄉野村夫的愚昧臆想,但眼前這位道長的種種表現,卻讓他的唯物主義世界觀開始動搖。
他忍不住抬頭,再次看向那位清虛道長。只見道長正盤腿坐在蒲團上,雙目緊閉,神情肅穆,整個人仿佛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了一體,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威嚴氣息。
04
子時正刻,清虛道長緩緩睜開了眼睛。那兩道精光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攝人。
“時辰已到。”他站起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開路之前,尚有最后一樁要事,也是最重要的一樁。”
他環視了一圈面色緊張的眾人,緩緩說道:“人之死,如燈滅,然魂不滅。魂歸何處,乃此生之定數,來世之開端。今夜,我便要為逝者驗明正身,看清前路,好讓爾等后人了卻心中掛念,也讓逝者走得安安穩穩。”
陳建國壯著膽子,上前一步,恭敬地問道:“道長,這……如何驗明?”
清虛道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了那口停放著爺爺遺體的柏木棺材前。他伸出干枯的手,輕輕撫摸著棺蓋,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像是在與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進行著無聲的交流。
“天道、人道、阿修羅道,此為三善道;畜生、餓鬼、地獄,此為三惡道。”道長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悠遠,“一念之善,可登極樂;一念之惡,亦可墜無間。輪回之門,毫厘之差,便是天壤之別。”
他說的這些話,讓靈堂里的氣氛愈發壓抑,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這門手藝,傳自師門,輕易不示于人。”清虛道長轉過身,看著陳家人,“因為所見之事,非同尋常,恐驚擾世人。但逝者是你們的至親,你們有權知曉。不過,看過之后,無論結果如何,皆是天命,不可說,不可怨,不可擾。你們,能做到嗎?”
陳建國和幾個兄弟對視了一眼,然后重重地點了點頭:“道長放心,我們都聽您的。”
“好。”清虛道長點了點頭,然后從他的那個舊木箱里,取出了那個一直用紅布包裹著的東西。
他一層層地揭開紅布,露出的,是一件造型奇特的銀器。它大約有半尺長,一端是扁平的,像個小撬棍,另一端則被打磨得像一枚光滑的柳葉,上面刻滿了細密而古老的符文。在燭光的映照下,這件銀器散發著清冷的光芒。
“此物名為‘問路’,”清虛道長托著它,對眾人說道,“是我師門世代相傳的法器,專為此事而用。”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陳明的臉上,似乎是在特意對他說話:“你讀過書,或許不信鬼神之說。但宇宙之大,奧秘無窮,人眼所見,不過滄海一粟。今夜,你且用心看。”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手持那件名為“問路”的銀器,緩步走向了棺材。他示意陳建國和陳明的二叔,合力將沉重的棺蓋,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05
隨著棺蓋被緩緩推開,一股混雜著木材和香料味道的陰冷氣息,從縫隙中逸散出來。靈堂里的溫度,仿佛在這一瞬間又下降了好幾度。
陳明的心臟狂跳不止,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湊了幾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裝神弄鬼,可他的身體卻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好奇心和恐懼感驅使著。他想親眼看看,這位道長究竟要如何“驗明正身”。
棺材里的爺爺,面容安詳。經過入殮師的整理,他穿著嶄新的壽衣,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看上去就像是沉睡了一般。
清虛道長站在棺旁,神情是他前所未有的嚴肅。他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仿佛從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變成了一座巍然屹立的高山。
“人有七竅,通達內外。眼為監察官,通肝經之氣,乃神魄出入之門戶。”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靈堂里回蕩,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生前萬象,皆入眼中;死后輪回,亦留痕跡。六道之光,各有不同。天道金光,人道黃光,修羅赤光,此乃善道之相;畜生灰光,餓鬼綠光,地獄黑光,此乃惡道之兆。光華一閃即逝,凡人肉眼難辨,唯有借助‘問路’,方能窺得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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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銀器“問路”的柳葉狀一端,在燭火上輕輕烤了一下,然后伸進了棺材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動作。陳明更是緊張得手心都冒出了冷汗,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里。
只見清虛道長一手扶著爺爺的額頭,另一只手用那銀器的扁平端,極其輕柔、極其緩慢地,挑向了爺爺緊閉著的右眼眼皮。
“人去世后會投入六道中哪一道?”道長口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自語,仿佛在詢問著冥冥之中的某種存在。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陳明瞪大了眼睛,他能清晰地看到,爺爺那干癟的、布滿皺紋的眼皮,在銀器的作用下,被一點一點地……緩緩地……翻開了。
就在那條眼縫被徹底撐開,露出底下眼球的瞬間——
“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從清虛道長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前一秒還寶相莊嚴、穩如泰山的老道士,此刻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最無法理解的景象。他的臉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里,瞬間被一種極致的、純粹的恐懼所填滿!那是一種超越了生死,顛覆了認知,足以讓神魂俱滅的驚駭!
他猛地向后踉蹌了兩步,手中的銀器“問路”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指著棺材里爺爺那只被翻開的眼睛,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么,卻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
最終,他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個含混不清的字眼,隨即雙眼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竟是活生生地嚇暈了過去!
整個靈堂,死一般的寂靜。
陳家人全都嚇傻了,呆立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只有陳明,借著燭光,在那一瞬間,瞥見了爺爺那只被翻開的瞳孔
“這....這怎么可能!?”
那不是道長所說的任何一種光。
那是一幅……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倒映出來的……畫面。